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的突破像一束光,穿透了连日来笼罩在案件上方的迷雾。
眼镜调取了CryptTalk平台的服务器日志。
虽然平台方宣称不保留通话内容,但连接记录作为运营数据的一部分,在巴盟法律的要求下仍需保留一定期限。
通过对这些日志的深度挖掘,一幅跨越八年的秘密通讯图谱逐渐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八年前,六月,菲利克斯·沃恩与乔纳森·格雷第一次同时在CryptTalk平台上出现连接记录。
两人的首次连接时长很短,只有不到四分钟,像是某种试探性的接触。
但从那之后,连接的频率逐渐增加,从最初的每周一次,发展到后来的每周两到三次,甚至在截稿日前夕达到过一天内连接五次的高频纪录。
每一次连接的时长从几分钟到将近一个小时不等。
规律而稳定,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在不为外人所知的暗处持续运转着。
“八年。”
老K站在屏幕前,看着那条由数百个连接点构成的时间线,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整整八年。他们用这个平台通了至少上千次话,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
如果不是这次我们顺着X的线索一路挖到这里,这个秘密可能永远都不会暴露。”
“八年前……”
艾拉站在老K身侧,目光也在那条时间线上移动着。
“那正好是乔纳森·格雷创作速度开始大幅提升的时期。
他从每年出版两三部作品,突然跃升到每年五六部,然后又增加到七八部。
如果那些多出来的作品都是由枪手代笔的,那这个时间点就对上了。”
“不止是代笔。”
洛砚的声音从工位的方向传来,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但他的话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菲利克斯·沃恩在这八年中扮演的角色,可能比我们最初设想的更加复杂。
他不仅仅是乔纳森·格雷与枪手之间的中间人,他很可能还是整个代笔体系的构建者和维护者。”
他调出一份菲利克斯·沃恩的职业履历,将其投影到主屏幕上。
“菲利克斯·沃恩在加入梧桐出版社之前,曾在巴盟三家不同的出版机构工作过。
每一次跳槽,都伴随着职位的提升和人脉的扩展。
他在出版行业中积累了大量的 contacts ,特别是与中小型出版社和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这种关系网络,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
洛砚继续说道。
“比如,当一位有潜力的落魄作家向某家出版社投稿时,菲利克斯可以通过他的关系网络,让那份投稿被‘合理地’拒绝。
一次拒绝,两次拒绝,多次拒绝——直到那位作家对自己的才华产生怀疑,对出版市场感到绝望。
然后,在恰当的时机,菲利克斯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向他提供一个‘合作’的机会:
放弃自己的署名权,为一位已经成名的作家代笔,换取一份远高于正常稿费、但远低于成名作家版税收入的报酬。”
“对于那些已经处于经济和心理双重困境中的作家来说,这个提议几乎是无法拒绝的。
他们得到了一笔能够缓解燃眉之急的收入,同时也放弃了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出版物上的权利。
他们成为了隐形人,成为了乔纳森·格雷光辉形象背后的一块沉默的基石。”
指挥室里安静了片刻。
艾拉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她想起维克多·马尔茨那间昏暗凌乱的公寓,想起他提到自己为乔纳森写了三本书时那种麻木的语气。
那不是骄傲,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被长期压榨后形成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掉那些枪手?”
老K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困惑。
“按照巴盟的法律,代笔和虚假署名虽然违法,但处罚上限不过是巨额罚款和行业禁入,根本不会涉及刑事监禁。
乔纳森·格雷就算东窗事发,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身败名裂、赔光家产,但他不需要坐牢,更不需要死。
他为什么要冒着被判处死刑的风险去杀人?”
“对啊,”
艾拉也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是乔纳森·格雷,收到X的信之后,我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赶紧销毁证据、和枪手们达成和解、争取在事情彻底暴露之前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而不是去杀人——杀人只会让罪行从‘经济欺诈’升级为‘一级谋杀’,完全是得不偿失。”
墨菲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多年办案沉淀下来的、对人性的深刻理解。
“因为人性不是用得失计算器推演出来的最优解。
人一旦在某个舒适区里待久了,就会产生一种幻觉。
觉得那个舒适区是自己应得的,是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失去它将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乔纳森·格雷的名字下方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乔纳森·格雷在过去的八年里,享受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住着庄园,戴着作家帽,叼着烟斗,出席各种文学活动,被读者追捧,被同行尊重,被媒体称为‘墨城文坛的骄傲’。
他的整个社交,都是建立在他是一个‘勤奋的天才作家’这个基础上的。”
“如果代笔的事情暴露了,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金钱和名声。
他将失去的是他过去八年里建立起来的全部自我认知。
他将从一个‘天才作家’变成一个‘骗子’。
他将从一个‘文坛骄傲’变成一个‘行业耻辱’。
那种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所以,当他收到X的信,意识到自己的秘密可能即将暴露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止损,而是——消灭所有可能暴露秘密的人。
只要那些枪手都消失了,就没有人能证明他代笔。
只要证据链断了,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天才作家’。
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维护他的舒适区,因为对他来说,失去那个舒适区的恐惧,已经压倒了对法律制裁的恐惧。”
墨菲斯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就是X选择‘懒惰’作为这个谜题主题的原因。
乔纳森·格雷的罪行,表面上是欺诈,根子上是懒惰。
他懒得去真正创作,懒得去面对灵感枯竭时的挑战,懒得去承受一个作家成长过程中必经的痛苦和磨砺。
他选择了一条捷径,然后用更多的谎言和罪恶来维护那条捷径的稳固。”
“而那些被他杀害的枪手,某种程度上也是‘懒惰’的牺牲品。
他们懒得去争取属于自己的署名权,懒得去对抗不公的行业规则,选择了一条看似轻松、实则将自己置于他人掌控之下的道路。
当危险来临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逃跑都懒得跑。”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墨菲斯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波纹层层扩散,触动着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某些角落。
洛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块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
他没有参与讨论,但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效率运转着,将墨菲斯的话与他自己对案件的理解进行着融合和校验。
“懒惰”的谜题,确实与之前三个不同。
它不仅仅是关于找出一个隐藏的罪人,更是关于揭示一种普遍存在于人性中的弱点。
那种在舒适区中沉溺、不愿改变、不愿面对挑战的倾向。
X将这种弱点放大到极致,用鲜血和死亡来展示它可能导致的后果。
他抬起头,看向墨菲斯。
“警长,我们需要找到菲利克斯·沃恩。他是连接乔纳森·格雷与所有枪手之间的关键纽带,也是整个代笔体系中掌握信息最多的人。
如果他愿意作证,我们就能在乔纳森·格雷登上那架飞机之前,完成证据链的闭环。”
墨菲斯点了点头,转向眼镜。
“桑坦德那边的协查请求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过去了。”
眼镜回答。
“桑坦德警方的回复是,他们会优先处理,但桑坦德的人口流动性太大,他们无法保证能在短时间内找到菲利克斯·沃恩的下落。”
“那就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
墨菲斯说。
“告诉他们,这起案件涉及多条人命,菲利克斯·沃恩是关键证人,他的生命安全也可能受到威胁。
让他们把这个案子的优先级提到最高。”
“明白!”
墨菲斯又转向老K。
“你去准备一下乔纳森·格雷的逮捕令申请。
虽然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够直接指控他谋杀,但代笔和欺诈的罪名已经足够支撑我们对他进行拘留和审问。
如果他真的上了那架飞机,再想把他带回来就麻烦了。”
“明白!”
老K转身大步走出指挥室。
一道道指令从指挥室发出,整个警局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
但洛砚依旧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从菲利克斯办公室缴获的便利贴上。
那串数字“0427 1932”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四月二十七日,十九点三十二分。
那是菲利克斯和乔纳森第一次使用CryptTalk进行秘密通话的时间。
但洛砚隐隐觉得,这个日期可能还承载着另一层含义。
它可能是菲利克斯·沃恩在意识到危险临近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时间锚点”。
他拿起那张便利贴,将它翻转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
但他注意到,便利贴的边缘有一道非常微弱的、像是被指甲划过留下的压痕。
他将便利贴举到灯光下,调整角度,让光线以倾斜的角度照射在纸面上。
那道压痕,在侧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了一行极其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ST-0712”
洛砚的目光在那行压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放下便利贴,在终端中输入了这组字符。
搜索结果很快弹出——ST-0712,是桑坦德中央火车站的一处储物柜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