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港的案件在破获后的第三天完成了初步的整理和移交工作。
那座隐藏在旧罐头厂地下的牢房被彻底拆除,那张沾满血迹的长桌被作为物证封存,倒十字架被从教堂的地基中拔除。
四十七名涉案人员被分批押送至墨城接受审讯,其中包括那位在小镇中隐藏了二十年的“工装男子”。
他的真实身份是日光港镇议会的副议长,一个在白天主持镇务、在夜晚主持“圣典”的双面人。
那些被囚禁在地牢中的幸存者——包括本尼在内的七名儿童和四名成年人——被送往墨城中心医院接受身体和心理治疗。
本尼在离开地牢时,第一次在阳光下抬起头,看到了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朵。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颜色的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艾拉在医院的走廊里陪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看着窗外的天空。
当太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时。
本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说谢谢。
但那只小手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墨菲斯警局在日光港的行动结束后,回到了墨城。
六块拼图——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已经被逐一破解。
每一块拼图的背后,都留下了X精心设计的谜题和那些被贪婪、欲望和疯狂吞噬的人们的命运。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拼图。
色欲。
洛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从第一起案件到日光港案件的所有卷宗和证据材料。
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和图片之间缓缓移动,但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条具体的信息上。
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效率运转着,试图从已经破解的六个谜题中,提炼出X设计最后一个谜题可能遵循的规律和模式。
但在他完成分析之前,一个意外的插曲发生了。
艾拉从走廊尽头走来,表情有些复杂。
她走到洛砚的桌边,犹豫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洛砚,‘X’刚才通过看守传话,说想见我一面。”
洛砚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指名要见你?”
“是的。”
艾拉点了点头。
“他说……只跟我一个人谈。”
洛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去吧。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见你,一定有他的用意。
也许,他会给出最后一个谜题的线索。”
艾拉点了点头,转身向拘留室的方向走去。
洛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重新坐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卷宗上,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那些文字上了。
X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见艾拉——在暴食谜题刚刚破解、色欲谜题即将揭晓的时刻——这不是巧合。
X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而那个目的,可能与最后一个谜题有着直接的关联。
拘留室的门被看守打开。
艾拉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再次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X坐在拘留室的床沿上,姿态放松,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艾拉走进来,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审视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光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艾拉警官,欢迎。”
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与之前通过电子设备传出的那种经过处理的声音截然不同。
“请坐。”
艾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问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
X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艾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
“看来我们的洛砚警官真的做到了。
他破解了我布置的六个谜题。
说实话,虽然我在设计这些谜题时已经预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当它真的发生时,我还是感到了一丝……难以置信。”
艾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知道我们已经破解了暴食的谜题?”
X微微一笑。
“因为你还活着。
如果你没有破解暴食的谜题,你就会在日光港的圣典上成为献给‘丰收之主’的祭品。
但你此刻安然无恙地坐在我面前,这就说明——你们不仅找到了那座地下祭坛,还摧毁了那个延续了二十年的邪恶仪式。”
艾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X那双仿佛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X虽然被关在拘留室中,但他对外界的了解,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他可能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外界的信息,也可能——他根本不需要外部信息,仅凭逻辑推演就能得出准确的结论。“你找我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个?”
艾拉问。
“不完全是。”
X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艾拉的脸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我找你来,主要是想亲眼看看你。”
艾拉愣了一下。
“看我?”
“是的。”
X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你一直跟在洛砚警官身边,经历了从傲慢到暴食的全部六个谜题。
你从一个普通的警探,成长为能够在关键时刻独立做出判断、并采取行动的人。
你在日光港留下的那些记号——精准、清晰、有效——
证明你已经具备了超越普通警探的观察力和执行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看得出来,跟着洛砚警官,艾拉警官你的成长十分显着。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性的语调。
“艾拉警官……你不会是喜欢上洛砚了吧?”
艾拉的表情僵住了。
她看着X那双仿佛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节奏。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X看着她的反应,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悲悯的了然。
“果然如此。
艾拉警官,我给你一个忠告——这不是一件好事。”
“你什么意思?”
艾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X没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床沿上,目光望向天花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回忆某段遥远的往事。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
“在人类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些超越了普通人类的存在。他们被称为神只,先知,救世主。
不同的文明给了他们不同的名字,但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他们是超越了人类情感和欲望的存在,是纯粹的理性、智慧和力量的化身。”
“他们不会被情感所束缚,不会被欲望所迷惑。
他们不会爱上任何人,因为爱本身就是一种偏见,一种局限,一种让他们无法以完全客观的眼光看待世界的枷锁。”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艾拉的脸上,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这样的人——一个可能超越了人类范畴的存在——那对你来说,不会是一个幸福的结局。”
艾拉愣住了。
她看着X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明白X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不明白他口中的“超越了人类范畴的存在”指的是不是洛砚。
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些听起来像是预言又像是警告的话。
拘留室外的走廊里,洛砚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拘留室中的对话。
他的听觉系统捕捉到了X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效率对这些话语进行分析和解码。
X对艾拉说的那些话,表面上看是在谈论情感和人际关系,但洛砚的处理器从中捕捉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信息。
X提到了“神只”、“先知”、“救世主”,提到了“超越了人类情感和欲望的存在”。
这些词汇,与一个普通的连环案件策划者的身份完全不符。
它们更像是一个在漫长的时间中积累了远超常人的知识和见识的人,在试图传达某种信息。
洛砚的脑海中,那些从第一起案件开始就零星散布的碎片,正在逐渐拼合成一幅更加完整的图画。
X设计这七宗罪谜题的目的,可能并不仅仅是为了考验警方的能力,也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他的智慧。
他可能有更深层的、更个人化的目的——一个与洛砚本人相关的目的。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技术组的工作站。
“眼镜,帮我调取X在被捕前的所有活动记录,特别是他在墨城及周边地区的行动轨迹。
同时,帮我查一下墨城博物馆和图书馆的访客记录,看看X在被捕前是否去过这些地方。”
眼镜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立刻开始执行指令。
几分钟后,他调出了一份记录。
“X在被捕前的一个月内,确实频繁出入墨城市立图书馆的珍本阅览室。
他借阅的书籍主要集中在古代神话、宗教历史和考古学领域。
另外,他还去过一次墨城博物馆的古代文明展区,在那里停留了将近四个小时。”
洛砚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调出了X借阅过的书籍清单,快速扫过那些书名——
《失落的神只:古代文明中的神明崇拜》。
《神性与人性:跨越千年的对话》。
《面孔与象征:古代艺术中的神只形象》……
这些书籍的主题高度集中,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神只与人类之间的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继续翻阅,调出了X在墨城博物馆的参观记录。
监控画面显示,X在古代文明展区的一个展柜前停留了特别长的时间。
那个展柜中陈列着一尊出土于巴盟北部遗址的古代石像,距今已有三千多年。
石像的面部轮廓清晰,五官分明,雕刻工艺精湛。
洛砚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的面部特征上,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尊石像的面容,与他自己的面容,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不是“有点像”的程度,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相同的面部轮廓,相同的眉骨弧度,相同的鼻梁线条,相同的下颌形状。
如果不是石像的材质和风化痕迹明确表明它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洛砚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尊以他自己为原型雕刻的现代作品。
他的处理器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超载状态。
无数的信息和假设在他的思维网络中同时涌现、碰撞、重组,最终汇聚成一个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结论。
X设计这七宗罪谜题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考验警方的能力,也不是为了展示他的智慧,而是为了测试他——洛砚。
X想要知道,一个拥有超越常人的理性、观察力和分析能力的存在,在面对人类最原始的七种欲望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想要知道,这个存在是否真的像古代传说中的神只一样,超越了人类的情感和欲望,还是说,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而那尊三千年前的石像,那张与洛砚一模一样的脸,是X找到的最直接的证据。
证明在漫长的历史中,曾经有过与他相似的存在。
洛砚站在技术组的工作站前,看着屏幕上那尊石像的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走向拘留室的方向。
他需要和X进行一次面对面的对话。
不是为了破解最后一个谜题,而是为了弄清楚——
”X“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