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博览会的第一天交易进行得热火朝天。短短半天时间，雷老大的废铁处理中心就吞进了超过八百万吨的各类金属废料，吐出了对应数量的紫玉土豆和能量大白菜。
整个大集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味、机油味和蔬菜清香的奇特气息。到处都是抱着大捆白菜、扛着成袋土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各路商人。他们中有些人迫不及待地在会场角落里就撕开一棵白菜啃了起来，然后发出各种不同语种的、含义却完全一致的尖叫和呻吟。
“太他妈好吃了！”
“我感觉我的腰不疼了！”
“快！给我再来十棵！不，一百棵！”
马保国和大队长们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维持着会场里的秩序。
就在一切看似步入正轨的时候，蓝壳星外围的天空中，空间再次扭曲。
这一次，不是一艘两艘。
四十艘涂着银白色涂装、船身上印着中央星域政务总署蓝色徽标的官方星舰，像一群白色的钢铁巨鸟，整齐划一地从亚空间中跃出，排成标准的菱形编队，缓缓向蓝壳星的近地轨道逼近。
这些星舰的体型虽然不如奥古斯都的金色旗舰那么夸张，但每一艘都散发着一种冷峻、严肃、不可侵犯的官方威压。舰身线条简洁流畅，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纯金装饰和宝石镶嵌，但每一块装甲板都是最新型的军用复合材料，每一门炮口都经过实战校准。
这不是一支用来炫富的仪仗队，而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真正的正规军编制。
“报告总管！外围轨道监测站发来紧急通讯！”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通讯员冲进了理查德的临时办公棚。
“多少艘？”理查德头也不抬地问。
“四十艘！全是政务总署的标准编制！旗舰的辨识码级别是……”通讯员咽了一口唾沫，“S级！那是中央星域商务干事以上级别才能使用的专属座舰！”
“商务干事以上？”理查德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比奥古斯都高多少？”
“至少高三个等级！奥古斯都只是外交执行官，而商务干事是有权直接代表中央星域最高商务委员会签署跨星域贸易协议的实权人物！在商业领域的权限，几乎等同于……”
“军方的战区司令？”
“差不多。”
理查德“咔嗒”一声合上了笔帽，站起身。
“老板呢？”
“在后面的休息棚里睡觉。说今天累了，让任何人都别来打扰他。”
“切。”理查德翻了个白眼，但他知道老板这个“累了”八成是装的。真正累了的人不会在通讯频道里设置“有大鱼来了叫我”的自动唤醒提示。
他拿起通讯器，按下了沈风的频道。
“老板，鱼来了。四十条。”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嗯”，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打哈欠的声音。
“大鱼还是小鱼？”
“大的。旗舰级别S级，领头的至少是商务干事级别。”
“嗬。”沈风好像终于清醒了点，“行，让泰隆去轨道上指挥交通。停车费翻倍，官船加收百分之五十的特种车辆附加费。”
“明白。那他们进来之后呢？”
“进来再说呗。”沈风的声音又开始犯困了，“先让他们排队。到了我这地界，谁来都得排队。中央星域的副主席来了也一样。”
通讯挂断。
理查德深吸一口气，将通讯器别回腰间，大步走出办公棚，直奔了望塔。
轨道上，泰隆已经收到了指令。他“哼”了一声，从悬浮在太空中的姿态调整了一下位置，将那两块巨大的“停”和“行”指示牌换成了新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官方车辆请走特别通道，停车费标准详见公告栏”。
那四十艘银白色的政务总署星舰，在看到前方那个漂浮在太空中、体型堪比小型空间站的毛茸茸巨熊后，队伍明显出现了一阵骚动。
旗舰内部。
一个穿着笔挺灰色制服、肩章上绣着三颗金色星徽的男人，正站在舰桥的全息屏幕前，看着那只巨熊举着“交停车费”牌子的画面。
他叫维克多。
中央星域政务总署商务干事，同时也是泰坦营养集团第二大股东家族的嫡系成员。
他的面容介于年轻和中年之间，看不出确切的年龄。五官棱角分明，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官僚体系里浸泡了几十年后才能养成的、不怒自威的冰冷气质。
“停车费？”维克多看着屏幕上泰隆那张毛茸茸的大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一个连正规星港都没有的废品回收站，也敢向政务总署的编制舰队收费？”
他身边的参谋官低声提醒道：“干事大人，根据我们收到的情报，之前奥古斯都执行官的舰队就是因为拒绝缴纳停车费，被他们用物理手段强行拦截并迫降的。整支舰队的外装甲都被扒光了……”“我知道。”维克多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参谋官的废话。
他看了一眼全息屏幕上那些在轨道上排着长队的各类飞船，又看了看蓝壳星地面上那座初具规模的钢铁建筑群。
沉默了片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船员都大吃一惊的决定。
“交。”
“啊？”参谋官愣住了。
“按照他们的规矩交停车费。”维克多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打架，是考察。奥古斯都那个蠢货失败的原因，就是一上来就摆出了敌对姿态。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官的眼睛。
“把我们第三货舱里那批准备用作外交礼品的D级民用合金拿出来，按照他们的标准缴纳停车费。记住，多给一成，就当是小费。”
参谋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是，干事大人。”
十分钟后。
泰隆看着面前那艘银白色旗舰的货舱门缓缓打开，一托又一托码放整齐的D级合金被机械臂推了出来，在太空中排成一长串，缓缓飘向他身后的废铁接收区。
泰隆“哼”了一声，挠了挠肥硕的后脑勺。
“嘿，这官船的人倒是挺上道的，交钱还多给了一成。”
他挥动“行”的牌子，让那四十艘银白色星舰依次通过。
旗舰从他身边缓缓驶过的时候，泰隆透过旗舰舰桥的舷窗，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男人。
两人的目光在太空中交汇了一瞬。
泰隆莫名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声：“这人……看着不太好对付。”
蓝壳星地面。
四十艘银白色星舰缓缓降落在了专门为大型编队准备的A区停车场。与奥古斯都当初那种强行坠毁式的迫降不同，维克多的舰队降落过程极其规范，甚至可以称得上优雅。引擎推力控制得恰到好处，着陆缓冲平稳顺畅，连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都没被弹起来。
旗舰的舷梯缓缓放下。
维克多第一个走了下来。他的灰色制服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皮靴锃亮，三颗金色星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同样衣着整齐、神色肃穆的随行人员。没有护卫拿枪，没有人剑拔弩张。看起来就像一支再正常不过的商务考察团。
维克多踩上虫壳地砖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些散发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甲壳地面，瞳孔几乎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劳工和大队长们，最终停留在了正从会场方向快步走来的一个人身上。
理查德。
理查德依然是那身标志性的打扮——灰色劳保服、黑马甲、金丝眼镜，腋下夹着那本厚如城砖的大账本。
两人在停机坪上面对面停了下来。
维克多先开了口，声音不卑不亢，但带着一种官场老手特有的分寸感。
“神风农场。我是中央星域政务总署的商务干事维克多。此次前来，是受最高商务委员会的委托，对贵方的农产品生产和交易情况进行官方考察。”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盖着蓝色印章的文件，递给理查德。
“这是我们的官方考察函。”
理查德接过文件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维克多的眼睛。
他注意到，维克多的目光在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极其自然地扫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停车场里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停着一排毫不起眼的黑灰色货船。
霍尔的船。
那一眼极快，快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理查德注意到了。
理查德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抽了一下。
“维克多干事，欢迎光临。”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重新挂上了职业的微笑，“我们老板正在休息，稍后会亲自接待您。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先带您去贵宾休息区稍作歇息。”
“有劳了。”
理查德转身引路，维克多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肩走在宽阔的虫壳地砖大道上，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在沉默中，两个人的大脑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疯狂运转。
理查德在想：这家伙刚才看霍尔那艘船的那一眼，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故意让我看到的？
维克多在想：这个会计，比情报里描述的要敏锐得多。
两条路径不同、目的各异的思维轨迹，在这条铺满了星兽甲壳的道路上，悄无声息地交汇了。
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理查德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维克多干事，您来之前，有没有和什么人联系过？比如已经在我们农场里的某些……客人？”
维克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回答得滴水不漏。
“没有。我们是按照正式的外交程序来的。”
“哦。”理查德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好”字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味道。
维克多没有接话，但他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一下。只有一下。
但理查德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