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格雷是在第二天清晨被逮捕的。
彼时他刚刚结束晨间散步,沿着庄园的石板小路缓步走回主楼。
一身米白色的亚麻休闲装,手里拄着一根装饰性的乌木手杖,姿态从容,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惬意的早晨。
当两辆警车停在他庄园门口,老K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员走下车时。
他甚至微笑着迎上前去,语气轻松地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警官们。这么早来访,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吗?”
老K没有跟他寒暄。
他出示了逮捕令,语气公事公办。
“乔纳森·格雷先生,你因涉嫌雇佣代笔、欺诈出版、以及多项谋杀指控,现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乔纳森脸上的微笑凝固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盖着红色公章的逮捕令。
又抬起头,目光越过老K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站在警车旁的洛砚和艾拉。
他的目光在洛砚身上停留了尤其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我知道了。”
他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作家特有的、略带戏剧性的从容。
“能让我换件外套吗?这件不太适合出现在法庭上。”
老K点了点头,示意两名警员陪同他进入屋内换衣。
几分钟后,乔纳森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也梳理得更加整齐,像一个即将出席重要场合的绅士。
他主动伸出双手,配合警员戴上手铐,然后坐进了警车的后座。
审讯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墨菲斯和老K主审,艾拉记录,洛砚依旧站在单向玻璃后观察。
乔纳森坐在审讯椅上,姿态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铐已经被取下。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像一个终于可以卸下伪装、面对真实自己的人。
审讯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乔纳森几乎没有做任何抵抗,在墨菲斯出示了菲利克斯·沃恩留下的那盒证据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承认了一切。
“是的,那些合同是真的。我确实雇人替我写书,从八年前就开始了。”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最开始只是一些短篇,我实在写不出来,截稿日又快到了,菲利克斯说他认识一个能写的人,可以帮我‘分担’一下。
我试了一次,效果很好,没有人发现那不是我的风格。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再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是我主动找菲利克斯合作的。
他是我当时的编辑,也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懂出版市场的人。
我知道他能找到那些有才华但混不出头的写作者,也知道他有办法让那些人乖乖听话。
我提供了品牌和渠道,他提供了产能和管理。
我们是合作伙伴,各取所需。”
“至于那些消失的人……”
乔纳森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垂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来。
“是我找人处理的。
当我收到那封来自‘X’的信时,我知道我的秘密可能快要藏不住了。
我害怕了。
我想到的不是怎么去弥补那些被我利用过的人,而是怎么让他们永远闭嘴。
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当时已经顾不上对错了。
我只想保住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清理了那些我能够找到的枪手。
但维克多·马尔茨比我预想的更警觉,他提前躲了起来,我的人没来得及找到他。
发现维克多已经无法清理之后,我把目标转向了菲利克斯。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全部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手里握着完整证据链的人。
只要他死了,那些合同和记录就成了无主的孤证,我完全可以辩称那些是菲利克斯私下搞的鬼,我对此毫不知情。”
“但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他,你们就已经先一步找到了我。”
乔纳森说完,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背负了多年的重担。
他看着墨菲斯,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我也不想再逃了。
这八年里,我每天都在担心被人发现,每天都在扮演一个不是我的人。
我已经累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墨菲斯和老K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纳森的供述与菲利克斯留下的证据基本吻合,也与维克多·马尔茨的证词相互印证。
整个案件的轮廓,在乔纳森的认罪中,似乎已经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乔纳森是主谋,菲利克斯是共谋,枪手们是受害者,X是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
单向玻璃后,艾拉站在洛砚身侧,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垂着头、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作家,低声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认罪了。他承认了一切——主谋,找人代笔,清理枪手,所有的事情。
和菲利克斯留下的证据完全吻合。”
洛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乔纳森低垂的头顶上,落在那些在审讯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发丝间。
他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着。
将乔纳森的每一句供述与菲利克斯留下的每一份证据进行交叉比对。
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裂缝或不一致之处。
“太吻合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艾拉说。
“菲利克斯留下的证据,完美地指向了乔纳森。
乔纳森的供述,完美地印证了菲利克斯留下的证据。
整个故事链条完整、闭合、没有任何缺口。”
他转过身,看向艾拉。
“一个在出版行业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能够建立一个覆盖多家出版社的关系网络、能够精准地找到那些处于困境中的写作者并让他们乖乖听话的人。
这样的人,会在这场游戏中只扮演一个‘被动的中间人’角色吗?”
艾拉的呼吸微微一滞。
“可乔纳森的证词……?”
“乔纳森提供了品牌和资金,菲利克斯提供了网络和运营。
没有乔纳森的品牌,菲利克斯的网络无法变现;
但没有菲利克斯的网络,乔纳森的品牌也不可能在八年的时间里持续产出那么多的‘作品’。”
洛砚的目光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上反射出微光。
“他们是共生关系。但在危机来临的时候,菲利克斯比乔纳森更早地预见到了结局,也更早地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他留下的那些证据,确实能够帮助警方定罪乔纳森。
但同时,那些证据也将他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胁迫下参与犯罪、最终良心发现并选择揭露真相’的从犯形象。
一个从犯,在面对主谋的谋杀威胁时,选择逃离并留下证据。
这在法庭上,会为他赢得大幅减刑,甚至可能完全免于刑事责任。”
艾拉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
她回想起菲利克斯·沃恩那张在证件照上显得清瘦而温和的面孔,回想起他留下的那本黑色笔记本中工整而冷静的字迹。
一个在八年中精确记录每一次代笔合作细节的人,从一开始就在为自己准备后路。
他不是在乔纳森开始杀人后才感到恐惧的,他是在更早的时候。
也许是在第一次与乔纳森签订代笔合同时——就已经预见到了可能的结局,并开始为自己铺设逃生通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艾拉问。
“乔纳森已经认罪了,菲利克斯又下落不明。
如果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菲利克斯是共同主导者,他完全可以以‘污点证人’的身份逃脱大部分的惩罚。”
洛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观察室,沿着走廊走向技术组的办公室。
眼镜正坐在工作站前,屏幕上显示着菲利克斯·沃恩的手机通讯记录和网络活动日志。
“眼镜,”洛砚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块屏幕上。
“菲利克斯·沃恩在离开墨城之前,有没有向某个特定的账户转过账,或者与某个不在他常规联系人列表中的人通过话?”
眼镜调出了菲利克斯近三个月的金融和通讯记录,快速扫描了一遍。
“没有异常的大额转账,也没有与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
他的经济活动在他离开前一周就已经基本停止了,像是提前做好了冻结的准备。”
“那他的网络搜索记录呢?”
洛砚追问。
“在他离开前的最后几天,他搜索过什么?”
眼镜调出了菲利克斯的浏览器历史记录,将时间范围设定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周。
屏幕上弹出了一长串搜索条目,大部分是与出版行业相关的新闻和资料查询,夹杂着一些天气预报和航班信息的查询记录。
洛砚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条目,然后停在了其中一条上。
那条搜索记录的标题是。
“巴盟刑法 第247条 共谋与主犯的界定标准”。
搜索时间,是菲利克斯·沃恩离开墨城前的第三天。
洛砚的目光在那条搜索记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艾拉。
“他查过法律条文。他知道如何界定共谋和主犯,也知道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前者而不是后者。
他所有的行动——离开墨城、留下证据、制造‘逃亡’的假象——都是基于对法律条文的精确理解而设计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他很可能没有离开墨城。
他购买机票、通过安检、然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这一系列操作的目的,是制造一个‘他已经离开墨城’的假象。
但实际上,他很可能还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乔纳森被定罪、案件尘埃落定之后,再以一个‘勇敢的揭弊者’的身份重新出现。”
艾拉站在技术组的工作站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关于法律条文的搜索记录,感到一股复杂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菲利克斯·沃恩,那个看起来温和、谨慎、甚至有些怯懦的编辑,实际上是整个代笔体系中最为冷静、最为精于算计的一环。
他在八年前就开始布局,在危机来临前就准备好了退路,在所有人都在为生存而挣扎时,他已经为自己设计好了一个几乎完美的逃生方案。
“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他?”艾拉问。
洛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墨城午后的阳光。
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穿透迷雾般的清晰感。
“不需要我们去找他。
他会自己出现的。
当他确信乔纳森已经替他背下了所有的罪名,当他确信自己已经安全了的时候。”
“而我们只需要做好准备,在他出现的那一刻。
让他知道——他精心设计的剧本,已经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