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又至深秋。
函谷关前的土地,从青绿染成枯黄,又从枯黄浸成暗红。
那是血的颜色,浸透了每一寸土壤,在秋风中散发着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
六个月,一百八十余天,函谷关承受了超过一百次冲击。
最开始是试探性的进攻。
联军以韩、赵步兵为先锋,在关前架起云梯,扛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秦军据险而守,滚木擂石如雨落下,箭矢遮蔽天空,火药包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第一波进攻持续了三天,联军丢下两万具尸体,退去。
然后是车轮战。
田忌将联军分为五部,轮番进攻,昼夜不息。
秦军没有轮换,所有人吃住在城头,盔甲不解,兵器不离手。
最艰难时,一段城墙被攻破,赵军涌上城头,蒙骜亲率亲卫队反冲锋,血战半个时辰,才将缺口堵上。
那一战,蒙骜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接着是消耗战。
联军不再强攻,改为长期围困,深挖壕沟,修筑土山,用投石机日夜轰击城墙。
秦军则以火药包、火箭还击,双方在关前五十里的狭窄谷道中,展开了漫长的拉锯。
每一天,都有数以百计的人死去,尸体堆在关前,来不及清理,很快腐烂,引来成群的乌鸦,黑压压如移动的阴云。
四个月时,蒙骜死了。
死在一场寻常的防御战中。
联军在夜间发动突袭,用湿泥覆盖的火把照亮城墙,一批死士趁机攀上。
蒙骜在城头指挥反击,被一支流矢射中胸口。
箭上有毒,军医束手无策。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在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守住……函谷……”
蒙骜死后,函谷关一度陷入混乱。
副将们意见不一,有人主张继续死守,有人提议趁夜突围,撤回咸阳。
关键时刻,一个中年将领站了出来。
他叫白起,原是一名普通的都尉,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色,被蒙骜破格提拔为校尉。
他沉默寡言,面容冷峻,眼神如冰。
在混乱的军事会议上,他只说了一句话:
“蒙老将军遗命:守函谷。谁退,我杀谁。”
然后,他接管了指挥权。
没有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白起用兵,与蒙骜不同。
蒙骜用兵正,善结阵,重士气。
白起用兵奇,善算计,重效率。
他将剩余的秦军重新整编,老弱伤兵撤下城头,负责后勤;精锐集中,分守要害。
他改进了火药的使用方法,不再盲目投掷,而是计算好落点,专炸联军密集处。
他甚至在关前埋设“地雷”——用陶罐装火药,埋于地下,联军踩中即炸。
他还发明了“火墙”战术。在关前挖掘数道壕沟,倒入火油,待联军冲锋至半,点燃火油,形成一道数十丈宽的火墙,将冲锋部队分割,然后以弩箭射杀。
最狠的一招,是“瘟疫战”。
虽然惊宇没有明说,但白起从那些腐烂的尸体中得到了启发。
他将病死的战马、士兵尸体,用投石机抛入联军大营。
虽然很快被联军发现并处理,但已有小规模疫病流行。
联军不得不分出兵力处理尸体,隔离病患,士气进一步受挫。
靠着这些手段,白起硬生生扛住了联军又两个月的猛攻。
但代价,是惨重的。
六个月前,函谷关有秦军二十三万。
六个月后,只剩不足三万。
这还不包括伤兵——重伤者已无药可医,轻伤者简单包扎后继续战斗。
关内药材早已耗尽,连麻布都成了奢侈品。
伤口溃烂、感染、生蛆,每天都有士兵在痛苦中死去。
粮食也快没了。
原本储备的粮食只够三月,后来从关中紧急调运,但运输线常被联军袭扰,十车粮能运到三车就不错了。
三个月前,士兵的口粮减半。
一个月前,开始宰杀战马。现在,连战马都快吃光了。
箭矢、火药、滚木、火油……所有物资,都已见底。
而关外的联军,虽然也伤亡惨重——百万大军,如今还剩五六十万——但依旧黑压压一片,营寨连绵百里,望不到尽头。
新的兵员、粮草、器械,正从各国源源不断运来。
函谷关,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关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
咸阳,王宫。
赢稷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六个月来,他每日收到从函谷关送来的战报,每一份都染着血,写着死亡。
他亲眼看着二十三万这个数字,变成二十万,变成十五万,变成十万,变成五万,变成……三万。
他亲眼看着蒙骜的名字,从“负伤”变成“重伤”,最后变成“阵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亲眼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将领名字,一个个出现在阵亡名单上。
他老了。
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
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腰背佝偻,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大部分朝政,他已交给太子处理。
自己整日待在书房,对着地图,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一天。
他在看函谷关,在看那条用血染红的防线,在看那些还在坚持的、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的士兵。
有时候,他会想起半年前,灭魏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在朝会上,手持捷报,朗声宣读时的豪情。
想起六国使者齐聚咸阳,对他卑躬屈膝时的得意。
然后,他会笑。
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寡人……错了。”他常常自言自语。
“先生说得对……不该贪功冒进……不该……”
但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而代价,是几十万将士的性命,是西秦三百年的国运,是……他的江山。
直到这一天,他收到白起的最后一封战报。
战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白起顿首:函谷关存粮尽,箭矢绝,火药罄,士卒伤疲,可战者不足三万。
联军攻势日急,关城破损多处,修补不及。
臣估算,最多再撑十日。
十日之内,若无援军,无转机,函谷必破。咸阳危矣。
臣与三万将士,已决意死战,不负王命。大秦万年。”
“最多再撑十日。”
赢稷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鹿鸣苑的方向。
半年了。
惊宇先生“病”了半年,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他去了三次,吃了三次闭门羹。
他知道,先生是在怪他,怪他不听劝,怪他一意孤行,怪他把西秦拖入绝境。
他无话可说。
那是他应得的。
但现在……西秦真的要亡了。
函谷关一破,联军将长驱直入,咸阳无险可守,百万军民,将成为待宰羔羊。
秦国三百年基业,将在他手中终结。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让秦国就这么亡了。
最后一次。
他对自己说。
最后一次,去求先生。
无论先生如何责骂,如何羞辱,如何拒绝,他都认了。
但至少……试一试。
他唤来内侍:“备驾。去鹿鸣苑。”
鹿鸣苑,秋意已深。
院里的老槐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墙角那株“小不点”倒是顽强,虽然长得慢,但依旧绿着。
只是比起半年前,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惊宇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
椅边小几上,没有茶水点心,没有话本书籍,只有一叠厚厚的纸——那是过去六个月,从函谷关送来的所有战报的抄本。
他一份份都看了。
虽然“病”着,但该知道的事,他都知道。
他知道蒙骜死了。
那个豪爽的老将,死在一支毒箭下。
他知道白起接任。
那个沉默的中年将领,用近乎冷酷的手段,又撑了两个月。
他知道秦军还剩三万。
知道粮食尽了,箭矢绝了,火药没了。
他知道……函谷关,最多还能撑十天。
六个月。
他“病”了六个月,看了六个月。
看着双方在函谷关前,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互相消耗。
看着一个个名字变成阵亡名单上的符号。
看着伤亡数字从几百、几千,变成几万、几十万。
他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
以为自己只是个“玩家”,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游戏”,那些死亡只是“数字”。
但他错了。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绝望的眼神,那些破碎的家庭……虽然隔着千里,虽然只是纸面上的文字,但他能“看见”。
在通天塔上待了几百亿年,他“看见”过太多死亡,本该麻木。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那些死亡,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如果不是他拿出马镫火药,秦王不会膨胀。
如果不是他写出《惊子兵法》,秦国不会轻易灭魏。
如果不是他……这场战争,或许不会爆发,至少不会如此惨烈。
他可以不承认,可以告诉自己“我只是提供了工具,怎么用是别人的事”。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有责任。
这六个月,他看似在“养病”,实则一直在思考。
思考如何结束这场战争,如何让那些还在死去的人,停下来。
他想过很多办法。瘟疫、水攻、火攻、人肉炸弹……每一样,都能迅速扭转战局,甚至全歼联军。
但每一样,都意味着更多的死亡,更深的罪孽。
他不能。
他的底线,不允许。
那还有什么办法?
二十三万对百万,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面对抗,毫无胜算。奇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苍白无力。
除非……不战。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这句话,他在无数文明的历史中都见过。
但怎么做?
展示更强大的武力,震慑对手?
他已经展示了马镫火药,结果引来了更猛烈的反扑。
分化瓦解,联姻结盟?
五国已被逼到绝境,同仇敌忾,难以离间。
谈判,割地赔款?
秦国已无筹码,联军要的是灭国,不是土地。
一个个方案被否定。
他想了六个月,想到头痛,想到失眠,想到……几乎要放弃。
直到三天前,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突然灵光一现。
既然不能以力压人,不能以智取胜,那……以“理”服人呢?
不,不是普通的“理”。是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理”,是让所有人不得不信服、不得不低头的“理”。
他想起了炎禾。
想起了那棵在丛林中生长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奏响生命之歌的银白树。
想起了那七色花,想起了那种纯粹的美与和谐。
战争,是对美的毁灭,是对和谐的践踏。
而他,或许可以展示一些……“美”的东西。
一些让这些杀红了眼的人,暂时停下刀剑,抬头看一看的东西。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疯狂,冒险,但……或许可行。
最重要的是,不伤人。
或者说,不直接伤人。
就在他完善这个计划时,苑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那个已经半年没听到的、尖细的通报:
“大王驾到——”
惊宇睁开了眼睛。
赢稷独自走进院子。他穿着简单的常服,没有戴王冠,头发草草束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沧桑。
他走到惊宇面前,看着这个半年来第一次见面、却毫无变化的“仙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缓缓跪下。
不是君王的单膝礼,是庶民的五体投地大礼。
“先生……”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哽咽。
“赢稷……求您了。”
“西秦要亡了。函谷关只剩三万将士,粮尽援绝,最多再撑十日。
十日之后,关破,咸阳不保,百万军民,将遭屠戮。
秦国三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这一切,都是赢稷之过。
是赢稷狂妄自大,不听先生劝谏,一意孤行,方有今日之祸。
赢稷死不足惜,然秦国无辜,百姓无辜,将士们……无辜。”
“赢稷知道,先生已救过秦国一次,是赢稷不知珍惜,辜负先生。
本无颜再求先生。
然……然赢稷身为秦王,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国灭亡,看着子民惨死。”
“先生,”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是近乎绝望的哀求。
“赢稷求您,最后救秦国一次。
无论什么条件,无论什么代价,赢稷都答应。
只求先生……给秦国一条生路。”
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惊宇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卑微如尘土的秦王,心中五味杂陈。
半年了。
他“病”了半年,等了半年。
等秦王彻底绝望,等西秦山穷水尽,等他这个“仙人”,在最后时刻,“不得已”出手。
现在,时候到了。
他缓缓从摇椅上坐起,走到赢稷面前,伸手虚扶。
“大王请起。”
赢稷浑身一震,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惊宇。
“先生……您……”
“我可以去函谷关。”
惊宇平静地说。
“但我有三个条件。”
“先生请讲!莫说三个,三百个赢稷也答应!”
“第一,我此行,不带一兵一卒,只身前往。”
赢稷愣住:“只身?可函谷关外有百万联军……”
“第二,”惊宇打断他。
“我如何行事,大王不得过问,不得干涉。
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大王只需相信,我是在救秦。”
“……是。”
“第三,”惊宇顿了顿,看着赢稷的眼睛。
“若此事能成,战争平息,秦国得以保全。
那么从今往后,西秦需休养生息,十年之内,不得对外用兵。
大王需勤政爱民,发展农桑,兴文教,固根本。可能做到?”
赢稷用力点头。
“能!赢稷对天发誓,若秦国得存,必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绝不再轻启战端!”
“好。”惊宇点点头。
“那便请大王,给我准备一辆马车,一个车夫。
再写一份国书,盖王印,言明派我为使,前往函谷关,与联军……谈判。”
“谈判?”赢稷愕然。
“此时谈判,联军岂会答应?”
“他们会的。”惊宇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因为我要谈的,不是土地,不是钱财,不是称臣。我要谈的,是……天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道?”
“对,天道。”惊宇望向东方,那里是函谷关的方向,也是联军大营的方向。
“一场死了几十万人的战争,该结束了。
而结束战争的最好方式,不是一方消灭另一方,是让双方都明白——有些东西,比胜负,比土地,比仇恨……更重要。”
赢稷听不懂,但他知道,此刻除了相信惊宇,别无选择。
“赢稷……明白了。
国书即刻便写,车马立刻准备。先生……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惊宇道。
“另外,派人快马去函谷关,告诉白起——无论如何,再守五日。
五日后,若关未破,战事自平。”
“五日?”赢稷心中一紧。
“可白起说最多十日……”
“五日,够了。”
惊宇转身,走回屋内。
“我要准备些东西。大王请回吧。”
赢稷看着惊宇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缓缓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泪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虽然不知道惊宇要做什么,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鹿鸣苑,转身,大步离开。
而屋内,惊宇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笔,开始书写。
他要写的,不是兵书,不是战术,是一份……“演讲稿”。
一份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上,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和认知,去说服(或者说,震慑)百万大军的演讲稿。
内容涉及天文、地理、物理、生物、乃至……哲学。
他要告诉那些杀红了眼的人:
你们脚下的土地,是圆的。
你们头顶的星空,有无尽的世界。
你们争夺的国土,在浩瀚宇宙中,不过一粒微尘。
而生命本身,是奇迹,是美,是值得敬畏的存在。
他要展示一些“神迹”。
不是呼风唤雨,不是撒豆成兵,是更根本、更震撼的东西。
比如,用凸透镜聚焦阳光,点燃火堆——展示光的力量。
比如,用小苏打和醋制造“火山喷发”——展示化学的反应。
比如,用磁石和铜线制造简易的“发电机”,点亮一个小灯泡——展示电的神秘。
比如,讲解细胞、细菌、疾病的原因——展示生命的奥秘。
他要告诉他们:
你们打的这场仗,死了几十万人,争夺的土地和权力,在更宏大的尺度上,毫无意义。
而你们每个人,都能看到、听到、感受到的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杀戮,是在毁灭奇迹。
这很疯狂。
很可能被当成疯子,被乱箭射死。
但惊宇不在乎。他是不朽的,死不了。
而且,他只有这个方法了——一个不造更多杀孽,又能结束战争的方法。
“就当是……”他放下笔,轻笑一声。
“给这个野蛮的时代,上一堂科普课吧。”
窗外,秋风萧瑟。
而明日,他将只身赴函谷,面对百万大军。
去讲一个关于“生命”、“宇宙”、“美”与“和平”的故事。
去尝试,用“理”,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