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恢复的那一刻,艾拉几乎是立刻按下了警用频道的呼叫键。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了整晚的紧绷,简短而清晰地向墨菲斯汇报了湖心庄园发生的一切——
三具尸体,九名伤者,一场由面具人设计的致命游戏。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墨菲斯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保护好现场,控制所有相关人员。我立刻调派人手过来。”
三十分钟后,湖心庄园被警车和救护车包围。
闪烁的红蓝灯光在夜空中交织,将庄园的白色外墙染上一层忽明忽暗的色彩。
医护人员将受伤的参与者们一一抬上担架,进行紧急处理和转运。
伊莎贝拉·克伦威尔、维克托·雷耶斯和马库斯·斯坦福的尸体被盖上白布,在法医的监督下装入裹尸袋,抬上停放在庄园门口的车辆。
九名幸存者——
阿尔弗雷德·莫里斯。
奥古斯都·芬恩。
埃德蒙·伯克。
塞琳·诺瓦克。
莉莉安·维斯特。
朱利安·福克斯。
安娜·福克斯。
海伦娜·格雷。
以及德里克·范德比尔特。
在接受初步医疗检查后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进行隔离询问。
一切都按照标准的重大案件处理流程进行着。
现场勘查、证据采集、证人询问、法医检验,每一个环节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但对于洛砚来说,这些常规流程所能提供的答案,可能远远不足以揭示这场游戏的全部真相。
他在庄园中走了一圈,从宴会厅到控制室,从配电房到网络机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台设备、每一条线路、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角落。
技术人员已经在控制室中忙碌着,试图从被格式化的服务器中恢复数据,从被切断的监控录像中找回丢失的画面。
但结果令人沮丧——面具人对技术的掌控非常精准,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电子设备都被彻底清理过,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数字足迹。
洛砚站在控制室中,看着技术人员在键盘上敲击着一行行命令,屏幕上滚动过一串串恢复失败的提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控制室。
他在庄园外的湖边站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
湖面上倒映着庄园的灯光和远处墨城天际线的微光,在微波中摇曳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上,但并没有真正在看它们。
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效率运转着,将他从游戏开始到现在所观察到的一切信息进行重新整理和关联分析。
范德比尔特在这场游戏中的表现,是他目前掌握的最关键的线索。
但问题是,这个线索是纯粹的行为观察和逻辑推断,无法转化为法庭可以采纳的证据。
范德比尔特没有碰过三张以上的卡片,没有参与任何暴力行为,没有在游戏过程中说过任何可以指向他与面具人合谋的话。
他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或者说,在错误的时间什么都没做。
而这种“什么都没做”,恰恰是最难被定罪的行为。
艾拉从庄园主楼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法医初步检验的结果。
她走到洛砚身边,将平板递给他。
“法医确认了,三名死者的死因都是急性心脏衰竭,与面具人描述的毒素症状一致。
卡片表面的毒素涂层已经被实验室确认,是一种合成的神经毒素,通过皮肤接触吸收,剂量达到一定阈值后会在短时间内引发心脏骤停。”
洛砚接过平板,快速扫了一眼检验报告,然后将平板还给艾拉。
“卡片上的毒素,是在游戏开始前涂抹上去的,还是在制作卡片时就加入了毒素?”
“法医说是在卡片制作完成后涂抹的,毒素分布不均匀,主要集中在卡片边缘和背面的接触区域。
如果只是短暂接触,吸收的剂量会比较有限。
但如果长时间握持,或者同时握持多张卡片,吸收的剂量就会大幅增加。”
“所以,面具人并不确定谁会持有三张以上的卡片。”
洛砚的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
“他只是设下了一个陷阱,让贪婪的人自己去踩。
谁握住的卡片越多,谁就会中毒越深。
这是一种‘自我选择’的死亡机制。”
“是的。”
艾拉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沉重。
“我们现在掌握了所有的物证和证词,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够直接指向范德比尔特。
他的律师肯定会以‘证据不足’为由要求释放他。
而且,作为这场游戏中的‘受害者’之一,他在公众舆论中甚至可能获得同情。”
洛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庄园主楼的方向。
透过一楼的窗户,可以看到范德比尔特正坐在一间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姿态放松,表情平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名警员正在对他进行例行询问,他的回答显然很配合,不时点头,偶尔补充几句。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在恐怖事件中幸存的无辜者”的形象。
“他确实做得非常干净。”
洛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清晰感。
“他参与了游戏,但从未持有过三张以上的卡片。
他目睹了暴力,但从未主动施暴。
他见证了死亡,但从未亲手杀人。
他所有的行为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即使是最优秀的检察官,也很难从他的行为中找到起诉的理由。”
“但他就是幕后黑手。”
艾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
“我们都知道是他。
他利用这场游戏,除掉了三个可能威胁到他利益的人——马库斯、伊莎贝拉和维克托。
他们死后,他们委托给磐石资本管理的资产,很可能会通过各种渠道转移到范德比尔特的名下。
他不仅除掉了隐患,还从中获利。这是一箭双雕。”
“我们知道,但我们无法证明。”
洛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艾拉注意到,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光。
“除非我们能够找到面具人,或者找到范德比尔特与面具人之间联系的证据。”
“面具人就像幽灵一样。”
艾拉摇了摇头。
“所有的监控都被切断了,所有的通讯记录都被删除了,所有的物理痕迹都被清理了。
我们甚至不知道面具人是男是女,是单独作案还是有团伙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找到面具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洛砚没有反驳。他知道艾拉说的是事实。
面具人对这场游戏的控制,从技术层面到心理层面,都达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
他不仅掌控了游戏的节奏和规则,还精准地预判了每一个参与者的行为模式,确保了最终的结局符合他的预期。
但完美的犯罪,是不存在的。
任何精心设计的计划,都会在某个细微的环节上留下裂缝。
洛砚需要找到那条裂缝。
他重新走进庄园主楼,来到宴会厅。
宴会厅已经被警方封锁,地面上散落着标记证据位置的黄色编号牌。
那些卡片已经被作为物证收集起来,送去实验室进行毒素分析。
但洛砚没有去看那些编号牌,而是走到了宴会厅的舞台前。
他抬起头,看向悬挂在舞台上方的那块大屏幕。
屏幕已经熄灭了,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宴会厅中模糊的景象。
他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
“艾拉警官,这块屏幕的信号源,是从哪里接入的?”
艾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块屏幕。
“技术组检查过了,信号是通过庄园的内部网络接入的。
面具人应该是提前入侵了庄园的网络系统,在预定时间将画面推送到了这块屏幕上。
入侵路径经过了多层跳转和加密,无法追踪到原始来源。”
“但面具人需要知道游戏开始的准确时间。”
洛砚说。
“他需要在午夜十二点准时出现,宣布游戏结束和毒素的存在。
如果他是通过网络远程控制这一切,那他必须有一个能够精确同步时间的参照点。”
“庄园的网络时间服务器?”
艾拉猜测道。
“不止。”
洛砚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需要一个‘眼睛’——一个能够实时观察宴会厅中情况的眼睛。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正确的时间点说出正确的话,才能在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准时出现。”
他转过身,目光在宴会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上缓缓移动。
“这座宴会厅中,一定有一个隐藏的摄像头,或者某种能够将画面实时传输出去的设备。
技术组在初步检查中没有发现,可能是因为它隐藏得非常巧妙,或者——它在游戏结束后被自动销毁了。”
艾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了技术组,要求他们对宴会厅进行一次更加彻底的扫描。
特别是天花板、吊灯、装饰画和通风口等可能隐藏摄像设备的位置。
技术组带着更精密的设备重新进入了宴会厅。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对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逐寸扫描。
最终,在宴会厅西北角上方的一盏水晶吊灯的装饰结构中,发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摄像头的体积非常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与吊灯的水晶装饰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特意拆开吊灯进行检查,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摄像头通过一条极细的线缆连接到一个隐藏在吊灯底座中的微型发射器。
发射器已经停止了工作,但技术组确认,它使用的是加密无线传输协议。
可以在不接入庄园内部网络的情况下,将画面实时传输到外部接收端。
“这个摄像头的传输范围是多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洛砚问。
技术组负责人检查了一下发射器的规格,然后回答。
“理论传输距离在无障碍条件下可以达到两公里。
但考虑到庄园周围的建筑和地形,实际的可靠传输距离大概在五百米到一公里之间。”
洛砚的目光微微闪动。
五百米到一公里——这意味着面具人很可能就在庄园附近的某个位置,实时观看着宴会厅中发生的一切。
他不需要远程接入网络,不需要依赖庄园的内部系统,只需要在附近找一个隐蔽的观察点,用一台接收设备,就能全程掌控游戏的进展。
“搜索庄园周边五百米到一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可能隐蔽点。”
洛砚对艾拉说。
“特别是那些能够观察到庄园主楼入口和宴会厅窗户的位置。
面具人不仅需要看到宴会厅内部的画面,还需要看到庄园的整体动向,以便在警方到达之前撤离。”
艾拉立刻将这一指令传达给了现场的搜查人员。
警员们携带强光手电和探测设备,开始在庄园周边的树林、湖畔和废弃建筑中进行搜索。
洛砚站在宴会厅中,目光落在那盏被拆开的水晶吊灯上。
微型摄像头已经被小心地取下,装入证物袋中。
他走过去,隔着证物袋,仔细观察着那个摄像头。
摄像头的镜头非常干净,没有任何指纹或污渍,显然在安装时经过了精心的处理。
但洛砚注意到,在摄像头的外壳上,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划痕。
那道划痕很新,边缘没有氧化或磨损的痕迹,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
他叫来技术组,让他们用显微镜对那道划痕进行放大观察。
在高倍显微镜下,那道划痕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形态,像是被某种带有微小齿状结构的工具刮擦过。
这种划痕模式,与某种特定型号的镊子或夹持工具的尖端形态高度吻合。
“这种镊子,通常用于精密电子元件的装配和维修。”
技术组负责人看了一眼放大图像后说道。
“在墨城,能够买到这种镊子的商店不多。
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查一下近期的销售记录。”
洛砚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并没有从那道划痕上移开。
他知道,即使找到了购买镊子的商店,也不一定能找到购买者。
面具人既然能够如此精密地设计整场游戏,就不可能在这种细节上留下容易被追踪的线索。
但至少,这是一条裂缝。
一条在完美犯罪的外壳上,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裂缝。
他需要更多的裂缝。
更多的碎片。
直到整面完美的墙壁,在他的分析和推理下,轰然倒塌。
窗外,夜色开始变淡。
墨城东方的天际线上,正在泛起第一缕微弱的晨光。
漫长的一夜,终于接近了尾声。
但贪婪的谜题,还没有完全解开。
而德里克·范德比尔特。
那个坐在会客室中、姿态放松、表情平静的男人。
依然在等待着属于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