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撤得极快。
自安邑至函谷,五百里路程,蒙骜下令轻装简行,只带十日口粮,多余辎重一律焚毁。
骑兵先行,步兵随后,车仗最后,日夜兼程,不扎大营,只做短暂休整。
沿途所过魏地城池,能带走的粮草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放火烧毁。
水井投毒,桥梁拆毁,实行彻底的焦土政策。
他要给即将追来的五国联军,留下一片废墟。
三月二十,蒙骜率主力抵达函谷关。
与此同时,从咸阳调集的十万援军也已赶到。
加上原本戍守函谷的三万守军,秦国在函谷关集结的总兵力,达到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听起来不少。
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百万联军,这个数字显得如此单薄。
函谷关,天下第一雄关。
位于秦岭与黄河之间,两侧是千仞绝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
关城依山而建,高十丈,厚五丈,全用巨石砌成,城头可并行四辆战车。
关前是“函谷道”,长约五十里,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是天然的死亡走廊。
自秦国建关三百年来,函谷关从未被正面攻破。
当年强楚二十万大军叩关,鏖战半年,死伤数万,未能越雷池一步。
五国数次合纵攻秦,也都在函谷关前撞得头破血流,无功而返。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蒙骜站在关城之上,俯瞰着关前那条蜿蜒如蛇的谷道。
春日的阳光洒在陡峭的岩壁上,泛着冷硬的青光。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二十三万对百万……”
蒙骜低声自语,手扶着冰凉的垛口。
“守得住吗?”
守得住吗?
这个问题,不仅他在问,整个函谷关二十三万秦军都在问,咸阳城里的秦王、大臣、百姓,都在问。
答案是:不知道。
蒙骜转身,看向关城内。
军营连绵,旌旗招展,士兵们正在加紧修筑工事。
滚木、擂石、火油、箭矢,堆积如山。
工匠在赶制弩车,铁匠在修补甲胄,医官在准备伤药。
一切井然有序,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忙碌。
每个人都清楚,即将到来的,是怎样一场风暴。
“祖父。”
蒙恬登上城头,走到蒙骜身边,年轻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探马来报,联军前锋已至渑池,距函谷不足百里。
最迟明日午后,便可抵达关前。”
“兵力多少?”
“前锋约十万,以赵、韩军为主。
中军四十万,由田忌亲统,三日可至。
后军及粮队尚在途中,总数……当在百万以上。”
蒙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百万,真的来了。
“武魏那边呢?”他问。
“魏王在安邑复国,已征发男丁五万,加上收拢的残兵,号称十万,正往函谷而来,欲与联军会师。”
蒙恬顿了顿,补充道。
“魏人对我秦军恨之入骨,所过之处,对我秦人遗民……大肆屠戮。”
蒙骜的手,微微握紧。
焦土政策是为了迟滞联军,但也彻底激怒了魏人。
可以想见,那些留在魏地的秦人官吏、商人、甚至普通百姓,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但战争就是这样。
你死我活,没有仁慈可言。
“传令全军,”蒙骜睁开眼,声音沉稳。
“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多备火油滚木。
告诉将士们,身后便是关中,便是咸阳,便是父母妻儿。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是!”
蒙恬领命而去。蒙骜独自站在城头,望着东方。
那里烟尘渐起,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正缓缓压向函谷关。
同一时间,咸阳,王宫。
气氛比函谷关更加压抑。
朝会已经连续开了三天,争吵、指责、推诿、恐慌,乱成一团。
主战派和主和派势同水火,甚至有人提议立刻迁都,退往巴蜀,凭蜀道天险,再图后计。
“迁都?笑话!”太尉怒斥。
“未战先逃,军心必溃!届时不用联军来攻,我军自行崩溃!”
“那难道就在咸阳等死?”
一位老臣颤声道。
“百万大军啊!函谷关再险,能挡百万大军几时?一月?两月?关中存粮只够三月,三月后怎么办?吃土吗?”
“那就出关决战!”年轻将领激动道。
“我大秦将士,何曾怕过死?与其坐困等死,不如出关一战,杀个痛快!”
“出关?二十三万对百万,你是去送死还是去殉国?”
“那你说怎么办?投降?向那些手下败将摇尾乞怜?”
“够了!”
赢稷一声怒喝,朝堂瞬间安静。他坐在王座上,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显然多日未眠。
他看着阶下这群平日道貌岸然、此刻丑态百出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厌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吵够了吗?”赢稷声音沙哑。
“吵够了,就都给寡人闭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环视众臣。
“函谷关,必须守。咸阳,绝不能弃。迁都之言,再提者斩。”
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至于如何守……寡人已派人,去请惊宇先生。”
提到惊宇,朝臣们精神一振。
是啊,还有惊宇先生!那位献出《惊子兵法》、助秦灭魏的仙人!
若有他出谋划策,或许……
“报——”内侍匆匆跑入。
“惊宇先生……称病,不愿入宫。”
朝堂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
赢稷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沉默片刻,道。
“备驾。寡人亲往鹿鸣苑,面见先生。”
“王上不可!”丞相急忙劝阻,“您乃万金之躯,岂可……”
“闭嘴!”赢稷一挥手,大步走出朝堂。
鹿鸣苑,春意盎然。
院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墙角那株“小不点”也长高了一截。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
惊宇就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随着椅子轻轻摇晃。
椅边小几上,摆着茶水点心,还有一卷摊开的书。
不是兵书,是他让人从市井搜集来的民间话本,讲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得他直打哈欠。
脚步声在苑外响起,由远及近。
然后,是内侍尖细的通报:
“大王驾到——”
惊宇没动,继续晃。
赢稷独自走进院子,挥手让随从留在苑外。
他走到惊宇面前,看着那张平静得甚至有些慵懒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月前,这个人献出《惊子兵法》,助秦灭魏,被他奉若神明。
一个月后,秦国陷入绝境,此人却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先生。”赢稷开口,声音干涩。
“寡人知道,先生对寡人此前不听劝谏,执意灭魏,心有不满。
此确系寡人之过,寡人向先生赔罪。”
他深深一躬。
惊宇终于睁开眼,坐起身,看着赢稷。
这位一个月前还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秦王,此刻眼窝深陷,鬓角添霜,仿佛老了十岁。
“大王言重了。”惊宇淡淡说。
“我并无不满,只是……确实身体不适,不便议事。”
“先生!”赢稷急道。
“如今五国合纵,百万大军兵临函谷,秦国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寡人知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恳请先生,再救大秦一次!”
他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哀求。
惊宇沉默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摇头。
“大王,非是我不愿救,实是……无力可救。”
“什么?”赢稷一怔。
“二十万对百万,函谷关再险,又能守几时?”
惊宇缓缓道。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联军五倍于我,又挟灭国之威,士气正盛。
而我军新撤,士气已挫,粮草不继,援军无望。
此等局面,纵是孙吴复生,亦难回天。”
“可先生有《惊子兵法》!有游击、闪电、啄木鸟之策!”
赢稷不甘心。
“那些战术,是在特定条件下,以奇制胜。”
惊宇摇头。
“如今联军百万,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给我军任何可乘之机。
游击?他们大军连绵百里,袭扰何用?
闪电?他们骑兵不比我少,如何突击?
啄木鸟?他们同仇敌忾,军心稳固,如何离间?”
他每说一句,赢稷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赢稷声音发颤。
惊宇看着赢稷眼中的绝望,心中微微一动。
他不是没有办法。
在通天塔上看过无数文明,见过太多以少胜多、绝地翻盘的战例。
有些手段,甚至堪称……残忍。
比如,瘟疫战。
将病死的牲畜、人的尸体,用投石机抛入敌营,传播瘟疫。
百万大军密集驻扎,一旦瘟疫蔓延,不战自溃。
比如,水攻。
函谷关上游有河,若筑坝蓄水,待联军至关前,决堤放水,五十里函谷道将成一片汪洋。
百万大军,能活者几何?
比如,火攻。
在函谷道两侧山壁泼洒火油,待联军过半,放火烧山。
届时谷道成火龙,进退无路,焚死者以十万计。
再比如……人肉炸弹。
让死士身绑火药,混入敌营,或假意投降,接近敌将,然后引爆。
一个炸药包,至少能带走几十人。
若有千人死士,便是数万伤亡。
更狠的,可以驱赶俘虏、百姓,身绑火药,冲向敌阵……
这些手段,惊宇都知道。
有些甚至在他脑海中演练过。
但……
他不能。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这次游历,是来“玩”的,是来体验不同文明的,是来给自己找乐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来当屠夫,不是来造孽,不是来在历史上留下“人屠”、“瘟神”、“恶魔”的名号。
他虽然爱玩,爱装逼,爱看热闹,但有底线。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不是对这个世界,是对他自己。
“办法……”惊宇最终摇头。
“我,想不出。”
赢稷眼中的最后一丝光,熄灭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旁边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先生……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最后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惊宇避开他的目光,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休息。大王请回吧。”
逐客令。
赢稷站在院中,看着那个重新开始摇晃的身影,久久不动。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最终,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鹿鸣苑。
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被抽走了脊梁。
惊宇在摇椅上,继续晃着。
直到赢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睁开眼,望着灰蓝色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啊……”
他低声自语。
“二十万对百万,正面战场,神仙难救。除非……”
除非用那些禁忌的手段。
但他不会用。
“算了,”他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看戏吧。看这场百万大军围攻函谷关的大戏,能演到什么程度。
看秦王,看蒙骜,看那些秦军,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再来求我……那时候,或许……”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或许,我会想出点……不那么伤天和的办法?”
谁知道呢。
反正,他现在是“病”了。
病得很重,需要静养。
赢稷回到王宫,没有上朝,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战报、奏章、求救信,一动不动。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许久,他缓缓提笔,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
“蒙骜并函谷关诸将:寡人知此战艰难,敌众我寡,几无胜算。
然函谷之后,便是关中,便是咸阳,便是祖宗陵寝,万家灯火。
秦立国三百年,从不畏战,从不惧死。
今国难当头,寡人与尔等,与二十三万将士,与关中百万百姓,同生死,共存亡。
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此令:死守函谷,战至最后一人。
纵寡人死,纵咸阳焚,亦不后退半步。
大秦万年。
——赢稷”
写罢,他用了印,唤来内侍。
“八百里加急,送函谷关,交蒙骜。”
“是。”
内侍匆匆离去。
赢稷走到窗边,看向函谷关的方向。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而函谷关上,蒙骜接到王命,展开看完,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王命高高举起,对关城上所有将士,朗声道:
“王上有令:死守函谷,战至最后一人!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回荡在关城上下。
短暂的沉默后,关城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死守函谷!战至最后一人!”
“大秦万年!”
“大王万年!”
火光中,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写满决绝。
蒙骜将王命小心收起,按在胸口,望向东方。
那里,联军的营火,已如星河落地,绵延百里。
百万大军,兵临城下。
而函谷关,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之中,等待着黎明,等待着……血与火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