博览会第二天，上午九点。
维克多准时出现在了大集的中央交易广场。
他身后跟着八个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随行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箱。没有武器，没有护卫，看起来就像一群来出差的公务员。
但他们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交易广场的气氛都微妙地变了。
正在展台前忙着收废铁的独眼龙第一个发现了他们，朝理查德那边努了努嘴。理查德从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站起了身。
“维克多干事，早。”
“理查德总管，早。”维克多的步伐不紧不慢，在理查德面前停下，环顾了一圈正在交易的各路商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借用一下你们的广播系统。”
理查德的眉毛动了一下。“广播系统？”
“对。我有一份需要向全体在场人员公开宣读的文件。”
理查德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从展台下面拽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用矿船对讲机和扩音喇叭焊在一起的“广播器”，递了过去。
“请。”
维克多接过那个简陋得让他眼角抽搐了一下的广播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滋——”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过后，维克多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农贸大集。
“本人维克多，中央星域政务总署商务干事。奉最高商务委员会之命，现向神风农场及在场全体商业活动参与者宣读以下文件。”
广场上的嘈杂声迅速降低了。正在搬废铁的劳工们停下了手，正在排队的商人们伸长了脖子，就连马保国手里的翻耕叉都顿了一下。
维克多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展开。
“依据《星际联盟跨星域贸易管理法》第三编第十七章第四十二条：任何新兴贸易主体，在获得中央星域商务委员会颁发的正式流通许可证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以物易物、记账交易、代持交易等——进行大规模的跨星域商品流通活动。”
他翻了一页。
“同时，依据《星际联盟农产品市场定价管理条例》第九条：任何农产品的定价，必须参照中央星域农产品定价指导委员会发布的基准价格体系。以作为等价物进行农产品交易，严重偏离了统一定价基准，构成了对星际农产品市场定价规律的实质性破坏。”
维克多合上文件，声音更加冰冷了。
“基于以上条款，本人作为商务干事，正式要求神风农场：第一，即刻停止一切以物易物形式的交易活动。第二，接受中央星域价格指导委员会的定价监督。第三，在获得正式流通许可证之前，所有已售出的农产品交易，暂时冻结结算。”
他放下广播器。
广场上鸦雀无声。
然后，炸了。
“什么？停止交易？老子排了三天三夜！”
“冻结结算？那我的废铁白搬了？”
“中央星域管得着我们碎星带的买卖吗？”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个脾气火爆的矿工商人已经开始挽袖子了。
维克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愤怒的商人一眼，目光始终落在理查德身上。
理查德也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人就这么在沸腾的人群中对视着。
“理查德总管，”维克多的声音不大，但在喧嚣中依然清晰，“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你应该清楚。如果你们继续交易，就是公然违反星际联盟法律。我有权申请中央星域执法舰队进行强制干预。”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
“维克多干事。”
“嗯？”
“您那份文件，宣读完了吗？”
“完了。”
“那轮到我了。”
理查德弯下腰，从展台下面吃力地拖出了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将帆布包“哐”的一声放在展台上，解开束口的绳子。
里面露出的东西，让维克多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叠厚得跟砖头一样的、泛黄的、边角都卷了起来的文件。每一页都盖着褪色的红印章，纸张的质地老旧得几乎一碰就要碎。
理查德从中抽出最上面一份，拿起那个锈迹斑斑的广播器。
“滋——”
“各位，耽误大家两分钟。”理查德的声音通过喇叭传了出去，平静而清晰，“维克多干事刚才引用了《星际联盟跨星域贸易管理法》和《农产品市场定价管理条例》。这两部法律我昨晚都仔细看了，条款确实写得很明白。”
维克多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是，”理查德翻开了手中那份泛黄的文件，“维克多干事似乎忘了另一部法律。”
维克多的眼睛眯了起来。
“《星际废旧金属环保清理法案》，编号C-7742，颁布时间是中央星域历1377年。距今四百二十六年。”
理查德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本法案第一条：为促进星际空间废旧金属的回收与再利用，减少太空垃圾对宇宙航行安全的威胁，鼓励一切组织和个人以合法手段收集、处理、再利用废旧金属及其制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翻了一页。
“第三条：从事废旧金属环保清理活动的组织和个人，可在不违反其所在星域地方法规的前提下，自行决定其回收物资的交换方式和交换比例。此项活动属于公益性环保行为，不受《跨星域贸易管理法》中关于商业流通许可的约束。”
他又翻了一页。
“第七条：中央星域商务委员会及其下属机构，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或干预合法的废旧金属环保清理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对其交换方式、交换对象和交换频率进行行政管制。”
理查德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维克多。
“维克多干事，这部法案的法律效力，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被废止过。您可以查。”
维克多的脸色微变。
理查德继续说：“我们神风农场的核心业务是什么？是农产品销售吗？不是。”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座仍在全速运转的废铁处理中心，三千条流水线上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
“我们的核心业务，是废旧金属的环保清理。我们收废铁，压缩废铁，回收废铁。这些蔬菜，”他拍了拍展台上的一棵大白菜，“只不过是我们在清理废铁的过程中，为了鼓励大家积极参与环保事业，而免费赠送的一点小纪念品。”
广场上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率先反应过来。
“对啊！我是来扔垃圾的！顺便拿了点赠品！这不犯法吧？”
“我也是！我那堆废铁在碎星带放了八年了，谁要谁拿去！给我两棵白菜那是你们农场的心意！”
“环保！我们这是在搞环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维克多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他盯着理查德手中那份泛黄的文件，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讶。这部法案他当然知道，但它是四百多年前颁布的，早就成了一纸废文，从来没有任何人在实际操作中引用过。
然而，法律就是法律。只要没有被正式废止，它就依然有效。
“理查德总管，”维克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是在玩文字游戏。”
“维克多干事，”理查德的声音同样很低，“您刚才也是在玩文字游戏。我只不过是陪您玩了一回。”
两人的目光再次碰在一起。
维克多沉默了五秒。
“这部法案的适用范围有争议。我需要时间核实。”
“您随便核实。”理查德将那份泛黄的文件往维克多面前推了推，“原件在这里，我还额外准备了三十七条相关的司法解释和判例汇编，都在这个包里。如果不够，我棚子里还有两箱。”
维克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的八个随行人员跟在后面，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急了一些。
广场上的交易声重新响了起来。商人们松了一口气，排队的排队，搬铁的搬铁，一切恢复了正常。
理查德将广播器放回展台下面，坐回了椅子上。他翻开账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维克多第一轮攻势：行政法规打压。应对结果：已化解。消耗：一部四百年前的吃灰法案。”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预判：维克多不会就此罢手。下一轮攻势，可能在三小时内发动。方式未知。但根据他离开时右手食指敲了两下大腿的习惯——上次敲一下是在确认与霍尔的联系——这次敲两下，大概率是在向霍尔传递某种信号。”
他合上账本，拿起铁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白菜茶。
“两下。”理查德自言自语，“两下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突然拿起通讯器。
“老板。”
“嗯。”
“维克多的第一轮攻势被我挡回去了。但他走的时候给霍尔发了信号。”
“什么信号？”
“手指敲了两下大腿。上次敲一下是联络信号。这次两下，我猜……”
理查德的声音顿了顿。
通讯器那头，沈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清醒了。
“两下，是催。”
“催什么？”
“催他那五千万吨废铁赶紧到。”沈风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老理，你猜猜看，霍尔一个做商业打压的，突然要往我们这儿运五千万吨废铁，真的只是为了买菜？”
理查德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是要买菜。”沈风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是要用五千万吨废铁，把我们的处理中心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