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狐的死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远比袁荒预想的要大得多。
作为东部矿区经营多年的奴隶商人,格雷狐的关系网络盘根错节。
他生前与废土上好几个较大的势力都有着密切的利益往来,有的是生意伙伴,有的是暗中勾结,有的干脆就是他的幕后靠山。
当这些人得知格雷狐被人砍了脑袋、矿区被血洗的消息后,他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这个仇必须报。
不是为了给格雷狐报仇——那种情谊在废土上是不存在的——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利益。
如果一个无名小卒可以随意干掉一个奴隶商人而不受任何惩罚,那其他奴隶商人怎么办?
那些与格雷狐有利益往来的势力怎么办?
他们必须让废土上的所有人看到——动他们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一批寻仇者在格雷狐死后的第十天就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袁荒正在营地中修补被兽潮破坏的围栏,阿莱娜在一旁整理着从废墟中回收的可用物资。
两人刚刚吃过晚饭,正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宁静时光。
然后,袁荒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从营地的东侧接近。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向东侧望去。
暮色中,六个人影正大步向营地走来,他们的手中都握着武器,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阿莱娜也注意到了来人,她放下手中的物资,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放在一旁的步枪。
袁荒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紧张,然后独自一人向那六个人走去。
他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平静地开口问道。
“几位有什么事?”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他的左脸上纹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手中握着一把改装过的砍刀。
他上下打量了袁荒一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那个杀了格雷狐的‘荒原’?”
“是我。”
“那就没错了。”
光头大汉将砍刀扛在肩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格雷狐生前欠我们老大一笔债。
你杀了他,那笔债就落到你头上了。
你拿出五百枚晶体,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不然——”
他掂了掂手中的砍刀,意思不言而喻。
袁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格雷狐欠你们的债,与我无关。
我只是杀了他,没有继承他的债务。
你们找错了人。”
光头大汉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能打得过我们老大手下的几百号兄弟?
识相的交出晶体,我们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袁荒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他在权衡——权衡如果动手,需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既解决眼前的麻烦,又不至于把事情闹得太大。
他不想杀人,至少在能够避免的情况下不想杀人。
废土上的生命已经够廉价了,他不想再为这条灰暗的大地增添更多的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
“你们走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光头大汉愣了一下,然后和他身后的几个人一起哄笑起来。
“不想伤害我们?你听到了吗?他说他不想伤害我们!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袁荒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他一个跨步冲到光头大汉面前,一拳击出,正中他的腹部。
光头大汉的眼睛猛地瞪圆,口中喷出一口酸水,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中的甲虫一样蜷缩起来,缓缓跪倒在地。
他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暮色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袁荒收回拳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五个人。
那五个人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惊愕和恐惧取代了。
他们看着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光头大汉,又看了看袁荒那张依然平静的面孔,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带上他,走吧。”
袁荒说。
“下次不要再来了。”
那五个人没有犹豫,扶起还在干呕的光头大汉,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暮色中。
阿莱娜站在营地门口,目睹了全过程。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欣慰,混合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担忧。
第一批寻仇者被轻松打发走了,但第二批、第三批接踵而至。
格雷狐生前的合作伙伴、受过他恩惠的亡命之徒、想借此扬名的赏金猎人。
各路人马云集而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起初袁荒依然保持着克制,他将那些人驱赶走,警告他们不要再靠近营地。
他甚至在几次冲突中故意手下留情,没有对那些被派来试探他实力的人下死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希望这些人能够知难而退,希望他们明白——他不是好惹的,但他也不是嗜杀的疯子。
但废土从来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转折点发生在格雷狐死后大约一个半月。
那天袁荒外出狩猎,回来时发现营地外围躺着几具尸体——那是几波寻仇者留下的,被阿莱娜解决掉了。
阿莱娜本人坐在营地门口,正在包扎手臂上的一道伤口,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袖,滴落在地面上,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袁荒丢掉手中的猎物,冲到阿莱娜面前。
蹲下身,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有些发颤。
“老大,你……”
“没事,皮外伤。”
阿莱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几个小喽啰,想趁你不在的时候来偷东西。我已经把他们打发了。”
袁荒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阿莱娜手臂上那道被匕首划开的伤口,看着那些正在从伤口中渗出的鲜红的血液,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的胸腔中翻涌。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黑暗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红。
阿莱娜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荒?你没事吧?”
袁荒猛地站起身,转身走向营地外。
阿莱娜在他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应。
他循着地面上留下的血迹和脚印,追踪到了那些袭击者的踪迹。
他们在距离营地大约三公里外的一处废墟中休息,正在清点从阿莱娜那里抢走的一些物资。
一共五个人,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有说有笑地分着从营地中搜刮来的食物和水。
袁荒没有警告,没有出声,直接走了进去。
那五个人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废墟中传出了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骨骼断裂的声音和短促的惨叫。
当袁荒从废墟中走出来时,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衣襟上也被喷溅出的血液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眼睛中,燃烧着一种让看到他的人都会感到不寒而栗的光芒。
从那一天起,“荒原”变了。
他依然会驱赶那些前来寻仇的人,但他不再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就直接动手。
而且他动手的方式变得越来越凌厉,越来越不留余地。
他不再满足于将对方击退,而是要确保对方再也没有能力来找麻烦——永久地确保。
阿莱娜开始注意到袁荒的变化。
他沉默的时间变长了,有时会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的眼神中那种曾经的天真和清澈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曾在废土上那些最危险的亡命徒眼中见过的光芒。
那是杀红了眼之后,对生命的漠视和对暴力的习以为常。
有一天晚上,阿莱娜在篝火旁叫住了他。
“袁荒,我们谈谈。”
袁荒在她对面坐下,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将他的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头,看着阿莱娜,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怎么了,老大?”
阿莱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你最近……杀的人有点多了。”
袁荒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篝火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道。
“他们想要伤害你。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明白。”
阿莱娜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是袁荒,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的眼神,和那些在废土上杀红了眼的亡命徒有什么区别?
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你连一只变异兽都不敢杀,看到血都会害怕。
可现在……”
“可现在我长大了。”
袁荒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中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冷硬。
“老大,废土教会了我一件事——
仁慈是会害死人的。如果我当初对那些人心软,他们就会觉得我好欺负,就会一次次地找上门来。
只有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知道来找我麻烦的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我们才能真正安全。”
阿莱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袁荒,我不想看到你变成那种人——那种为了生存而失去自己的人。”
袁荒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一些。
他看着阿莱娜,轻声说道。
“老大,你放心。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对你永远不会变。”
阿莱娜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袁荒说的是真心话——
在他那双日益冷硬的眼睛深处,当她仔细去看的时候,依然能够找到一丝属于那个小哭包的温暖光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光芒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但它还没有完全熄灭。
她只希望在它完全熄灭之前,能够找到一种方式,让那个曾经天真纯良的小哭包重新回来。
但时间并不站在她这边。
寻仇者依然在不断地涌来,袁荒手上的鲜血也越来越多。
他像一台被启动了就无法停止的杀戮机器,在废土上碾过一批又一批的敌人。
他的名声变得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令人恐惧。
人们开始用“荒原”这个名字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再不乖,荒原就会来把你抓走。”
这个名字,已经从一个传奇,变成了一种噩梦。
而在那不断重复的杀戮与守护的循环中,袁荒内心深处某些柔软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去棱角。
他开始习惯鲜血的气味,习惯刀刃切入肉体的触感,习惯那些人在他面前倒下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这些曾经让他恐惧、让他作呕的东西,正在逐渐变成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变得理所当然,变得无足轻重。
阿莱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因为她知道,袁荒之所以变成这样,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她。
他是为了她才拿起刀的,是为了她才让自己手上沾满鲜血的。
如果她现在对他说“不要再杀人了”,那无异于否定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和牺牲。
她只能希望,当这一切结束时,那个曾经天真纯良的袁荒,还能找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