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坦德中央火车站的储物柜编号ST-0712,位于车站主大厅东侧一排不起眼的灰色金属柜中。
当桑坦德警方根据墨菲斯提供的密码打开柜门时,里面只放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对折的白色A4纸。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八行用黑色墨水笔手写的文字。
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行都由若干个毫无关联的词语组成:
壁炉 钟表 羽毛笔 橡木 书脊 烛台 天鹅绒 扶手椅
渡鸦 雾霭 卵石 铁轨 汽笛 行李箱 月台 时刻表
银器 瓷杯 亚麻布 百叶窗 门廊 常春藤 石板路 铜铃
墨水 羊皮纸 封印 蜡滴 信笺 羽毛 火漆 抽屉
铜钟 走廊 旋梯 穹顶 彩窗 甬道 地窖 锁孔
柳树 河岸 木桥 水闸 磨坊 麦田 风车 谷仓
煤气灯 鹅卵石 马车 雨棚 怀表 手套 手杖 礼帽
罗盘 海图 桅杆 缆绳 舵轮 舷窗 锚链 潮汐
八行,每行八个词语。
六十四个看似随机堆砌的词汇,没有任何明显的语法结构或逻辑关联。
桑坦德警方将这张纸条拍照传输回墨城警局时,附了一句备注。
“柜内只有此信封,无其他物品。”
指挥室里,所有人围着投影屏幕上那张纸条的扫描件,陷入了集体沉默。
老K瞪着那八行词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什么?诗?密码?还是他闲得无聊练字用的?”
“如果是密码,那密钥应该就是我们之前发现的那组数字。”
艾拉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词语。
“0427 1932——四月二十七日,十九点三十二分。
如果我们将这组数字作为坐标,去对应这些词语的位置……”
“第一行第四个字。”
洛砚的声音平静地接上了她的话,他的目光已经在那些词语上快速移动起来。
“四月对应第四行,二十七对应第二十七个字,但每行只有八个字,所以需要将行和列进行换算。
更合理的解读方式是:
04对应第四行,27对应第二十七个字,但二十七超出了每行的字数,所以需要取模运算——27除以8余3,对应第四行第三个字。
19对应第十九个字,19除以8余3,对应第三行第三个字。
32对应第三十二个字,32除以8余0,对应第四行第八个字。”
他顿了顿,然后报出了结果。
“第四行第三个字是‘羊皮纸’,第三行第三个字是‘卵石’,第四行第八个字是‘抽屉’。
‘羊皮纸卵石抽屉’——这不像是一个有意义的词组。
可能需要换一种解读方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种思路。
“如果将0427视为一个整体,1932视为另一个整体,分别对应行和列的组合呢?
0427,取04和27,27除以8余3,对应第四行第三个字——‘羊皮纸’。
1932,取19和32,19除以8余3,对应第三行第三个字——‘卵石’。
但32除以8余0,对应第三行第八个字——‘时刻表’。
‘羊皮纸卵石时刻表’——依然没有意义。”
“也许不是用除法,而是用减法?”
艾拉尝试提出另一种思路。
“0427减去1932是负数,反过来1932减去0427等于1505。
15除以8余7,05对应第五个字——第一行第七个字是‘天鹅绒’?”
“不对。”
洛砚摇了摇头,但他的目光中并没有沮丧,反而闪过一丝微光。
“也许我们不需要做任何运算。
0427和1932,本身就是两组独立的坐标。”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虚点。
“04对应第四行,27对应的字,如果我们将每行视为一个环,27 mod 8 = 3,对应第四行第三个字——‘羊皮纸’。
19 mod 8 = 3,对应第三行第三个字——‘卵石’。
32 mod 8 = 0,对应第三行第八个字——‘时刻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个词之间快速移动。
“羊皮纸,卵石,时刻表。这三个词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或者说,它们组合在一起,能指向什么?”
指挥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艾拉忽然开口。
“羊皮纸和卵石,让我想起了墨城老城区的一家文具店。那家店叫‘羊皮纸与卵石’,专门卖手工纸张和复古文具。
我以前去买过信纸,记得那家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个很大的古董钟表。”
“时刻表……”
洛砚的目光微微闪动。
“那家店的位置在哪里?”
艾拉快速在自己的终端上搜索了一下。
“墨城老城区,石板街47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距离乔纳森·格雷的庄园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石板街……”
洛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墨菲斯。
“警长,我们需要去一趟‘羊皮纸与卵石’。”
墨菲斯没有犹豫,立刻调派了一组人前往石板街47号。
洛砚和艾拉随队出发。
“羊皮纸与卵石”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弄深处的独立文具店,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手工制作的纸张、复古钢笔和一瓶瓶彩色墨水。
店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店名。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纸张、皮革和木质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支羽毛笔在一张信纸上写着什么。
看到有客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艾拉出示了警徽,简要说明了来意。
老妇人听完,放下羽毛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你们是来找菲利克斯留下的东西的吧。
他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警察找到这里,就把那个东西交给你们。”
她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储藏室,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扁平的木质盒子走了出来。
盒子大约有鞋盒大小,表面刷着深棕色的漆,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老妇人将盒子放在柜台上,推向艾拉。
“这是他两周前寄存在这里的。他说他可能要出一趟远门,这个东西放在店里比较安全。”
艾拉接过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文件。
有打印的合同,有手写的信件,有几张存储卡,还有一本薄薄的黑色笔记本。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份代笔合同。
甲方是乔纳森·格雷,乙方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名字,但合同的内容明确规定了乙方为甲方提供稿件、放弃署名权、以及获取相应报酬的条款。
合同的末尾,有双方的签名和日期。
签名处的笔迹,与乔纳森·格雷在公开场合留下的签名一致。
她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又是一份代笔合同,乙方的名字不同,但合同的框架和条款几乎一模一样。
一份接一份,盒子里总共装着七份代笔合同,涉及七名不同的枪手,时间跨度从六年前到一年前。
每一份合同上,都有乔纳森·格雷的签名。
艾拉放下合同,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开封面,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记录着每一次代笔合作的详细信息。
枪手的联系方式、稿件的交付时间、报酬的支付金额和方式、以及一些旁注式的评价。
比如“这位效率较高,可长期合作”或“这位近期状态下滑,需考虑替换”。
字迹工整而冷静,像一本商业运营的台账。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日期是两周前。
“他疯了。他开始杀人了。我必须在他找到我之前离开。”
字迹比前面的记录潦草了一些,笔画有些颤抖,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
艾拉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与洛砚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证据,足以将乔纳森·格雷牢牢钉死在代笔欺诈的指控上,甚至可以为谋杀案的调查提供关键的突破口。
但洛砚的目光,却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的边缘,感受着纸张和布料的质地。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看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又翻到前面的记录页,对比了一下笔迹。
笔迹是一致的。
都是菲利克斯·沃恩的字迹。
但洛砚注意到一个细节。
笔记本前面部分的字迹,虽然工整,但每一笔的起落和转折都带着一种自然而流畅的节奏,像是长期书写形成的肌肉记忆。
而最后一页的那行字,虽然潦草,但笔画的结构和连接方式,与前面的字迹高度一致,不像是模仿或伪造的。
菲利克斯·沃恩确实留下了这些记录。
他确实在两周前感到了恐惧。
他确实将这些证据寄存在了这家文具店,然后离开了墨城。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但洛砚的心中,那股熟悉的违和感,又开始隐隐浮现。
他回想起前三个谜题——傲慢的谜题中,那个看似是受害者的维恩律师,实际上只是冰山一角;
嫉妒的谜题中,那个看似是旁观者的周兰,实际上是隐藏的操纵者;
愤怒的谜题中,那个看似是受害者的赫尔曼·凯恩,实际上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每一个谜题,都在挑战参与者对“显而易见”的结论的信任。
那么,懒惰的谜题呢?
菲利克斯·沃恩,这个看似是乔纳森·格雷的共谋者、在危险临近时选择逃离并留下证据的编辑。
他真的是一个良心发现、想要揭露真相的证人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是说,他留下的这些证据,本身就是另一层精心设计的伪装?
洛砚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
他的手指在封面的边缘轻轻敲击着,脑海中正在构建一个新的假设。
如果菲利克斯·沃恩并不是在逃离乔纳森·格雷的追杀,而是在逃离一个他早已预见到的结局呢?
如果他留下的这些证据,并不是为了帮助警方定罪乔纳森。
而是为了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乔纳森身上,让自己从“共谋者”变成“污点证人”呢?
如果——真正的“懒惰”之罪,不仅仅属于乔纳森·格雷,也属于菲利克斯·沃恩呢?
他抬起头,看向艾拉。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菲利克斯·沃恩在这八年中扮演的角色。
不只是作为中间人,而是作为整个代笔体系的共同构建者。”
“如果乔纳森·格雷是那个享受名利的前台明星,那菲利克斯·沃恩就是那个在幕后掌控一切的制作人。
他挑选枪手,他谈判价格,他管理合同,他处理纠纷——他做了一切让这个体系能够平稳运转的工作。
而他所做的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帮助乔纳森,更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在出版行业中的地位,为了他通过掌控乔纳森而获得的隐形权力。”
“当X的信件到来时,乔纳森选择了用暴力来维护自己的舒适区。
而菲利克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用精心策划的‘逃离’和‘证据留存’,来确保自己在真相暴露时能够全身而退。
他让乔纳森成为靶子,而自己则躲在‘证人’的保护伞下。”
艾拉握着那本笔记本,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
她看向洛砚。
“所以,菲利克斯·沃恩可能并不是在帮助我们。他是在利用我们。”
“是的。”洛砚的目光平静而清晰。
“而我们需要在他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前,找到他,让他为他在这个体系中所扮演的角色承担责任。”
他转身,走出文具店,站在石板街上午后的阳光中。
他取出通讯器,拨通了眼镜的频道。
“眼镜,帮我查一下菲利克斯那趟航班的服务登记记录。
我要知道他是否真的登上了那班飞机,以及他是否在某个中途站点下了机。”
通讯器中传来眼镜敲击键盘的声音。片刻后,眼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讶。
“洛砚,你说得对。菲利克斯·沃恩确实购买了飞往桑坦德的机票,也通过了安检,但他没有登上那班飞机。
服务记录显示,他的座位是空的。
他在通过安检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候机大厅,然后失去了踪迹。”
“他还在墨城。”
洛砚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穿透迷雾般的清晰感。
“他从未离开过。”
他挂断通讯,望向远处墨城的天际线。
在那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戴着编辑面具的操纵者,正在等待着他精心设计的剧本走向终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位年轻的档案员,已经看穿了他布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