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大陆西部,原七国之地,现称“秦”。
始皇元年,咸阳。
新落成的阿房宫前殿,高九丈,深百步,可纳万人。
殿中七十二根合抱粗的铜柱,鎏金描彩,撑起绘有日月星辰的藻井。
地面铺着打磨如镜的黑曜石板,倒映着殿外广场上森然林立的玄甲卫士,和更远处,咸阳城中百万户的袅袅炊烟。
始皇赢政,年三十九,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服,端坐在九层玉阶之上的黑玉宝座中。
他面容瘦削,眼眶深陷,但一双细长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扫视着阶下匍匐如蚁的百官。
登基大典已进行了一整天。
祭天,祭地,祭祖,告庙,受玺,颁诏,赐宴……繁琐的礼仪让人筋疲力竭,但赢政腰背挺直,没有一丝疲态。
他甚至能感受到,脚下这块土地,这座宫殿,这个帝国,正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将无穷无尽的力量注入他的身体。
是的,帝国。
不再是王国,是帝国。
他也不再是秦王,是皇帝。
始皇帝。
自一百三十七年前,那位自称“惊宇”的仙人于函谷关前登仙而去,留下“仙谕”,约定七国三十年不起刀兵,这方天地便进入了一个奇异的时代。
起初的三十年,确实太平。
西秦归还了所占据的魏地,但要求魏国去王号,称“东平侯”,岁岁朝贡。
西秦也如约公开了马镫、火药、纸张、印刷、曲辕犁、水车等技术,派出工匠,指导六国。
一时间,七国境内新器频出,农产大增,文教渐兴,商业流通,竟有几分“盛世”气象。
但人心终究难测。
三十年和约期满后第六年,南楚与东齐因淮水盐田之争,再起兵戈。
已经垂垂老矣的田忌、昭明等人竭力劝阻,搬出“仙谕”警告,但新任的楚王、齐王年轻气盛,哪里听得进去?
战端一开,便如野火燎原,很快将赵、韩、燕也卷入其中。
西秦最初恪守“仙谕”,作壁上观。
但看着中原诸国打得昏天黑地,国力消耗,而西秦经过三十年休养生息,国力已远超诸国,朝中“东出争霸”之声再起。
当时的秦王——赢政的曾祖父——最终没能抵住诱惑,挥师东出。
然而这一次,战争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马镫、火药、新式农具、纸张印刷……这些曾经是西秦独有、后被迫共享的技术,经过三十年发展,已在各国开花结果。
西秦有骑兵,赵、楚也有;
西秦有火药,齐、燕也会用;
西秦的纸张印书传播知识,其他国家的士子也能读到同样的兵书战策。
战争从“碾压”变成了“对耗”。
西秦依然最强,但再也无法像百年前灭魏那样,轻易横扫一国。
战争打了二十年,西秦夺取了大片土地,但也损失惨重,国内民怨沸腾。
直到赢政的祖父继位,这位雄才大略的秦王调整国策,不再追求速胜。
转而采用“远交近攻”、“分化瓦解”之策,辅以重金收买、刺客暗杀、谣言离间等手段,慢慢削弱诸国。
又经过两代人六十年的经营,到赢政父亲时,西秦已占据绝对优势。
赢政十三岁继位,二十二岁亲政,用十七年时间。
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最终一统天下。
过程血腥,杀戮无数。
但赢政不在乎。他要的是结果。
是天下一统,是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是“秦”这个字,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声音。
现在,他做到了。
“众卿平身。”
赢政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大殿中回荡。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自今日起,”赢政缓缓道。
“废分封,行郡县。天下分为三十六郡,郡守、县令皆由朝廷任命。
废诸国文字,用秦篆。
废诸国车轨,定秦制六尺。
废诸国度量,以秦为准。
凡有敢违抗者,夷三族。”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赢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夕阳西下,将咸阳城染成一片金红。
“还有一事,”他忽然道。
“着令少府,于骊山脚下,修建帝陵。
陵高五十丈,深及九泉,以水银为江河湖海,以明珠为日月星辰,以青铜铸百官车马,以陶俑为万千兵甲。
朕生为天下主,死亦为幽冥君。”
百官心中一凛。骊山陵的规划,他们早有耳闻,但亲耳听到皇帝以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依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将是怎样一座陵墓?
要耗费多少民力?
多少财富?
但无人敢劝。
这位皇帝,决定的事,从不容置疑。
“另,”赢政顿了顿,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着方士徐福,携童男童女三千,楼船十艘,出海西去,寻访仙山,求取……长生不老之药。”
大殿里一片寂静。
长生不老药?
寻访仙山?
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闪过不以为然。
皇帝雄才大略,怎么也开始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但赢政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明白了原因。
“朕曾闻,”赢政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某个古老的传说。
“一百三十七年前,函谷关前,有仙人惊宇,自天外来,献马镫火药,着《惊子兵法》,助秦灭魏。
后因兵戈不止,苍生涂炭,仙人悲悯,于函谷关前筑九十九丈高台,引天雷劈身而不死,终化白光登仙而去。
临行留仙谕,止七国兵戈三十年。”
他看向阶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史官。
“太史令,此事可有记载?”
老史官颤巍巍出列,躬身道。
“回陛下,确有记载。
当年函谷关数十万人目睹,仙踪确凿。
登仙台遗址尚在,仙谕陶片存于太庙。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只是年代久远,细节或有讹传……”
“细节或有讹传,”赢政打断他,眼中火焰更盛。
“但仙人存在,登仙是真。
朕既为天子,统御四海,当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仙人可登天,朕为何不可求长生?”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俯瞰着广场,俯瞰着咸阳,俯瞰着这片刚刚被他统一的、广袤无垠的土地。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于天下广招方士异人,凡有能通鬼神、炼丹砂、知长生之术者,皆可入咸阳,朕将厚待。
若能寻得惊宇仙踪,或访得仙山,求得长生药者……封万户侯,赐金万斤,与国同休!”
旨意传出,天下震动。
寻仙求长生的风潮,自此而始。
无数方士、术士、骗子、狂人涌向咸阳,献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仙方”、“秘术”。
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和巨量物资,扬帆西去,消失在茫茫大海。
赢政则一边以铁腕统治帝国,一边吞服各种“仙丹”,身体日渐亏空,性情越发暴戾。
但他从未放弃寻找。
寻找那个在史书中惊鸿一瞥,改变过世界,又飘然离去的“仙人”。
——————
惊宇。
通天塔,小院。
“哈哈哈哈哈哈——”
惊宇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看见没?看见没?!”他对着空气——实际上是对脑海中的另外四个人格。
兴奋地嚷嚷,“什么叫装逼?这就叫装逼!百万大军面前,天雷劈身,化身白光,原地消失!
还留了块陶片仙谕!你们是没看见那些人的表情!
哈哈哈,田忌那几个老家伙,脸都绿了!白起那小子,差点给我跪了!”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继续嘚瑟。
“还有那个高台!九十九米!我亲手设计的!
爬上去的时候,底下几十万人看着,那感觉……啧啧,君临天下啊!
虽然差点摔下来……不过不重要!结果完美!”
“对了对了,还有那个火药竹筒,哈哈哈。
我把田忌他们串成蚂蚱的时候,他们那表情……哎哟我不行了,再笑要岔气了……”
他笑了足足一刻钟,终于慢慢停下来,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
“怎么样?”他得意地问。
“陈郁,你上次在千盟之地玩革命。炎禾,你跑去丛林里听树唱歌,听了一年,有啥意思?洛砚,你整天分析这分析那,分析出啥了?袁荒,你就算了。再看看我——”
他拍了拍胸膛。
“力挽狂澜!单人止戈!百万军中取上将……呃,串蚂蚱!最后还羽化登仙,名垂青史!
这游历,质量!档次!艺术!”
脑海中一片寂静。
惊宇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有些不满。
“喂?说话啊?被我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没事,夸,尽管夸,我受得住。”
还是寂静。
“陈郁?炎禾?洛砚?袁荒?人呢?给点反应啊!”
终于,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响起,是洛砚:
“数据分析完毕。
此次游历直接干预文明进程程度:高。
造成大规模人员死亡:约四十五万至五十五万之间。
引发后续历史变量:难以估量,但根据初步推演,西秦统一进程至少提前五十年,文明科技树发展轨迹发生偏转,仙神信仰强化……”
“停停停!”惊宇打断他。
“谁让你分析数据了?我是让你夸我!夸!懂吗?艺术!震撼!史诗级表演!”
“从表演艺术角度评价,”洛砚的声音依然平静。
“登仙桥段设计存在七处逻辑漏洞,天雷时机存在巧合性,白光传送效果利用通天塔规则取巧。
综合评分:六点五分,满分十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点五?!”惊宇跳了起来。
“你懂个屁!那是现场发挥!是神之一手!是……”
“嘤……”袁荒弱弱的声音插了进来,“惊宇好厉害……可是死了好多人……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惊宇不以为然。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而且我最后不是平息战争了吗?救了更多人!”
“但从伦理角度,”陈郁的声音终于响起,沉稳,平和。
“以暴力胁迫、装神弄鬼的方式达成目的,并非正道。
你本可以更早介入,以更温和的方式引导,而非等到山穷水尽,再用极端手段。”
“温和?引导?”惊宇嗤笑。
“陈郁,你就是太理想主义。跟那些贵族、军阀讲道理?
有用吗?就得吓!吓破他们的胆!
让他们知道,头上有天!有仙人!敢乱来,天打雷劈!”
“可我们并不是仙人。”炎禾厚重的声音响起。
“你只是利用了他们的无知和恐惧。
而且,你最后那段‘登仙’,虽然效果震撼,但若不是机缘巧合,怕是也起不到应有的效果。”
“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惊宇理直气壮得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必争了,反正都已经回来了!”陈郁道。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嫉妒。”
惊宇开口道。
“下次该轮到谁了?哦,洛砚是吧?”
“洛砚,轮到你了。怎么样?压力大不大?我这次玩得这么嗨,你下次要是没点新意,可就说不过去了啊。”
洛砚——或者说,陈郁身体中属于洛砚的那部分意识——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与陈郁不同,陈郁的眼神深邃包容,洛砚的眼神则清澈、理性,像两颗打磨完美的水晶,倒映着一切,却仿佛没有任何温度。
“已选定地点。”洛砚平静地说,“巴盟。”
“巴盟?”惊宇一愣,随即兴奋起来。
“那个科技发达的巴盟?好啊!可以去玩高科技了!
机甲?飞船?人工智能?这次玩点赛博朋克?”
“不。”洛砚摇头。
“不参与,不改变,不干涉。”
“那你去干嘛?”
洛砚开口道。
“体验普通人生活。”
“普通人生活?”惊宇愕然。
“有什么好体验的?吃饭睡觉打工,无聊死了。
你看我这次游历多壮观、多刺激!”
“你的体验,是基于强烈干预和表演欲的。”
洛砚淡淡道。
“我想体验的,是‘存在’本身。作为一个普通的、微不足道的个体,在高度发达但结构稳定的文明中,如何感知世界,如何定义自我,如何与系统共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情感模拟数据表明,我的人格结构中,缺乏对‘平凡’、‘琐碎’、‘庸常’的认知和理解。
此次游历,将填补这项空白。”
惊宇听得一头雾水,但抓住了重点。
“所以……你不搞事?不装逼?不改变历史?就去当个普通人,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是的。”
“那多没意思!”
惊宇大失所望。
“好不容易下去玩一年,你就这么浪费了?”
“体验本身,即是目的。”
洛砚不再解释。
陈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好奇。
“洛砚,你选择巴盟,是因为它的社会结构最稳定,变量最少,最适合做‘观察样本’吗?”
“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因素基于此。”
洛砚回答。
“其余因素包括:巴盟科技水平允许更精确的数据收集,文明形态与之前游历的千盟之地、七国之地差异显着,有利于对比研究。
且巴盟社会高度秩序化,个体生存风险低,适合进行长期、低强度的体验式观察。”
“听起来像是去做社会调查。”炎禾道。
“近似,但不止。”
洛砚说。
“调查是外部观察。体验是内部感知。
我需要知道,作为一个‘巴盟普通公民’,在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中,面对工作压力、人际关系、社会期待、自我实现等常规命题时。
会产生怎样的情绪波动,做出怎样的选择,又如何理解这些选择和波动的意义——如果存在意义的话。”
“嘤……听起来好复杂……”袁荒小声说。
“不复杂。”洛砚道。
“只是系统地、有计划地,过一年普通人的生活。
收集数据,建立模型,完善人格数据库。”
惊宇听得直翻白眼。
“无聊,太无聊了。算了,你爱咋玩咋玩吧。反正我这次玩爽了,够我回味几百年了。”
陈郁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到小院边,俯瞰着下方。
从通天塔看下去,盘古大陆像一幅永恒流动的画卷。
他能看到西秦故地,那座庞大的咸阳城,看到骊山脚下正在动工的、规模骇人的帝陵,看到东海之滨,徐福船队消失的方向。
也能看到千盟之地,兄弟会建立的政权已经传承数代,虽然内部有分歧有斗争,但“平等自由”的理念,已深深扎根。
还能看到更遥远的巴盟,那片被金属与灯光覆盖的疆域,无数渺小的个体,在精密而庞大的系统中,日复一日地运转。
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风格,自己的“玩法”。
陈郁的介入与放手,炎禾的聆听与种植,惊宇的搞事与装逼,洛砚的观察与体验,袁荒的伤感与懵懂……
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而所有这些“不同”,最终都汇成这个名为“陈郁”的存在,在无尽岁月中,一场又一场,或深或浅的游历。
通天塔的微风拂过,小院里那株“小不点”轻轻摇晃。
而下一个故事,已在平静中酝酿。
一个关于理性、数据、秩序,和“平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