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筑了三天。
九十九米,在当下这个世界,几乎是人力所能及的极限。
函谷关内外,秦军、联军,数十万人,都亲眼看着那座木制高台一日一日拔地而起。
木料是从联军大营“借”的——惊宇让白起给联军那边传了句话。
“借点木头用用,不借我就请几位将军上高台看风景”,联军那边立刻乖乖送来了最好的杉木、松木。
筑台的工匠是秦军中的老兵,手艺精湛,在白起的亲自监督下,日夜赶工。
高台呈方形,基座宽阔,逐渐收束,顶端是一个三丈见方的平台。
没有阶梯,只有一道几乎垂直的、用木楔固定的简易爬梯。
台身用麻绳和铁箍加固,在秋风中依然稳固。
田忌等五位统帅,被转移到了关城上视野最好的位置。
腰间的麻绳倒是解开了,但左右站满了秦军士兵,刀剑出鞘,虎视眈眈。
他们看着那座逐渐成型的高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惊宇抓了他们,不杀,不辱,不谈判,只是关着,好茶好饭招待,甚至还允许他们给各自军中传信报平安。
当然,信要经过白起检查。
现在,又大张旗鼓筑这么一座高台,说要“登仙”?
“此人……到底意欲何为?”
昭明看着远处忙碌的工地,眉头紧锁。
“故弄玄虚罢了。”
廉颇冷哼。
“什么登仙,我看是自知无法收场,想借装神弄鬼脱身!”
“脱身?”乐毅淡淡道。
“他若想走,谁能拦他?那火药一炸,谁能近身?何必多此一举,筑台登高?”
“或许……”田忌沉吟。
“他是想用更‘震撼’的方式,震慑联军,彻底平息战事?”
“用登仙来震慑?”暴鸢苦笑。
“若他真能‘登仙’,那还打什么?直接投降算了。
可若不能,这般大张旗鼓,届时下不来台,岂不更糟?”
“所以,”田忌看向远处的方向——惊宇这几天一直待在那里,闭门不出。
“他必有倚仗。要么,真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手段。
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演最后一出戏。”
“那我们怎么办?”
昭明问。
“静观其变。”田忌缓缓道。
“看他到底能演出什么花样。若真是仙人……那这仗,确实不用打了。
若不是,待他戏法穿帮,军心激愤,或许正是我们脱身、甚至反击之机。”
五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座越来越高、在秋日晴空下投下巨大阴影的高台。
第三天,正午。
高台终于筑成。
九十九米,仰头望去,台顶似乎已触及流云。
秋风猎猎,吹得台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整体稳如磐石。
函谷关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惊宇走了出来。
他没骑马,徒步。
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布袍,但今天外面罩了件宽大的白色纱衣,料子轻薄,随风飘拂,颇有几分“仙气”。
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干干净净,眼神平静。
他身后跟着白起,以及一队秦军士兵。
士兵们抬着一架简易的木制肩舆——其实就是两根长杆中间绑了把椅子。
惊宇走到肩舆旁,却没坐,只是对白起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独自走向那座高台。
数十万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关城上,田忌等人屏住呼吸。
关外,联军大营,无数士兵涌出营帐,翘首以望。
连战马都似乎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不安地打着响鼻。
惊宇走到高台下,仰头看了看顶端,然后……开始爬。
没有仙气飘飘的飞升,没有缩地成寸的神通,他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手脚并用,攀着那几乎垂直的木梯,一步一步,向上爬去。
风吹动他的白衣,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爬梯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稳一稳身形。
这场景,比起“登仙”,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进行一场危险的攀爬。
“就这?”廉颇忍不住嗤笑。
“爬个高台就是登仙?那我赵国土卒个个都能登仙!”
田忌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缓慢向上的白色身影。
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惊宇爬得很专注。一百米的高度,在这个没有安全措施的时代,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虽然他摔不死,但疼啊,而且丢人。
所以他爬得很小心,心里还在吐槽。
“妈的,装个逼还得玩命爬楼梯……下次谁爱主导谁主导,老子不玩了……”
爬了约莫一刻钟,他终于登上了顶端的平台。
平台不大,三丈见方,空空荡荡,只有中央摆着一个蒲团。
惊宇走到平台边缘,扶着栏杆——如果那几根粗糙的木棍能算栏杆的话——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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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他衣袂狂舞,长发飞扬。
九十九米高空,视野极好,他能看到函谷关内残破的街巷,看到关外连绵百里的联军营寨,看到远处苍茫的群山,看到更远处,咸阳的方向。
“差不多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该念台词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用上了在通天塔上练了几百亿年的、能让声音传得很远的技巧,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在山谷中回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上天有好生之德——”
第一句,就定下了基调。
不是威胁,不是求和,是“天道”。
“我自天外来,本为泽被苍生,解民倒悬。
然,所传之器,所授之术,反成杀伐之兵,引动刀兵,死伤盈野。
此非我本意,实乃人心贪嗔,执念深重。”
他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痛惜。
“函谷关前,六月血战,数十万生灵涂炭。
田舍成墟,骨肉分离,冤魂泣血。
此等罪业,我亦有责。”
关城上,田忌等人脸色微变。
关外,许多联军士兵低下了头。
“今日,我于此台,敬告天地,禀明因果。”
惊宇继续道,声音陡然提高,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惊宇,愿以己身功德,化此兵戈。
若尔等愿止干戈,息征战,则我自当归去,重返仙界,此界之事,不再过问。”
“若尔等执迷不悟,定要赶尽杀绝,灭国屠城——”
他猛地抬手,指向苍穹,声音如雷霆炸响:
“我将在此,引动天罚!雷殛此身,魂归上界,然天罚之威,将降于尔等之国!
山河崩裂,城池尽毁,人畜不留!此乃天意,绝非戏言!”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吹过高台,发出呜呜的怪响。
数十万人,无论是秦军还是联军,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都呆呆地看着高台上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听着那如同九天之上传来的宣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恐惧。
天罚?
雷殛?
魂归上界?
真的假的?
田忌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昭明的呼吸有些急促。
廉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暴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乐毅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他们不信鬼神,至少不全信。
但此刻,此情此景,高台之上那人决绝的姿态。
那响彻天地的声音,那“以己身功德化兵戈”的悲悯,那“天罚灭国”的恐怖警告……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直击人心的精神冲击。
就在这时,天色……变了。
原本晴朗的秋日正午,不知从何处涌来大片大片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遮蔽了天空。
阳光消失,天地昏暗,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沙尘。
“轰隆——”
低沉的雷声,自云层深处滚过,像巨兽的闷吼。
“噼啪!”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将函谷关内外照得一片惨白。
“啊!”有人惊呼。
“打雷了!要下雨了!”
“是天罚!天罚要来了!”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许多士兵下意识地后退,抬头望天,脸上写满了恐惧。
就连战马也受惊嘶鸣,躁动不安。
高台上,惊宇心里也“咯噔”一下。
卧槽?
这么配合?
我就随口喊喊,真打雷了?
不过……打雷好啊!
打雷妙啊!
老天爷助我装逼啊!
他心中狂喜,但脸上依旧是一片悲天悯人的肃穆。
他抬头望天,看着那翻涌的乌云,闪烁的雷光,知道……时机到了。
距离他被传送回通天塔,还有……最后几十秒。
他猛地抽出一直挂在腰间的秦剑——那是白起给他防身的,很普通的一把青铜剑。
剑身映着天上不时亮起的闪电,泛着冰冷的寒光。
“吾以己身,应此雷劫!”
惊宇双手握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穹那最浓最暗的云层漩涡中心,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长啸:
“若天道有知,允我归去!若此界当平,雷来——!”
最后两个字,吼得声嘶力竭,在狂风雷霆中,依然清晰可闻。
仿佛是回应他的呼唤——
“咔嚓!!!!!!!”
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如巨树的、炽亮得让人瞬间失明的恐怖雷霆。
自九天之上,撕裂层层乌云,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直直劈落!
目标,正是高台顶端,那个举剑向天的白色身影!
“国师——!!!”
白起在关城上,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天啊——”
无数人失声惊呼,闭上了眼睛。
“轰——!!!!!”
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地都要被劈开的巨响,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炽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纯粹的白,和那深入骨髓的雷鸣。
白光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缓缓消散。
视力逐渐恢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第一时间看向高台顶端。
狂风依然在呼啸,乌云依然在翻涌,雷光依然在闪烁。
但高台之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
他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拄着剑,剑尖抵着台面,腰背挺得笔直。
白衣有些焦黑,头发散乱,脸上似乎也有烟尘,但……他站着!
在那样一道仿佛能劈开山岳的雷霆之下,他站着!
而且,他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和一种超脱凡尘的淡漠。
“雷劫已过。”
惊宇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天外的回响。
“吾道已成,将返仙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关城上的田忌等人,扫过关内关外数十万大军。
“临别之言,尔等谨记:止兵戈,息征战,修德政,养民生。
此界之未来,在尔等一心。
若再起刀兵,涂炭生灵,他日我重返此界,必将降下真正天罚,届时……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他身上,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不是闪电那种刺目的白光,是温润的、圣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芒。
光芒起初很淡,然后越来越亮,渐渐将他整个身影笼罩其中。
“吾去也——”
最后三个字,仿佛叹息,又仿佛宣告。
白光猛地暴涨,瞬间达到极致,刺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白光急剧收缩,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停了。
雷息了。
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阳光重新洒落,照耀着函谷关前的山河大地。
高台顶端,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蒲团,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以及……蒲团旁边,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东西。
惊宇,消失了。
在数十万人的亲眼目睹下,被天雷劈中而不死,然后身化白光,消失不见。
真正的……羽化登仙。
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
“噗通。”
一个联军士兵腿一软,瘫坐在地。
“噗通、噗通……”像是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士兵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仙人!真的是仙人!”
“国师成仙了!他渡过雷劫了!”
“天罚!他说的天罚是真的!”
“我们……我们在和仙人作对?”
恐慌、敬畏、震撼、后怕……种种情绪,在联军大营中疯狂蔓延。
许多士兵丢下了兵器,抱头哭泣。
将领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不知如何是好。
关城上,秦军士兵们也跪倒一片,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白起扶着城墙,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高台,看着重新放晴的天空,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真的……成仙了?!
田忌、昭明、廉颇、暴鸢、乐毅,五位统帅,僵立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不信鬼神,但眼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天雷劈而不死,身化白光消失……这不是奇技淫巧能解释的!
难道……这惊宇,真是仙人?!
如果他是仙人,那他最后的警告……
“天罚……”昭明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他……真的走了?”廉颇还有些不敢置信。
“走了。”田忌苦涩道。
“当着数十万人的面,走了。这下……这仗,还怎么打?”
打?
和仙人作对?
等着天罚降临,山河崩裂?
谁还敢?
就在这时,白起猛地回过神,嘶声吼道。
“快!去高台!看看国师留下了什么!”
几名身手矫健的秦军士兵立刻冲向高台,顺着木梯飞快爬上顶端。
片刻后,他们捧着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跑到白起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
那是一块陶片。
很普通,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陶器上随意敲下来的。但陶片表面,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着几行字。
字迹工整,清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
“仙谕:”
“止兵戈,息征战。七国共存,三十年内不起刀兵。”
“西秦当归还所占魏地,止于函谷。武魏可存,然需去王号,称侯,岁贡于秦。”
“马镫、火药、纸张、印刷、农工诸术,当由西秦传于六国,共享于世,以惠苍生。”
“凡有违此谕,擅启战端者,天罚立至,国灭族亡。”
“——惊宇,留于登仙之时。”
陶片下方,还有一个奇特的符号,像两把交叉的短剑,又像某种玄奥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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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将陶片高高举起,面向关城上下的秦军,面向关外隐约可见的联军大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念出了陶片上的文字。
声音在空旷的关前回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念罢,他将陶片小心翼翼收起,然后,对身边副将沉声道。
“立刻誊抄百份,射入联军大营!再派快马,送往咸阳,呈报大王!”
“是!”
他又看向远处那几位依然僵立的五国统帅,朗声道。
“田将军,昭将军,廉将军,暴将军,乐将军!仙谕在此,诸位可要一观?!”
田忌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和一丝……解脱。
仗,打不下去了。
仙人发了话,留了谕,谁敢不从?
“罢了……”田忌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请白将军……将仙谕送来一观。我等……即刻修书回国,奏明君上。”
“联军……退兵吧。”
三日后,五国联军开始拔营,缓缓后撤。
十日后,各国使者齐聚咸阳,在秦王赢稷的主持下,参照“仙谕”,签署《函谷和约》。
约定:七国罢兵,三十年不起刀兵。
西秦归还所占魏地,武魏去王号称侯,岁贡。
西秦将马镫、火药、纸张、印刷、曲辕犁、水车等技术,公开传授六国,派工匠指导。
一个月后,联军完全撤离,函谷关前,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只有那座九十九米高的木台,依然矗立在那里。
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记录着那个秋日正午,曾有一个白衣身影,于此登仙,止息了一场百万人的兵戈。
而鹿鸣苑里,那株“小不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
风吹过,叶子轻轻摇晃,仿佛在送别。
送别那个来了又走,改变了这个世界,又飘然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