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买就出去，别耽误我收破烂。”
沈风说完这句话，就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啃起了手里剩下的那半根紫玉土豆。
霍尔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身后的二十多个手下也都愣在那里，进退不得。他们看看自己的总裁，又看看那个穿着人字拖啃土豆的农场主，再看看远处那一片望不到头的废铁金字塔山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把手提箱放下还是举起来。
场面僵持了大约十秒。
霍尔的下颌肌肉紧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紧绷。他的理智在告诉他，现在应该转身就走，回到船上，联系总部，请求更高级别的支援。但他的双腿却像是灌了铅，迈不出去那一步。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灰溜溜地走了，泰坦集团在这些客商心中的威慑力就会瞬间崩塌。以后再想通过商业手段施压，效果就要打一个天大的折扣。
“总裁，我们怎么办？”副官的声音紧张得发颤。
霍尔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杆。
“沈风先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克制的礼貌，“我承认，你们的实力超出了我的预期。但我想提醒你，商业竞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沈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在嚼着土豆。
霍尔继续道：“你今天可以拒绝我的黑卡，拒绝我的合作提议。但泰坦集团经营了上千年，我们的根基不是你一个博览会能动摇的。你的菜再好、产量再高，如果没有中央星域的市场，你永远只是一个偏远星域的地方菜贩子。”
“菜贩子挺好的。”沈风咽下最后一口土豆，把空碗递给旁边的楚寒衣，“我本来就是个种菜的，也没想当什么宇宙首富。”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豆渣，慢悠悠地走到霍尔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沈风比霍尔矮了小半个头，但霍尔此刻竟然有一种被对方居高临下俯视的错觉。
“霍尔先生，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不听随你。”
“你说。”
“你觉得你来这儿是在跟我谈生意，对吧？”沈风歪了歪头，语气平淡，“但实际上，从你走进这个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在跟我谈生意了。”
“你是在跟那四千多个从全宇宙各地赶来排队的人谈生意。他们有的为了凑够废铁，把自家祖传的星舰都给拆了。有的跑了几个月的航程，穿过半个宇宙才到这里。”
沈风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排队的、形形色色的客商和冒险者们。
“你现在站在这里，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说要封杀我们的航线、冻结我们的交易资格、把我们从星图上抹掉。你有没有想过，你封杀的不是我沈风，你封杀的是他们的希望？”
霍尔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以为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买几颗土豆吗？”沈风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传得很远，“他们来这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不看你出身、不看你有多少钱、不看你背后站着谁的地方。只要你肯搬铁，就能换到一顿饱饭。这在中央星域，可能吗？”
没有人说话。
沈风收回手，重新趿拉着拖鞋往回走了两步。
“所以，我劝你想清楚。你要封杀我们，可以。但你封杀的代价，不是我一个农场主的损失，而是全宇宙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人，对你们泰坦集团的仇恨。”
“一个集团再大，也扛不住全宇宙的恨。”
这句话说完，沈风就转身走了。他“吧嗒吧嗒”的拖鞋声在虫壳地砖上响着，不紧不慢。
霍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副官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总裁……我们？”
霍尔没有回头。他看着沈风那个渐渐远去的、穿着白背心和粉色拖鞋的背影，嘴角突然扯出了一个极其僵硬的、完全看不出情绪的弧度。
“走。”
“去哪？”
“回船上。”霍尔转过身，脚步很快，“联系总部。把我们的废铁补给舰队的到达时间提前。既然他们只收废铁，那我们就用废铁砸。五千万吨不够，就一亿吨。一亿吨不够，就五亿吨。”
他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朝C区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泰坦集团最不缺的就是废铁。我要看看，他们的菜地，到底能吞下多少！”
霍尔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会场入口恢复了喧闹。那些被霍尔的封杀威胁吓退了半步的客商们，在确认泰坦集团的人走了之后，又一个个挤了上来，生怕错过了排队。
“妈的，吓死老子了。还以为博览会要黄了。”一个秃头矮胖的碎星带商人摸着自己的光头，心有余悸地说。
“黄个屁！”旁边一个红脸大汉一拍他的后脑勺，“你没看见吗？那姓沈的连眼皮都没眨！泰坦集团在他眼里屁都不是！跟着这种老大做买卖，稳！”
展台后面，理查德将那一桌子的订单重新整理好，塞回了铁皮箱子里。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但握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霍尔刚才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泰坦集团的商贸封锁，对那些依赖主流航线的客户来说，确实是致命的威胁。刚才那番话之所以能镇住场面，是因为老板及时出来兜了底。但长期来看，如果泰坦集团真的发动全面封锁，他们的客源还是会受到不小的冲击。
“老板那番话说得好啊。”理查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推了推眼镜，“但光靠嘴说不行，得有实打实的筹码才行。”
他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备忘。
“待办：建立独立于中央星域的贸易航线网络。预算：待估。优先级：最高。”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本，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巨大的废铁金字塔山脉。
这些废铁，不能只当成库存。它们必须变成更有用的东西。武器、船只、基础设施——任何能够帮助农场摆脱对中央星域依赖的东西。
“雷老大那边的产能，也该扩了。”理查德自言自语着，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新的预算方案。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他低头一看，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那是一条来自蓝壳星外围轨道监测站的自动预警信息。
“侦测到大型编队从亚空间跃出。舰队规模：约四十艘。旗舰辨识码：中央星域政务总署专用。预计抵达时间：六小时。”
理查德的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到展台后方的通讯终端前，按下了沈风的频道。
“老板。”
“嗯？”
“刚收到外围监测站的预警。有一支中央星域政务总署的舰队正在从亚空间跃入，大概四十艘船，六个小时后到达。”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下。
“政务总署？不是泰坦集团的商船？”
“不是。是官方编制。旗舰挂的是政务总署的辨识码。”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兴味。
“有意思。霍尔前脚刚碰了一鼻子灰，后脚官方的人就到了。老理，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提前约好的？”
理查德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我赌是约好的。而且带队的人，级别恐怕比奥古斯都还要高。”
“那就等着看呗。”沈风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的懒散，“不管来的是谁，到了我的地盘，就得交停车费。”
通讯挂断了。
理查德看着手腕上那条预警信息，将账本紧紧抱在胸前。
“官商联手啊。”他低声嘟囔着，目光越过喧闹的会场，投向了星空的方向。
“来就来吧。反正化粪池还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