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矿区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
不是乌云,而是矿尘——那些从开采现场扬起的细小颗粒,经年累月地悬浮在空气中,将天光过滤成一种沉闷的铅灰色。
阿莱娜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她被卖到这里的时候,废土上还刮着凛冽的寒风,如今矿区的气温已经变得闷热难耐。
至少两三个月了吧。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变得模糊,她能感知到的只有身体的疲惫和饥饿。
每天天不亮就被驱赶着起床,每人领到一碗稀薄的麦糊。
说是麦糊,其实就是热水里撒了几粒杂粮,再加上一点不知名的植物根茎粉末,勉强能吊住性命。
吃完这碗麦糊,奴隶们就被驱赶着进入矿洞,在昏暗的光线中挥舞镐头。
将含有稀有矿石的岩石敲碎、筛选、装筐,再由专人运送到地面上的冶炼区。
整个过程中,监工的鞭子随时可能落在任何动作稍慢的人背上。
阿莱娜的体力在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中已经被严重透支。
她曾经是废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铁棘,但现在,她的肌肉萎缩了,她的反应迟钝了,她的眼神中那种锐利的光芒也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但她依然没有倒下——不是因为她的身体有多么强壮,而是因为她的心中还燃烧着一簇微弱的火焰。
那簇火焰的名字叫做袁荒。
几天前,矿区的奴隶队伍中来了几个新人——是从北边的一个聚居点被掳来的。
那天傍晚,在排队领取那碗稀薄的麦糊时,阿莱娜听到那两个新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最近废土上出了个狠人,外号叫‘荒原’。”
“听说了,据说他一个人挑翻了整个‘灰狼’赏金猎团,十五个人,全废了。”
“他好像在找什么人,一路上逢人就打听……”
阿莱娜端着碗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麦糊从碗沿洒出几滴,落在她脏污的手背上,温热的感觉让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荒原——那是她随口给袁荒起的外号。
那个臭小子,他真的来找她了。
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废土上闯出了名头,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她。
那一刻,阿莱娜感到那簇快要熄灭的火焰重新燃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将那碗稀薄的麦糊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
坚持下去。
那小子正在来找你的路上。
你不能在他找到你之前就倒下去。
但坚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曾经尝试过逃跑——
在来到这里的大约第三周,她趁着一次地面作业的机会,打晕了一名监工,翻过了一道围栏,向着矿区的边缘狂奔。
她跑出了将近两公里,眼看就要进入一片可以提供掩护的废墟地带时,矿区豢养的变异猎犬追上了她。
那些畜生扑上来咬住了她的小腿,将她拖倒在地。
当她被押回矿区时,她的腿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身上也布满了鞭痕。
奴隶商人格雷狐亲自来“看望”了她。
那是一个身材肥胖、面容油腻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原本应该是白色、但已经变成灰黄色的亚麻衬衫。
他站在阿莱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被铁链锁住手脚、蜷缩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跑得挺快啊。要不是我那几头宝贝跑得快,还真让你溜了。”
他蹲下身,用一根手指挑起阿莱娜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
“长得还不错,可惜性子太烈了。
要不是看你还能干活,我真该把你的腿打断,免得你再给我添麻烦。”
他没有打断她的腿,但阿莱娜知道,那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一个不能走路的奴隶卖不出好价钱。
从那以后,她被分配到了最艰苦的矿洞深处,每天的工作时间比其他奴隶更长,分配到的食物却更少。
监工们得到了指示——只要不弄死她,随便怎么折腾都行。
阿莱娜咬牙坚持了下来。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她的意志却在一天比一天坚强。
因为她知道,在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之外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傻乎乎的小子正在不顾一切地向她赶来。
这一天,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天还没亮就被驱赶起床,一碗稀薄的麦糊下肚,然后被赶进矿洞深处。
阿莱娜挥舞着镐头,机械地重复着敲击和筛选的动作。
她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的视线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时不时地发黑,但她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放弃,而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了。
地面上的喧嚣声开始的时候,阿莱娜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矿洞深处的声音被厚重的岩壁阻隔,传到她耳中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今天的矿洞似乎比平时更加安静了一些——那些监工们的吆喝声和鞭子声,似乎消失了。
然后,她听到了尖叫声。不是那种日常的呵斥或怒骂,而是真正的、充满了恐惧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矿洞入口处大喊着什么,声音被岩壁扭曲得听不真切。
阿莱娜停下手中的动作,握着镐头,警惕地望向矿洞入口的方向。
其他的奴隶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向矿洞深处跑来——那是监工头目的声音,平时总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拦住他!快拦住他!他疯了!他杀了好多人!”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监工头目的声音戛然而止。
矿洞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奴隶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矿洞入口的方向。
阿莱娜握着镐头的手指收紧了,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一个她不敢相信却又无比期待的想法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矿洞入口的光亮中。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的人——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深红色的液体顺着衣角和裤腿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他的脸上也沾满了血迹,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血污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阿莱娜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颗人头。那颗人头的面孔她认识,正是那个肥胖油腻的奴隶商人格雷狐。
那人将格雷狐的人头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抬起沾满鲜血的脸,目光在矿洞中扫视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阿莱娜的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却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老大,我来晚了。”
阿莱娜手中的镐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感到视线在逐渐模糊。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汗水,在她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袁荒向她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在闯入矿区的过程中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到阿莱娜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而温柔。
“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阿莱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看着袁荒那张被鲜血和灰尘覆盖的脸,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你……你这一身血……你受伤了?”
袁荒摇了摇头,咧嘴一笑。
“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阿莱娜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两个多月来所受的所有苦难,都在这一刻变得值得了。
她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来。
袁荒见状,连忙扶住她的手臂,搀着她向矿洞外走去。
“走吧,老大。我们回家。”
当他们走出矿洞,重新站在地面上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矿区破败的建筑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
袁荒扶着阿莱娜,一步一步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守卫和监工的尸体。
穿过那些被吓得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矿区工作人员,向着矿区的出口走去。
没有人敢阻拦他们。
那些见识了袁荒是如何杀穿整个矿区的人,此刻只想离这个浑身浴血的煞星越远越好。
阿莱娜靠在袁荒的身上,感受着他坚实的臂膀传来的支撑力,忽然觉得这两个多月来积攒的疲惫和痛苦,正在一点一点地离她而去。
她侧过头,看着袁荒那张沾满血迹却依然带着傻笑的侧脸,轻声说道。
“你小子……真的变强了啊。”
袁荒嘿嘿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
“那当然,我可是老大教出来的。”
阿莱娜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袁荒连忙关切地问道。
“老大你没事吧?身上哪里有伤?要不要我背你?”
“没事,死不了。”
阿莱娜摇了摇头,然后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
“袁荒。”
“嗯?”
“谢谢你。”
袁荒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老大,你不用说谢谢。你救过我,照顾过我,教过我。
你是我在废土上唯一的亲人。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阿莱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将脸埋在袁荒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那种混合了血腥和汗水的、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
在废土上漂泊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为一体。
在他们前方,废土广袤无边,依然充满了危险和未知。
但此刻,他们并肩而立,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