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盟,南境,墨城。
墨菲斯警局,三楼,凶案组办公室。
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墨城的夜景依旧璀璨。
高耸的合金大厦表面流动着全息广告,悬浮车在预设的空中航道中无声穿行,无人机像归巢的蜂群般掠过天际,投下短暂的光斑。
即使在这个远离中枢的南部小城,巴盟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依然以最直观的方式,渗透进每一个夜晚。
办公室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廉价咖啡、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血腥和死亡的不安气味。
四块悬浮光屏悬浮在办公室中央,正以不同角度、不同速度,反复播放着一段令人极度不适的影像。
那是发现现场时,警用记录仪自动拍摄并实时回传的画面。
画面背景是一个标准的中产社区公寓,装修简洁,充满模块化家具的实用感。
但此刻,这整洁的空间已被彻底玷污。
地板上,墙壁上,甚至天花板上,喷溅、涂抹、堆积着大量暗红、褐色、以及难以描述的糊状物。
家具碎片、电子元件残骸、撕裂的织物,混合在其中。
而在房间中央,在所有这些混乱的中心,是“它”。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尸体”。
那更像是一堆被暴力拆解后随意抛撒的零件。
头颅滚落在沙发脚边,双目圆睁,残留着凝固的惊恐,脸上还戴着半副碎裂的智能眼镜。
躯干从胸腔到骨盆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几乎彻底撕开,内脏的碎块拖曳在外,与断裂的合金脊柱和纠缠的电线混在一起。
四肢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断裂,最远的左小臂飞到了五米外的开放式厨房吧台上,手指还保持着抽搐般的抓握姿势。
血腥。
惨烈。
超出了普通凶杀案的范畴,更像某种……工业事故,或者野兽肆虐的现场。
“呕——”
一名年轻的女警员终于忍不住,冲出办公室,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干呕声。
没人嘲笑她。办公室里剩下的五个人——警长墨菲斯,资深刑警老K,技术员“眼镜”,刚调来不久的新人艾拉。
以及……站在角落阴影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临时档案员洛砚。
墨菲斯警长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是被案牍和糟糕咖啡长期侵蚀的疲惫。
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驱散眼前那噩梦般的画面,哑着嗓子开口:“初步情况。”
技术员“眼镜”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镜片。
那其实是一个集成式的信息处理目镜——深吸一口气,调出一份数据报告投射在光屏上。
“死者,林奇,男性,四十二岁,墨城第三自动化装配厂高级技师,无犯罪记录,信用评级B+,社会关系简单。
独居,无伴侣,父母在北方农业区,联系稀疏。
死亡时间推测在昨晚23:00至今日凌晨01:00之间。
现场门窗完好,高级指纹、虹膜、基因三重锁无暴力破解或技术入侵痕迹。
社区监控显示,昨晚20:30死者返回公寓后,再无人进出。”
“死因?”墨菲斯问。
“呃……”“眼镜”咽了口唾沫。
“暂时无法确定。尸体损毁太严重,需要法医实验室做全面拆解——我是说,全面尸检。但从现场痕迹和尸体碎裂状态初步分析,有多处致命伤:
颈动脉被利器割断,心脏区域有穿透性创伤,颅骨多处粉碎性骨折,脊柱断裂,主要脏器均有严重破损……几乎每一处都能致命。”
“凶器?”
“没有发现符合伤痕的制式凶器。
现场有一些锐器,如厨房刀具、拆开的工业工具,但经过初步光谱对比,与死者伤口残留物质不符。而且……”
眼镜顿了顿。
“很多创伤的形态……很奇怪。不像是单一凶器造成的,更像……被多种不同性质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反复、杂乱地施加于身体各处。”
办公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多种凶器?
极短时间内?
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能以这种方式,在一个门窗反锁、监控完好的高级公寓里,把一个大活人拆成零件?
“仇杀?”老K开口,声音粗哑。
他是个老派刑警,肌肉结实,脸上有道旧疤,对科技不太感冒,更相信经验和直觉。
“查他的社会关系,工作矛盾,经济往来,感情纠葛——虽然报告说他没伴侣,但谁知道私底下有没有?”
“已经在查了,”
艾拉,那个年轻的新人女警,脸色苍白但努力保持镇定,快速操作着面前的终端。
“他的通讯记录、消费流水、工作日志、云端社交足迹……初步筛查,没有异常。
工作表现稳定,收入中等偏上,无大额债务,网络行为也……很普通,甚至有点无聊。
最大的爱好是玩一款老式的沉浸式工程模拟游戏。”
“模拟游戏?”墨菲斯皱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完美构造》,一款很冷门的硬核模拟游戏,玩家扮演工程师,设计和测试各种复杂机械结构。”
艾拉解释。
“林奇是资深玩家,游戏时长超过五千小时,在玩家小圈子里有点名气。但游戏社区很封闭,很少与现实交集。”
“游戏里的纠纷?”老K不以为然,“那能有多大仇?”
“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线索。”墨菲斯下令。
“眼镜,我要现场更详细的分析报告,尤其是那些‘奇怪’的创伤,我要知道可能是什么造成的。
老K,你带人再去走访邻居,看看昨晚有没有异常声响。
艾拉,深挖林奇的所有数据,尤其是最近一个月的,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不要放过。”
“是!”
“是。”
众人刚要行动,一个平静的、没有多少起伏的声音,从办公室最角落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我认为,这个人是自杀。”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一颗冰珠掉进热油锅。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角落里,临时搬来的小桌子后面,坐着洛砚。
他穿着警局发给临时文员的灰色制服,有些宽松,衬得他身形更显单薄。
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面前悬浮着一块小小的个人终端光屏,上面正以极快的速度滚动着现场照片、数据报告、社区地图等信息流。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扫过光屏,又抬起,迎上众人惊愕、怀疑、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你……说什么?”
墨菲斯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熬夜出现了幻听。
“自杀。”
洛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一样自然。
“综合分析现场痕迹、尸体状态、现场物证、死者背景及巴盟社会现有技术支持,林奇死于自杀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四点七。”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哈!”老K第一个嗤笑出声,他大步走到洛砚桌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平静得可疑的年轻人。
“小子,你脑子被数据库塞满了?自杀?你告诉我,一个人怎么自杀能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啊?
你自杀一个给我看看?用菜刀把自己剁成十八块?还得扔得满屋子都是?”
“眼镜”也皱紧了眉头。
“洛砚,我知道你是总局那边推荐来的临时数据员,据说擅长模式分析。
但……这结论太离谱了。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已知的自杀辅助装置,死者也没有订购任何‘终结服务’的记录。
而且这种死法……”
“不符合常规认知。”
洛砚接话,依然平静。
“但‘不符合认知’不等于‘不可能’。
请调取现场扫描数据,编号S-7区域,天花板东南角,放大至微观级。”
“眼镜”愣了一下,看向墨菲斯。
墨菲斯盯着洛砚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眼镜”操作终端,很快,一块光屏上出现了天花板一角的高清扫描图像。
那是纳米级扫描仪生成的影像,清晰到能看见涂料表面的细微裂痕和灰尘。
“注意这里,”洛砚的手指虚点,在图像上圈出一个极小的区域。
“这里有微量的高温熔融残留,成分分析显示为特种合金微粒,与死者公寓内任何现有物品成分不符。
残留形态呈喷射状分布,中心点强度最高,向外衰减。”
他又调出另一份数据。
“这是现场空气粉尘成分的色谱分析。
在标准居家粉尘成分外,检测到异常浓度的纳米级磁性金属颗粒,以及微量的高能量聚合物分解产物。
这些物质同样非公寓内常备。”
“这能说明什么?”
老K不耐烦。
“可能是凶手带来的工具残留?”
“如果是凶手带来的工具,为何残留如此微量,且集中在不易察觉的天花板角落?”
洛砚反问。
“更重要的是,这些物质的组合特性——特种合金、磁性纳米颗粒、高能聚合物——在巴盟的民用科技目录中,有一种非常特定的应用场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小型、高精度、多轴工业用纳米机械集群,俗称‘工程蜂群’。
常用于精密制造、微创手术、高危环境作业。
最新型号具备高度自主性、协同作业能力和强大的微观机械力。”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多了几分思索。
“你是说……”“眼镜”的呼吸有些急促。
“现场有‘工程蜂群’活动过的痕迹?但林奇只是一个装配厂技师,他怎么可能有权限接触这种东西?
而且,工程蜂群是制造工具,怎么可能杀人……”
“工具的定义取决于使用目的。”洛砚打断他。“工程蜂群的切割、钻孔、组装能力,在微观层面极其强大。
如果经过特定编程,并且数量足够,它们完全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对宏观物体——比如人体——进行精密而快速的……拆解。”
“拆解”两个字,他用的是平静的陈述语气,却让所有人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你的意思是,”墨菲斯的声音干涩。
“林奇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搞到了一批工程蜂群,然后编程让它们……把自己杀了?还杀成那样?”
“从现场痕迹逆向推导,这是可能性最高的解释。”
洛砚点头。
“现场门窗紧闭,无外部入侵痕迹。
死者社会关系简单,无显着矛盾或债务。
现场财物无损失。
仇杀、情杀、劫杀的概率均低于百分之三。
而‘工程蜂群’的残留痕迹,与尸体上那些‘奇怪’的、多种类型的创伤高度吻合。
精细的切割,钝性的撞击,精密的穿刺,都可以由不同功能的蜂群单元完成。”
“动机呢?”艾拉忍不住问。
“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这么……痛苦和复杂的方式自杀?
而且,他怎么能编程控制蜂群做这种事?
工程蜂群有严格的安全协议,禁止对人类目标进行任何形式的攻击性操作!”
“关于动机,需要更多数据。”
洛砚承认。
“但巴盟社会高度稳定,个体心理健康问题往往被高效的社会保障和娱乐系统掩盖。
林奇独居,社交稀疏,长期沉浸于高度精密的虚拟工程世界。
现实与虚拟的认知偏差,对‘完美构造’的极端追求,或者某种未被察觉的精神临界状态,都可能导致非理性行为。
至于安全协议……”
他调出一份新的文件,是林奇个人终端的部分破解日志。
“死者是一名高级技师,同时是硬核工程模拟游戏资深玩家。
他在游戏社区中,以破解和修改游戏内工程单元的限制参数而闻名。
有理由推测,他利用专业技能,对获取的工程蜂群底层协议进行了修改,绕过了安全限制。
现场发现的异常数据碎片中,有部分代码结构与《完美构造》游戏的模组文件有相似性。”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办公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老K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洛砚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和光屏上那些确凿的数据痕迹,一时竟不知从何驳起。
他办过很多案子,血腥的,诡异的,但从未遇到这样的——一个人,用最尖端的工业工具,把自己像拆卸一台故障机器一样,拆成了碎片。
这超出了他对“自杀”乃至“谋杀”的认知范畴。
墨菲斯警长死死盯着洛砚,试图从这个年轻临时工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一丝迟疑,或者一丝哗众取宠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绝对的理性。
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只反射数据和分析,映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波动。
“即使你的推测有道理,”
墨菲斯缓缓开口。
“这也只是推测。我们需要证据。
确凿的,能证明那些蜂群存在、并被林奇控制的证据。
蜂群本体呢?
控制终端呢?
程序源代码呢?”
“蜂群本体可能在完成指令后自我分解或启动了隐蔽程序。”
洛砚回答。
“控制终端和源代码,可能在林奇的个人终端深层加密区,或者已被蜂群在最后阶段销毁。
建议申请总局技术支援,对死者所有电子设备进行深度破解和物理级数据恢复。
同时,调查林奇近期的物资获取渠道,尤其是可能获取工程蜂群部件的灰色途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外,建议扩大现场勘查范围,不仅是公寓内部,包括整栋楼的通风管道、电路井、外部墙体。
微型蜂群可能通过这些路径进入或离开。
如果蜂群未完全销毁,可能有残留单元处于休眠状态。”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每一句都指向下一个调查方向。
墨菲斯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
“就按他说的,去办。
眼镜,立刻申请总局技术支持,优先级提到最高。
老K,带人扩大现场封锁和搜查范围。
艾拉,继续深挖林奇的所有数据,重点查他近期的网络活动、物资采购、以及……心理健康相关记录,如果他有过任何咨询或用药史的话。”
“是!”
“明白。”
众人匆匆离去,办公室重新变得空旷。
只剩下墨菲斯和洛砚。
墨菲斯走到洛砚桌前,看着这个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灰色制服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分析,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数据录入。
“洛砚,”墨菲斯开口,声音低沉。
“你到底是什么人?总局为什么把你塞到我这个小小的墨城警局来?”“临时数据员,协助处理积压档案,为期一年。”
洛砚回答,标准而官方。
“我的分析基于现有数据和巴盟科技树推演,结论有待验证。”
“你的推演方式……很特别。”
墨菲斯盯着他。
“不像警察学院的风格,也不像一般的数据分析师。
你好像……完全没有被现场的血腥和惨状影响。你在分析一具尸体,就像在分析一台报废的机器。”
洛砚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墨菲斯。
“情绪波动会影响判断精度。尸体是物证,现场是数据源。
我的职责是分析数据,推导可能性。
至于影响……”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一个技术问题。
“根据《巴盟警务工作辅助人员行为规范》第3章第7条,临时文员无需直接接触恶性案发现场,因此理论上不会产生需要心理干预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墨菲斯噎住了。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人交流,比面对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还要费劲。
那是一种彻底的、非人的理性,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完美,高效,但……没有温度。
“好吧。”他最终放弃探究,摆了摆手。
“继续你的工作。这个案子……你盯紧点,有任何发现,直接向我报告。”
“是,警长。”
墨菲斯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他需要更多的咖啡,也许还需要一点更烈的东西,来消化今晚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而洛砚,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光屏。
数据流再次开始滚动,现场照片、分析报告、林奇生前的数字足迹……一切信息在他眼中被拆解、分类、关联、建模。
自杀。
用工程蜂群。
一个在高度文明、高度秩序化的巴盟社会中,近乎荒诞,却又逻辑自洽的死法。
这,就是他选择来体验的“普通人生活”吗?
一起离奇、冰冷、充满技术细节的死亡,和一个同样离奇、冰冷、充满理性分析的数据员身份。
洛砚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记录下此刻的分析节点和待验证假设。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深潭,倒映着这个由金属、数据、灯光和隐秘疯狂构成的,巴盟的夜晚。
而在他意识深处,属于“陈郁”这个存在的其他部分,正在安静地观察着。
观察着洛砚如何用绝对的数据和逻辑,去解析这个科技文明的黑暗一角。
观察着这场名为“体验普通人生活”的游历,将以何种方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