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城头。
白起站在垛口后,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秦王赢稷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白起将军:惊宇先生已允出山,将亲赴函谷,以解危局。
先生命无论如何再守五日,五日后战事自平。
国书已发,先生明日启程。
望将军务必坚守,待先生至,一切听先生安排。
大秦存亡,在此一举。——赢稷”
信不长,但白起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握着信纸的手就更紧一分,直到指节发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惊宇先生……那个传说中的“仙人”,那个献出马镫火药、写出《惊子兵法》、助秦灭魏又突然“病”了半年的神秘人物,要来了。
而且,是“只身前来”。
白起缓缓抬起头,望向关外。
暮色四合,联军的营火如漫天繁星,在渐深的夜色中连绵铺开,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号角声、鼓声、人喊马嘶,隐约传来,像一头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三日前,他给秦王送去最后一封战报,言明最多再守十日。而现在,秦王告诉他,只要再守五日,战事可平。
这可能吗?一个手无寸铁的“仙人”,孤身来到百万大军阵前,就能平息这场持续了半年、死了几十万人的战争?
白起不信。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识过太多死亡,太多狡诈,太多背叛。
他相信刀剑,相信鲜血,相信堆积如山的尸体,但绝不相信什么“仙法”,什么“天道”。
但……这是秦王说的。
是那个虽然狂妄冒进、但终究是君主的秦王,在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白起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三万残兵,粮绝弹尽,人人带伤。
城墙破损多处,用木石勉强堵塞,但下一次大规模进攻,必然崩溃。
士兵们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决绝,变成麻木,变成绝望。
有些人开始偷偷宰杀伤马,甚至……有传言,关内已出现人相食的惨剧。
再守五日?
若无援军,若无奇迹,两日都难。
但惊宇先生要来了。这个创造了马镫火药、写出《惊子兵法》的“仙人”,或许……真的有办法?
白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令官。”他沉声道。
“在!”
“派一名机灵的死士,趁夜出关,将这封信,射入联军大营。”
白起从怀中掏出另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记住,要射到中军大营附近,确保联军统帅能看见。”
“是!”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秦国师惊宇先生,奉秦王命,将亲赴函谷,与诸国会盟。
先生不携一兵一卒,只身前来,欲陈天道,止兵戈。
若诸国有意,可暂缓攻势十日,于关前设帐,恭候先生。
若无意,则函谷三万将士,当血战至最后一人,纵死,亦不留全尸于敌手。——大秦函谷守将,白起”
信是白起在收到秦王密信后立刻写的。
他没有完全听从秦王的“死守”命令,而是选择了更激进、也更冒险的方式——主动联系联军,提出“停战十日”。
理由很简单:守,是守不住的。
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用“国师亲至”这个噱头,勾起联军统帅的好奇,或许能争取到喘息之机。
至于联军会不会答应……白起只有五成把握。
联军虽然势大,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五国联军,各有算盘,谁都不愿在最后关头损失过重——因为灭了西秦之后,他们之间还有仗要打。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或者至少减少伤亡,对他们有利。
而且,那位“惊宇先生”的名头,太大了。
马镫火药,灭魏之战,《惊子兵法》……这些传奇,早已传遍六国。
各国统帅,哪个不想亲眼见见这位“仙人”?
甚至,想方设法拉拢、收买、或者……除掉。
所以,他们很可能会答应。
一个时辰后,死士回报:信已射入联军中军大营。
白起点点头,挥手让死士退下。
他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夜色,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联军的回应,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联军,中军大营。
大帐内灯火通明,五国统帅齐聚。
正中主位坐着纵约长、齐国上将军田忌,左右分别是楚将昭明、赵将廉颇、韩将暴鸢、燕将乐毅。
五人面前的地上,摊着那封白起射来的信。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田忌缓缓开口、
“诸位,怎么看?”
“缓兵之计!”
廉颇第一个拍案而起,这位老将须发戟张,声如洪钟、
“函谷关已是强弩之末,再攻一两日必破!此时停战十日,岂不正中秦人下怀?待其喘息过来,修补城墙,补充粮草,又成顽抗之势!”
“廉老将军所言极是。”
韩将暴鸢附和,他身形矮胖,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秦人狡诈,不可轻信。
那白起用兵狠辣,这半年让我联军吃尽苦头,此时突然求和,必有诡计!”
楚将昭明沉吟道、
“信中说,那惊宇要‘只身前来’,‘陈天道,止兵戈’。
此人是何来历,诸位皆知。
马镫火药,皆出其手,《惊子兵法》,更是闻所未闻。
若能一见,或可探知其虚实,甚至……得其人,得其术。”
“昭将军是想招揽此人?”
燕将乐毅开口,他年纪最轻,但气度沉稳。
“此人助秦灭魏,是我等死敌。纵有奇术,焉能为我所用?”
“用不了,便杀之。”
昭明淡淡道。
“然杀之前,总要先见见。
看看这位‘仙人’,到底有何能耐,敢孤身赴百万军前。”
“见?怎么见?”
廉颇冷笑。
“他要我们停战十日,设帐恭候。
十日!十日时间,秦军能缓过多少气?
若其间有变,我军岂不贻误战机?”
“廉老将军,”
田忌终于开口,声音平和。
“我军虽众,然连战半年,士卒疲敝,粮草消耗巨大。
各军皆有怨言,思归者众。
若强攻函谷,纵能破关,至少还需伤亡数万,甚至十数万。
这笔账,诸位可曾算过?”
众人沉默。
他们当然算过。
灭秦之后,六国(现在是五国)还要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甚至可能再次开战。
保存实力,至关重要。
“且,”
田忌继续道。
“那惊宇若真有通天之能,我等拒之不见,反激其全力助秦,岂不更糟?
不如顺水推舟,允其十日。
一则休整士卒,补充粮草;
二则可见见这位‘仙人’,探其虚实;三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若其真孤身前来,便是我等砧板之肉。
或招揽,或囚禁,或杀之,皆由我等。
届时再攻函谷,易如反掌。”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权衡利弊。
最终,昭明缓缓点头。
“田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十日之期,不长不短。
我军可借机休整,亦可观秦人动静。
若那惊宇真有能耐,或许……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
廉颇嗤笑。
“昭将军莫不是被那‘仙人’名头唬住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法?
不过是些奇技淫巧!
马镫火药,虽利,然百万大军面前,何足道哉!”
“那廉老将军是要强攻了?”
乐毅淡淡道。
“下一战,赵军可为先锋?”
廉颇一滞。
赵军这半年损失惨重,他当然不愿再当先锋。
“既如此,”
田忌拍板。
“便回信白起,允其停战十日。
在关前五里处设大帐,五国统帅皆至,恭候西秦国师。
但有一言在先——十日内,秦军不得出关,不得修补城防,不得补充粮草。
若违此约,即刻进攻,绝不留情。”
“善。”
“可。”
众人陆续点头。
田忌看向帐外。
“传令,回射信函入关。再传令全军,自明日起,停战十日。
各军休整,但需戒备,以防秦人使诈。”
“是!”
第二日清晨,白起在城头看到了联军的回信。
信射在关城门楼上,箭矢上绑着绢帛。
白起取下展开,上面是田忌的亲笔:
“致秦将白起:联军允停战十日。
自今日起,至第十日子时,两军罢兵。
已在关前五里设帐,五国统帅皆至,恭候西秦国师惊宇先生。
然有约在先:十日内,秦军不得出关一步,不得修补城防,不得补充粮草。
若违此约,或十日之后惊宇先生未至、或至而无能止戈,则联军即刻进攻,函谷关内,鸡犬不留。——五国联军纵约长,田忌”
白起看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十日。虽然条件苛刻,但终究是十日喘息之机。
而且,联军统帅愿亲自设帐等候,说明他们对惊宇先生,确有忌惮,或者说……好奇。
“传令全军,”白起转身,对身后的将领们道。
“自今日起,停战十日。
但戒备不可松懈,日夜巡防,防止联军使诈。
伤兵集中医治,清点剩余粮草,按最低标准配给。
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
“将军,那城墙破损……”
一位将领迟疑道。
“不修。”白起摇头。
“联军既已约定,我军不得修补城防。
此时若修,反授人以柄。况且……”
他看向关外,那里已有联军士兵在搭建一座巨大的营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日之后,或许……真的不用再守了。”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白起已不再解释,转身走下城头。
他需要好好想想,想想那位即将到来的“国师”,到底要做什么,又到底……能做到什么。
三日后的黄昏,一辆简陋的马车,在夕阳余晖中,缓缓驶近函谷关。
马车很普通,一匹老马,一个年迈的车夫,车厢是寻常的榆木板,连漆都没上。
但车辕上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只玄鸟——西秦的标志。
关城上的秦军士兵早已发现这辆马车,立刻通报白起。
白起匆匆登上城头,看着那辆在暮色中孤独前行的马车,心中竟升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百万大军阵前,孤车独行。
这场景,像极了赴死的义士,又像极了……神棍。
马车在关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布衣的年轻人,弯腰钻了出来。
正是惊宇。
他看起来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依然年轻,依然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抬头,看向函谷关的城头,目光扫过那些破损的垛口、暗红的血渍、以及城上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笑,对车夫说了句什么。
车夫点头,调转马头,竟驾车离开了——不是进关,是往回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惊宇独自一人,站在关前空旷的战场上。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散落着断箭残戈,不远处还有未及清理的尸体,引来成群的乌鸦。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等什么。
白起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荒谬感更强烈了。
他犹豫片刻,下令:“开城门,放吊桥。我去迎先生。”
“将军不可!”副将急忙劝阻,“万一联军使诈……”
“联军若想使诈,早放箭了。”
白起摇头,大步走下城头。
“咯吱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
白起独自一人,走出城门,穿过吊桥,来到惊宇面前。
两人相距三步站定。
这是白起第一次亲眼见到惊宇。
这个传说中的“仙人”,看起来太普通了。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清秀但不出众,眼神平静但无神光。
除了那身没见过的奇装异服,看起来和关中随处可见的年轻书生没什么区别。
但白起不敢怠慢。
他拱手躬身:“末将白起,恭迎国师。”
惊宇打量着他。
这个在战报中频繁出现、以冷酷和高效着称的将领,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意。
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显示出严格的纪律和自制。
“白起将军,”惊宇点点头,“辛苦。”
简单两个字,让白起心中微微一震。
这半年,他听过太多赞誉——“忠勇”、“善战”、“名将”……但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辛苦”。
那些堆成山的尸体,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艰难的决定,那些必须割舍的怜悯……所有的一切,在这两个字面前,仿佛都有了重量。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沉声道。
“国师远来劳顿,请入关歇息。
联军已在关前设帐,言明恭候国师。不知国师何时……”
“明日一早。”
惊宇道。
“今日天色已晚,入关歇息一夜。
明日辰时,我出关赴会。”
“只身?”白起忍不住问。
“只身。”惊宇点头,又补充道。
“将军不必担心。我既然敢来,自有把握。”
白起看着惊宇平静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国师请。”
他侧身让开,引惊宇入关。
两人穿过吊桥,走进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暮色和远方联军营火的光,隔绝在外。
关内的景象,比关外好不了多少。
街道空旷,房屋破损,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血腥和腐烂的气息。
偶尔有士兵经过,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缠着脏污的绷带。
他们看到白起,纷纷行礼,目光落在惊宇身上时,充满了好奇、怀疑,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
惊宇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白起注意到,他的脚步,似乎慢了一些。
“国师,”白起低声道。
“关中粮草已绝,伤药罄尽,条件简陋,恐怠慢国师。
末将已命人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虽简陋,但可暂歇。”
“不必麻烦。”惊宇道。
“随便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另外,将军可否派人,给我找几样东西?”
“国师请吩咐。”
“一面大铜镜,越光洁越好。
几块透明的水晶,或者……琉璃,如果有的话。
一些硝石、硫磺、木炭——这个应该还有吧?再要些磁石、铜线、陶罐、清水、盐、醋、小苏打……嗯,还有纸笔。”
白起听得一愣。
铜镜、水晶、硝石硫磺……这些和“止戈”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多问,只是点头。
“末将立刻去办。只是……硝石硫磺所剩不多,且多为火药原料,若……”
“少量即可,做演示用,不耗多少。”
惊宇道。
“另外,明日我出关时,将军可在城头观看。或许……能学到点东西。”
白起心中疑惑更甚,但还是应下:“是。”
他将惊宇带到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原本是个小吏的住所,简陋,但干净。
又命人送来热水、饭食——所谓的饭食,只是一碗稀粥,两块硬饼。
惊宇也不挑剔,慢慢吃完,便说要休息。
白起告退,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看着紧闭的房门,久久不语。
这位“国师”,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仙风道骨,没有高深莫测,甚至没有太多话。
但那种平静,那种理所当然,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仿佛百万大军,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虚张声势?
白起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日之后,一切自见分晓。
他转身离开,去准备惊宇要的那些“奇怪”的东西。
夜色渐深,函谷关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联军营火的光芒,透过破损的城墙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而屋内,惊宇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横梁,眼中倒映着窗外的火光。
“明日……”他低声自语。
“该给这个野蛮的时代,上一课了。”
“希望那些人……能听懂。”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而函谷关内外,数十万人,都在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等待着,那位孤身赴会的“国师”,将带来怎样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