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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被忽略的“第四人”

    那名休学的男同学被带回警局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他叫德里克·布莱恩,二十二岁,原墨城大学商学院学生。

    一年前因“奖学金材料造假”事件被取消资格后办理休学。

    此后一直居住在墨城北郊的一间廉价公寓里,靠兼职配送员的工作维持生计。

    他走进审讯室时的神态,与证件照上几乎没有差别——瘦削的脸颊,微微下垂的眼角,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向内坍缩的阴郁。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有轻微的茧,那是长时间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

    墨菲斯和老K主持了审讯。

    洛砚和艾拉站在单向玻璃的另一侧,观察着整个过程。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

    德里克几乎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年的事情。

    他和瑟琳娜·韦斯特曾交往过一段时间,大约在一年多前。

    在那段关系中,他向瑟琳娜透露了自己在奖学金申请材料中“稍微美化”了一些经历的事情。

    他以为那是恋人之间的信任,以为瑟琳娜会替他保密。

    “我当时很喜欢她。”

    德里克的声音很低,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干涸后的平静。

    “她那么优秀,那么耀眼,愿意和我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所以她想知道的,我都告诉她了。

    我以为那是亲密,现在想想,那只是愚蠢。”

    瑟琳娜没有替他保密。

    她不仅将这件事告诉了校刊编辑部的主编,还亲自撰写了一篇详细的报道,将德里克的材料造假行为公之于众。

    那篇报道让瑟琳娜获得了年度校园新闻奖,也让德里克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商学院学生,变成了人人唾弃的作弊者。

    “你恨她吗?”老K问。

    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上,仿佛在审视一段已经结痂的往事。

    “恨过。”

    他终于承认。

    “刚出事那段时间,我恨不得从来没有遇到过她。

    我失去了奖学金,失去了学位,失去了所有规划好的未来。

    我甚至想过……做一些极端的事情。”

    “那你做了吗?”

    老K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

    德里克抬起头,目光与老K对视,没有闪躲。

    “因为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错的不是她揭发我,错的是我确实做了造假的事。

    她只是做了她认为正确的事,虽然那里面有多少是为了正义,有多少是为了她的报道和奖项,我已经不想去分辨了。

    我只恨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那些蠢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语气真诚。

    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没有燃烧的怒火,只有燃尽后的灰烬。

    “那你知道瑟琳娜最近失踪了吗?”

    墨菲斯突然问。

    德里克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真实的困惑,眉头皱起,目光在墨菲斯和老K之间来回移动。

    “失踪?什么时候的事?她……她出什么事了?”

    他的反应不像伪装。

    那种困惑是发自内心的,夹杂着一丝本能的担忧。

    即使被伤害过,听到曾经亲近的人遭遇不测,依然会有条件反射般的关切。

    墨菲斯和老K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又问了一些问题,关于德里克最近的行踪、他与瑟琳娜的共同社交圈、以及他是否知道任何可能与三名女性失踪相关的线索。

    德里克的回答都很清晰,也都有客观证据支持。

    他最近一周的配送订单记录、公寓楼道的监控录像、以及他独自在家时玩游戏的在线时长记录。

    他没有作案时间。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与绑架案相关的知识或动机。

    审讯结束后,德里克被暂时安置在等候室,待核实完所有信息后即可离开。

    墨菲斯走出审讯室,脸色有些凝重。

    “不是他。”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失望。

    “他有动机,但那动机已经过期了。

    他现在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都不支持他策划如此精密的绑架和谜题。”

    “那会是谁?”

    老K烦躁地搓了把脸。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三名受害者有关联的人,结果又是一条死胡同。”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挫败的气息。

    连续高强度的工作,不断涌现又不断断裂的线索,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每个人的体力与心力都在被持续消耗。

    但洛砚没有参与这种挫败的情绪。

    他站在审讯室外,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空荡荡的审讯室。

    目光平静,仿佛刚才的审讯结果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洛砚,”艾拉走到他身边。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我确实不意外。”

    洛砚回答,语气平淡。

    “因为从一开始,德里克就不太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为什么?”

    “因为动机不匹配。”

    洛砚转过身,看向艾拉。

    “七宗罪的第二宗是‘嫉妒’。

    德里克对瑟琳娜的感情,是受伤后的自我怨恨和逐渐平复的释然,而非针对瑟琳娜本人的、燃烧般的嫉妒。

    他的状态更像是‘悔恨’,而非‘嫉妒’。”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瑟琳娜在这段关系中的行为。

    利用恋人的信任获取信息,然后将之转化为自己的荣誉和利益。

    这种行为模式,更接近七宗罪中的‘贪婪’,而非‘嫉妒’。

    她贪婪的是名誉、成就、认可。

    如果X真的是按照七宗罪的主题来选择受害者,那么瑟琳娜的‘罪’,可能并不是X在第二案中想要惩戒的核心。”

    艾拉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瑟琳娜可能不是第二案的主要目标?

    可她明明出现在照片里,而且是站在C位的那个人……”

    “她出现在照片里,不代表她就是‘嫉妒’之罪的主体。”

    洛砚的目光落向桌上那张被划去脸部的照片。

    “这张照片上有三个人。

    我们一直默认这三个人都是受害者,都是被X选中的目标。

    但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拿起照片,指向画面中那三个无脸人像身后的虚空: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照片上有三个人,她们都面对着镜头。

    那么,按下快门的那个人,是谁?”

    洛砚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个人,站在镜头的另一边。

    他或她,才是这张照片真正的‘第四人’。

    他选择了这个构图,选择了这个瞬间,将这三个人的笑容定格在同一帧画面里。”

    “而我们,一直在分析照片里的人,却从未分析过——拍下这张照片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情,按下那次快门?”

    艾拉感到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脊椎窜起。

    她看向那张照片,第一次将注意力从三个被划去脸部的人像上移开,去想象那个站在镜头背后的存在。

    那个人,看着三个女孩在镜头前笑靥如花。

    透过取景器框住她们的容颜,然后按下快门。

    那一刻,他或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是纯粹的友情记录?

    是履行职责的校园宣传拍摄?

    还是——

    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羡慕、渴望、不甘、甚至……嫉妒的目光?

    “眼镜,”墨菲斯立刻转向技术组。

    “查!墨城大学校刊编辑部过去三年的所有工作人员名单,包括正式员工、实习编辑、特约摄影师。

    特别关注那些与三名受害者有过直接合作、或者有机会接触到这张照片原始文件的人。”

    “还有,”洛砚补充道。

    “查一下这张照片是否曾在校刊或校园网站上公开发表过。

    如果发表过,找到那期校刊的编辑署名和图片来源标注。”

    眼镜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过滤着海量的校园信息。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发现的光芒。

    “找到了!这张照片发表在一年前三月号的墨大周刊上,是‘校园社团风采展’专题的配图之一。

    照片的图片来源标注是——‘摄/周兰’。”

    “周兰?”艾拉重复这个名字,“ta是谁?”

    眼镜调出一份人员档案。

    “周兰,性别女,二十三岁,墨城大学摄影专业大四学生,曾任墨大周刊特约摄影师。

    在校期间表现平平,性格内向,社交圈狭窄。

    她在三名受害者失踪前一个月,刚刚办理了毕业手续,目前行踪不明。”

    一张新的面孔出现在主屏幕上。

    那是一张典型的证件照,五官端正,但眼神有些躲闪,嘴角带着一丝拘谨的、不太自然的微笑。

    看起来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女生。

    但洛砚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微微凝住了。

    “调取她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记录。”

    他说。

    “特别是她毕业离校后的住宿登记、交通出行、以及金融账户变动信息。”

    几分钟后,新的数据出现在屏幕上。

    周兰在毕业后,没有返回户籍所在地,也没有在墨城租赁新的住房。

    她的个人账户在她毕业后的第三周,有一笔金额不大但来源不明的现金存入。

    而她最后一次被公共监控捕捉到的影像,是在星光游乐场附近的一条街道上——时间,恰好是三名女性失踪的同一天下午。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个站在镜头后面的人,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第四人”。

    终于从照片的背景中,缓缓走到了聚光灯下。

    “找到她。”

    墨菲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找到周兰。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第二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