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冷白而恒定,将房间中的每一道轮廓都切割得清晰分明。
洛砚坐在审讯桌的一侧,X坐在另一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浅灰色的金属桌面,桌面上空无一物——没有记录本,没有录音设备,没有任何可能干扰这场对话的东西。
这是洛砚要求的。他想和X进行一场纯粹的对话,不受任何形式的记录和约束。
X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时都要放松。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与洛砚对视。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中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和。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X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
“当你看到那尊石像的照片时,我就知道你会来。
因为你已经意识到了——这场游戏,从来都不是关于那些罪犯的。它是关于你的。”
洛砚没有接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X,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X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的真名叫做以利亚·索恩,是巴盟北方工业集团董事长以利亚·索恩家族的私生子。
我的母亲是家族中的一名女佣,我在不被期待的情况下降生,在一个不被看见的角落里长大。
但幸运的是,上帝给了我一个好用的头脑。”
“我十七岁时就拿到了神学硕士学位,专攻古代宗教比较研究和神话学。
对我来说,追求那虚无缥缈的神明,探究人类与超越性存在之间的关系,成了我毕生的愿望。
我翻阅了数千份古籍,走遍了上百处遗迹,研究了数十种文明的创世神话和神只谱系。
我试图找到证据——证明那些传说中的神明,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但我找了二十年,一无所获。”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低沉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直到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前,我的数据采集系统捕捉到了一组异常信息。
一份全新的身份档案出现在巴盟的户籍系统中,档案的主人就是你,洛砚。
这份档案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数据都符合规范,所有的信息都可以溯源。
但问题是——在这份档案出现之前,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与你相关的记录。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医疗记录,没有教育经历,没有任何形式的数字足迹。
你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开始深入调查你的信息,然后我发现了更多有趣的事情——
你的思维方式,你的行为模式,你的知识结构,以及你的那张脸。”
X的目光在洛砚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我在墨城博物馆的那尊石像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对比了石像的面部特征和你的面部特征——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形状,甚至是你眼角的那道细微的褶皱。
所有的特征,都与那尊三千年前的石像完全吻合。”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到了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洛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所以你设计了七宗罪的谜题。”
“是的。”
X坦然承认。
“我想要测试你。
我想要知道,一个拥有超越常人能力的存在,在面对人类最原始的七种欲望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你会像人类一样被情感左右,被道德束缚,被正义感驱动吗?
还是会以一种超越性的、纯粹的理性视角来看待这一切?”
“我设计了七个谜题,每一个都对应着一种人类的核心欲望。
我选择了那些已经被自己的欲望俘虏的人作为谜题的载体——
维恩律师的傲慢,周兰的嫉妒,赫尔曼·凯恩的愤怒,乔纳森·格雷的懒惰,范德比尔特的贪婪,以及日光港那些狂信徒的暴食。”
“然后,我观察你如何一步步解开它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
你不仅解开了每一个谜题,而且在解谜的过程中,你展现出了我一直在寻找的那种特质——
超越性的理性,穿透表象的洞察力,以及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的冷静。”
“但真正让我确定答案的,是最后一个谜题——色欲。”
“其实,在暴食谜题被破解的那一刻,色欲的谜题就已经解开了。
因为我在那之前,已经看到了你的选择。”
洛砚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的选择?”
“是的。”
X的目光变得深邃。
“在日光港的那个夜晚,你找到了艾拉被关押的位置。
你本可以在第一时间将她救出来,但你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你让她自己去完成她的冒险,去证明她的能力,去实现她的成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没有像一个保护者一样将她从危险中拉开,而是像一个引导者一样,让她自己走出黑暗。”
“那一刻,我明白了——你确实拥有超越人类的情感能力,但你并没有摒弃情感。
你只是以一种更高的方式在运用它。
你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你的感情不以占有和控制的形式表现出来。
你的爱,是给予对方成长的空间和自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所以,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神明真的存在。
或者说,曾经存在过。
而你,就是那个存在的延续。”
审讯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洛砚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地与X对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着,分析着X的每一句话,评估着X的每一个表情和肢体语言。
他知道X说的是真话——至少,在X的认知中,他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洛砚也知道,他虽然永恒不朽,但他并不是X所寻找的那个“神明”,至少某种意义上不是。
他来自通天塔。
他是那个永恒之塔中的一个存在,拥有无尽的时间和超越常人的能力。
但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一个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学习和进化的人。
他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但他也有自己的局限和困惑。
他也在寻找答案——关于他自己,关于他存在的意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神。”
X微微一笑。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你承认自己是神,那你反而就不是了。
真正的神明,不会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在否认。”
洛砚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确实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存在。
我来自一个你无法理解的地方,拥有一些你可能无法理解的能力。
但我不是神。
我只是一个——在漫长的时间中行走的旅人。”
X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也许吧。也许你真的不是神。
但对我来说,你是不是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让我相信了——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超越了我们认知范畴的事物。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伸出手,主动向洛砚做出了一个握手的姿态。
“谢谢你,洛砚警官。你给了我一个我追寻了二十年的答案。”
洛砚看着那只伸出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在审讯室的冷白灯光下交握在一起,像是一个跨越了漫长时空的契约。
一个追寻者与一个被追寻者之间的契约,一个提问者与一个回答者之间的契约。
“最后一个问题。”
洛砚松开手,目光直视X的眼睛。
“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但那些在这场游戏中死去的人——他们的生命,在你的计算中,只是一个数字吗?”
X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那些死去的人,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被自己的欲望俘虏了。
维恩律师的傲慢让他无视法律的底线。
周兰的嫉妒让她走上了谋杀的道路。
赫尔曼·凯恩的愤怒让他成为了一个操纵者。
乔纳森·格雷的懒惰让他选择了杀人灭口。
范德比尔特的贪婪让他设计了那场致命的游戏。
日光港的那些狂信徒——他们的双手早已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我没有杀死他们。
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舞台,让他们自己走向了注定的结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
“但你说得对。在这个过程中,确实有一些本不该死去的人失去了生命——比如那些被乔纳森设计杀害的枪手。
他们的死亡,是我这场实验中无法回避的代价。”
“我无法让他们复活。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洛砚。
“我愿意为我的行为承担全部的法律责任。
我会在法庭上认罪,接受法律的审判。
我不会上诉,不会寻求减刑。
这是我能够为那些逝去的生命所做的,唯一的事情。”
洛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的神,不在这里。”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X的身影隔绝在那片冷白色的灯光之中。
走廊中,艾拉正靠在墙边等他。看到洛砚走出来,她站直身体,目光中带着询问。
“谈完了?”
洛砚点了点头。
“谈完了。”
“他说了什么?”
洛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说,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轻轻回荡。
艾拉跟在他身边,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墨城,正在暮色中逐渐亮起万家灯火。
七宗罪的谜题,至此全部落幕。
而那个从通天塔降临的存在,依然在这座城市的灯火中,继续着他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