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男子今天的状态与前两天截然不同。
他的步伐更加轻快,动作更加利落。
就连那双一直隐藏在口罩上方的眼睛,也比平时更加明亮,闪烁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他打开牢门时,甚至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像是某个古老的祭祀歌谣的片段。
“早安,警探。”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节日般的愉悦。
“今天是个大日子。”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一个同样穿着工装夹克、身材更加魁梧的男人,以及两名年轻的女性。
那两名女性都戴着手铐和脚镣,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庞,看不清表情。
她们穿着朴素的灰色衣裙,赤着脚,脚踝上有明显的勒痕。
艾拉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自己的表情流露出任何波动。
工装男子走到艾拉面前,蹲下身,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状态不错。脸色红润,眼神清亮,没有外伤。
丰收之主一定会喜欢你的。”
他站起身,向身后的两名女性挥了挥手。
“给她清洗干净,换上礼服。
圣典开始之前,她必须保持洁净。”
那两名女性低着头,走向艾拉,动作机械而顺从。
艾拉没有反抗,任由她们扶起自己,走出牢房,沿着走廊来到一间狭小的盥洗室。
盥洗室中有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和一个装满清水的水桶。
那两名女性用水桶中的水为艾拉仔细地清洗了身体和头发,动作轻柔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们为艾拉换上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袍,质地柔软,剪裁合体,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
长袍的领口绣着一些复杂的符文图案,像是某种古老宗教的符号。
清洗和更衣完成后,那两名女性退出了盥洗室。
工装男子再次出现,手中拿着一条黑色的绸带。
“按照规矩,前往圣殿的路上,你需要蒙住眼睛。”
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这是为了保护圣殿的秘密。
等仪式结束之后,你就不再需要这些了。”
艾拉没有说话,任由他将绸带蒙在自己的眼睛上,在脑后系紧。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她感到有人将手铐和脚镣重新戴在了她的手腕和脚踝上——
比之前的更重,更紧。
她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她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感受到空气的变化——
从潮湿的霉味变成了干燥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气。
她听到了鸟鸣声,感受到了微风拂过皮肤的触感。
她们走出了地下,来到了地面上。
她被带上一辆车——从脚下的触感和周围的空间感来判断,应该是一辆货车的车厢。
车厢的地板是金属的,有些冰凉。
她被安置在车厢的一角,然后听到车门被关上的声音,锁扣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引擎启动,车辆开始行驶。
艾拉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车辆的颠簸和转弯。
她试图通过车辆的行驶方向和转弯次数来判断自己的位置和目的地,但蒙着眼睛的情况下,她的方向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她只能大致判断出,车辆正在向远离海岸的方向行驶。
路面从平坦的柏油路逐渐变成了颠簸的土路。
周围的环境也从有人烟的居住区变成了更加荒凉的地带。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后,车辆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车门被打开,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到了,下来。”
她被带下车,脚下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土,混合着草叶和碎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燃烧后的气味——
像是香烛和某种草药混合焚烧后留下的味道。
远处传来低沉而单调的吟唱声,像是多人在同时诵念某种经文或咒语。
她被带着向前走去。
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石板,周围的温度也降低了一些。
他们进入了一座建筑物内部。
吟唱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响亮,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
然后,她眼睛上的绸带被解开了。
光线涌入视野,艾拉眨了眨眼,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宽敞的大厅中——不,应该说,是一座教堂。
但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教堂。
大厅的墙壁上绘满了暗红色的壁画,描绘着一些扭曲的人形和怪异的生物。
它们纠缠在一起,像是在进行某种狂热的舞蹈或仪式。
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倒十字架——
十字架的顶端朝下,深深嵌入地面的石缝中,底端朝天,像一把倒悬的剑。
倒十字架的下方,刻画着一圈凹槽,凹槽中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迹。
那些凹槽从倒十字架底部延伸出来,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魔法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厅中聚集着大约四五十人,全都身披深红色的长袍,脸上戴着各种各样的动物面具——
有的像鹿,有的像狼,有的像乌鸦,有的像蛇。
面具的做工精细,栩栩如生,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将倒十字架和祭坛围在中央,低声吟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工装男子——此刻也换上了一件红袍,戴着一副山羊面具。
站在倒十字架旁,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仪式匕首。
匕首的刃面在烛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走向艾拉,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向倒十字架。
两名戴着乌鸦面具的随从走上前来,将艾拉的手腕和脚踝固定在倒十字架的金属环扣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入神经,艾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但她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她只是紧紧地咬着牙关,目光在那些面具之间快速扫视着。
他在哪里?
洛砚在哪里?
她留下的那些记号,他看到了吗?
他读懂了吗?
工装男子举起匕首,面向人群,用一种庄严而狂热的声音高喊道。
“丰收之主!我们今日以洁净的祭品,向您献上血肉与灵魂!愿您赐予我们丰饶的土地,充盈的谷仓,永不枯竭的源泉!”
人群的吟唱声变得更加高昂,更加狂热。
那些面具下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贪婪和期待的光芒。
工装男子转过身,面向艾拉,高高举起了匕首。
艾拉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不是匕首落地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
紧接着,是工装男子的一声闷哼,和匕首掉落在地的叮当声。
她睁开眼睛,看到工装男子僵在原地,一把冰冷的手枪正抵在他的额头上。
握枪的手稳定而有力,顺着手臂向上看去,她看到了一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
那张总是平静如水、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面孔。
洛砚缓缓摘下了脸上的乌鸦面具,将它随手丢在地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与工装男子对视,声音不大。
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先生,你的表演该结束了。”
大厅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戴着动物面具的信徒们愣在原地,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试图冲向出口,但发现所有的门都已经被从外部锁死;
有人试图撕下面具混入人群,但已经来不及了。
教堂的窗户被从外部撞开,全副武装的警员们鱼贯而入,手中的步枪在烛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贝克警长紧随其后,手中握着一把霰弹枪,目光在那些红袍信徒之间扫视着,大声喝道。
“所有人,跪下!双手抱头!任何反抗行为都将被视为拒捕!”
墨菲斯从另一扇门中大步走进来,他的警服外套着防弹背心,手中的手枪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刚才那一声枪响,是他鸣枪示警。
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那些精美的动物面具被丢在地上,露出下面一张张惊恐而苍白的面孔。
那些面孔中,有小镇的杂货店老板,有教堂的义工,有镇政府的公务员,有学校的教师——
都是艾拉在日光港见过的最普通的面孔。
工装男子跪倒在地,那把银色的匕首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刀刃上映照着烛光和警员们的身影。
他的山羊面具已经被摘下,露出一张中年男性的面孔——平凡而普通,与他在小镇中的身份完全相符。
洛砚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收起手枪,快步走到倒十字架前,解开了固定艾拉手腕和脚踝的金属环扣。
艾拉从十字架上被解放下来,双脚落地时,膝盖微微一软。
但洛砚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体。
“你没事吧?”
他问。
声音平静,但艾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视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艾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事。
本尼——还有一个孩子,被关在旧罐头厂的地牢里。
还有其他被他们抓来的人——”
“已经找到了。”
洛砚说。
“在你留下记号的那个位置。贝克警长的人已经把他们救出来了,正在送往医院。”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释然、惊喜、还有一丝被看穿的尴尬。
她看着洛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第一天晚上。”
洛砚回答。
“你第一次撬锁出去探查的时候,我就在角落的阴影里。”
艾拉愣住了。
她看着洛砚那张平静的面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他早就找到了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被关在哪里。
原来他早就看到了她留下的那些记号——甚至在她留下它们之前,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独自冒险,以为自己是在赌一场胜负未卜的局,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但实际上,他一直在那里,在黑暗中默默地看着她,保护着她,等待着她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使命。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救我出来?”
她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洛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你想要证明自己。
因为你不希望永远站在我身后当一个记录者。
因为你有能力、有勇气、有智慧去面对这个案件中最黑暗的部分,而你需要一个机会去验证这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光。
“我看到了你留下的那些记号。
每一个都精准、清晰、有效。你做得很好。”
艾拉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洛砚,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谢谢。”
洛砚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工装男子。
他蹲下身,与那个男人平视,声音平静而清晰。
“暴食的谜题,到此为止了。
告诉我——你们在这个小镇中,到底进行了多少场这样的‘圣典’?
有多少人成为了你们献给‘丰收之主’的祭品?”
工装男子抬起头,看着洛砚,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一次。
每次……一到三个人。”
大厅中,那些戴着动物面具的信徒们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在警员的枪口下瑟瑟发抖。
那些曾经隐藏在面具之后的贪婪和残忍,此刻在灯光下暴露无遗。
而那个倒十字架,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见证着这座小镇隐藏了二十年的黑暗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