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灭魏的消息,是在正月下旬陆续传到其余五国的。
最先得到确切情报的是东齐。
齐王田因齐拿着从大梁逃出的齐国商贾带回的密信,枯坐在王座上,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
信上详细描述了大梁陷落的经过:
秦军用火药炸开城门,骑兵如潮水般涌入,魏王在最后时刻带着玉玺和太子从密道逃走,宫室被焚,宗庙被毁,魏国四百年社稷,就此倾覆。
“西秦……真的灭了魏?”
田因齐喃喃自语,声音发干。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消息,依然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武魏,七国之中最强大的国家,坐拥中原沃土,带甲之士三十万,名将辈出,雄视天下百年。
这样的国家,竟然在一个月内,被那个一直被各国视为“西陲蛮夷”的西秦,灭了?
“是,王上。”相国田忌面色凝重。
“信使亲眼所见,大梁城头已换秦旗。
魏王逃往安邑,但安邑小城,兵不过万,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魏国……已名存实亡。”
田因齐深吸一口气,看向殿内群臣。
“诸卿以为,我齐国当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
“王上,西秦灭魏,其势已成。
接下来,必东向以临淄为志。我齐国虽富,然军力不若魏,若秦军来犯……”
“难道要降?”一位年轻将领怒道。
“未战先怯,岂是齐国风骨!秦军虽强,然劳师远征,我齐国据有东海之利,水师强盛,据城而守,未必不能一战!”
“战?拿什么战?”
另一文官反驳。
“庞涓十万精锐都败了,大梁坚城一月即破!
我齐国虽有水师,然秦军火药可破城,骑兵可横扫平原。若秦军自陆路来,水师何用?”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开城请降?”
“臣非此意,只是……”
朝堂上吵作一团。
主战派认为应立刻整顿军备,联合他国,共抗暴秦。
主和派认为当遣使求和,割地赔款,暂避锋芒。
还有人提出“联秦制楚”的荒唐主意——与西秦结盟,瓜分南楚。
田因齐听得头痛,挥手制止了争论。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田忌:“相国,你怎么看?”
田忌沉吟片刻,缓缓道。
“王上,此非战与和的问题,是生与死的问题。”
他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地图前,指向魏国故地。
“西秦灭魏,得中原沃土,人口数百万,粮仓数座。
其国力,已非昔日可比。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秦军展现出的战力,已超出我们以往对战争的认知。
马镫让骑兵战力倍增,火药可破天下坚城,更有那闻所未闻的‘游击、闪电、啄木鸟’战法,诡谲莫测。
此等军力,已非一国可挡。”
“那相国的意思是……”
“合纵。”田忌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唯有合纵,集五国之力,方有可能遏制西秦。
不,不是遏制,是……灭秦!”
“灭秦?”众臣惊呼。
“对,灭秦。”田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西秦已成天下公敌。
此时不灭,待其消化魏地,整顿军备。
下一个目标,不是齐,就是楚,就是赵、韩、燕!
届时各国孤立无援,必被各个击破!”
他环视众臣。
“诸卿可还记得,百年前强楚欲吞天下,五国合纵,败楚军于丹阳,焚其郢都,楚国从此一蹶不振。
今日西秦,比之当年强楚,如何?”
更强。
每个人心里都浮现出这两个字。
楚国虽强,但战术战法未脱常理。
西秦却像一头闯进棋局的怪兽,不按规则,不循常理,用闻所未闻的武器和战法,硬生生撕碎了七国维持数百年的平衡。
“合纵……谈何容易。”
一位老臣苦笑。
“各国各怀心思,互有仇怨。
齐楚有淮水之争,赵燕有代地之隙,韩魏——哦,魏已没了——韩与秦相邻,向来首鼠两端。
要让他们齐心抗秦,难如登天。”
“平时自是难。”田忌道。
“但屠刀已架在脖子上,再难也要做。
王上,臣请为使,出访四国,陈说利害,促成合纵。
若成,则五国联军,百万之众,泰山压顶,西秦纵有马镫火药,也必灰飞烟灭!”
田因齐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终于,他缓缓点头。
“准。相国即日出发,携寡人国书,出使四国。
告诉楚王、赵王、韩王、燕王——今日不灭秦,明日秦必灭诸国。
是战,是等死,他们自己选!”
“臣,领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余四国的朝堂上,也在进行着类似的争论。
南楚,郢都。
楚王熊完刚刚病愈,脸色苍白。
听到魏国灭亡的消息,他久久沉默,然后吐出一句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个,就是我楚国了。”
令尹昭明奏道。
“王上,西秦灭魏,其势已成。
然秦军新胜,必生骄矜。
我楚国地大物博,带甲四十万,据长江之险,未必不能一战。然……”
他顿了顿。
“独木难支。当速遣使,联合齐、赵、韩、燕,合纵抗秦。
若能成,则五国联军,可一战定乾坤。”
“合纵……”熊完苦笑。
“寡人这辈子,见过三次合纵,哪次成了?
不是半途而废,就是互相拆台。这一次,就能成?”
“此次不同。”昭明沉声道。
“前几次合纵,秦未露灭国之心,各国尚存侥幸。
此次秦灭魏,已明示其志——吞并天下!
诸国若不奋起,必步魏国后尘。
生死存亡之际,由不得他们不齐心!”
熊完闭上眼睛,良久,缓缓点头。
“那就……试试吧。告诉齐王、赵王、韩王、燕王——楚国愿出兵二十万,参与合纵。
但若有人首鼠两端,临阵退缩,休怪楚国翻脸无情!”
胡赵,邯郸。
赵王赵何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直接将奏报摔在地上,拔剑砍断了案几一角。
“秦王赢稷!他以为他是谁?!”
赵何怒吼。
“打赢武魏,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马镫?火药?奇技淫巧!
我胡赵铁骑天下无敌,平原野战,谁人能挡!”
“王上息怒。”廉颇出列,这位老将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枪。
“西秦能灭魏,确有过人之处。
马镫让骑兵战力大增,我军虽也缴获几副,但仿制需时。
火药更是不明之物,闻之可开山裂石。
此二物,已改变战场规则。”
“那又如何?”赵何不服。
“难道我胡赵就怕了?”
“非是惧怕,是谨慎。”廉颇道,“西秦新得魏地,国力大增,又携大胜之威,兵锋正锐。
此时与其硬碰,非智者所为。臣以为,当联合诸国,合纵抗秦。
五国联军,以众击寡,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赵何胸膛起伏,半晌,咬牙道。
“好!那就合纵!告诉齐、楚、韩、燕——我胡赵愿出骑兵十万,步兵十万,共二十万大军!
但要他们保证,战后秦国的马镫、火药技术,需与我胡赵共享!”
劲韩,新郑。
韩王韩咎听到消息,直接吓瘫在座位上,半天没起来。
“灭……灭魏了?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韩国了!”
他声音发颤。
“快!快派使者去咸阳!不,寡人要亲自去!向秦王称臣!献上国玺!只求……只求留我宗室。”
“王上不可!”相国公仲侈急忙劝阻。
“此时示弱,秦国必得寸进尺!
韩魏接壤,秦既灭魏,下一个必是韩。
然韩国小力弱,独力难支。
唯有联合诸国,合纵抗秦,方有一线生机!”
“合纵?合纵有什么用?!”
韩咎哭丧着脸。
“五次合纵攻秦,哪次打过了?最后不都是不了了之?这次秦国更强了,合纵就能赢?”
“此次不同!”公仲侈急道。
“此次秦国已灭一国,诸国皆惧!恐惧之下,必能齐心!
王上,韩国已到存亡之际,若再不奋起,必为秦国所吞!
请王上立刻遣使,赴齐、楚、赵、燕,共商合纵大计!”
韩咎六神无主,最终颓然挥手。
“罢了罢了,你们去办吧……要多少钱,要多少兵,都给你们……只要别让秦军打过来就行……”
北燕,蓟城。
燕王姬平是五国君主中最冷静的一个。
他看完密报,沉默良久,对太子丹道:“西秦已成天下大患。
我北燕虽偏居东北,与秦不接壤,然唇亡齿寒。
若齐、楚、赵、韩皆灭,北燕独木难支,必为秦所吞。”
太子丹年轻气盛,道。
“父王,我北燕虽弱,然将士用命,据长城之险,未必不能自保。
何必参与中原混战,损耗国力?”
“自保?”姬平摇头。
“长城挡得住匈奴,挡不住人心。
若天下皆归秦,北燕一隅,能守几时?
届时秦以中原之力,百万之师,北向而攻,长城何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燕赵、燕齐边境。
“此战,北燕必须参与。
不仅要参与,还要积极。
派使者,赴四国,就说——北燕愿出兵十万,参与合纵。
但有一个条件:合纵联军,需以灭秦为唯一目标,不得首鼠两端,不得临阵退缩。
若成,战后秦地,当按出兵多寡分配。”
太子丹一怔:“父王,您真相信合纵能成?”
“以前不信。”姬平缓缓道。
“但这次……由不得他们不成。”
生死存亡,大难临头。
再多的算计,再深的仇怨,在灭国的威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是,在魏国灭亡后的半个月内,五国的使者像穿花蝴蝶般,在临淄、郢都、邯郸、新郑、蓟城之间疯狂穿梭。
国书、密信、誓约、条件,在各国宫廷中飞快传递、争论、妥协、达成。
终于,在二月初十,五国君主以血为誓,在齐国泰山之巅,缔结“泰山之盟”。
盟约很简单:
一、齐、楚、赵、韩、燕五国,合纵抗秦。
二、各国出兵:齐二十万,楚二十万,赵二十万,韩十五万,燕十万。合计八十五万,号称百万。
三、联军以齐国田忌为纵约长,总领军事。楚将昭明、赵将廉颇、韩将暴鸢、燕将乐毅为副。
四、联军即日集结,三月十五前,会师于魏国旧都安邑城外。
五、此战目标:灭秦。战后秦地,按出兵比例分割。秦国所有新式军械、技术,五国共享。
六、盟约期间,五国互不侵犯,互通有无。若有背约者,其余四国共击之。
血誓已立,盟约已成。
五国,这个曾经互相攻伐、猜忌、算计了数百年的利益集合体,在亡国的恐惧下,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前所未有的联合。
二月中旬,西秦,咸阳。
第一份关于五国合纵的密报送到时,赢稷正在书房与蒙骜派回的使者议事。
使者是蒙骜的孙子蒙恬,年轻气盛,满脸红光,正在汇报安邑战况。
“王上,安邑已围十日,魏王遣使乞降,愿去王号,称臣纳贡。
祖父言,魏国气数已尽,当一举灭之,永绝后患。请王上下令,总攻安邑!”
赢稷正要点头,内侍慌慌张张冲进来,呈上一份加急密报。
“王上,黑冰台急报!”
黑冰台是西秦的情报机构,直属于秦王。
赢稷接过密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蒙恬察觉到不对:“王上,何事?”
赢稷没回答,手在微微发抖。
他快速看完,又将密报递给蒙恬。
蒙恬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失声惊呼。
“什么?!五国合纵?百万大军?!”
密报上详细列出了五国出兵数量、将领任命、会师地点、甚至……盟约的部分内容。
“齐二十万,楚二十万,赵二十万,韩十五万,燕十万……八十五万,号称百万……”
蒙恬念着,声音发干。
“三月十五,会师安邑……目标,灭秦……”
“砰!”
赢稷一拳砸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他们……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
就在一个月前,六国使者还在咸阳对他卑躬屈膝,谀词如潮。
转眼间,就集结百万大军,要灭他西秦?
“王上,此事……需从长计议。”
蒙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百万大军,非同小可。
我大秦虽强,然六面作战,恐力有不逮。
是否……暂缓攻魏,回师函谷,固守待机?”
“固守?”赢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我大秦刚刚灭魏,威震天下,此时退缩,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百万大军又如何?不过乌合之众!
五国各怀鬼胎,岂能齐心?
待我击破魏国,挟大胜之威,回师函谷,百万联军,一击可破!”
他还沉浸在灭魏的狂喜和自信中,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五国真能集结百万大军,真敢与西秦决战。
但接下来的几天,一份又一份密报,像雪片一样飞入咸阳。
“齐军二十万已出临淄,向魏境进发。”
“楚军二十万出郢都,沿淮水北上。”
“赵军二十万出邯郸,南下。”
“韩军十五万出新郑,西进。”
“燕军十万出蓟城,绕道代郡,南下会师。”
路线、兵力、将领、日程,越来越详细,越来越确凿。
咸阳的朝堂,终于慌了。
朝会上,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
“王上,百万大军,绝非虚言!
当立刻命蒙老将军回师,固守函谷,凭险据守,消耗联军锐气,再图后计!”
“不可!魏国将灭,此时回师,前功尽弃!
当速攻安邑,灭魏,挟魏地之民、之粮,与联军决战!”
“决战?拿什么决战?我大秦总兵力不过三十万,其中十万在河西,十万在攻魏,咸阳只剩十万!如何敌百万大军?”
“可据城而守!函谷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要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联军必散!”
“粮草?关中存粮,只够大军三月之用。若被围困,三月后吃什么?”
争吵,恐慌,互相指责。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提议立刻向惊宇先生问计。
赢稷坐在王座上,听着这些争吵,头昏脑涨。
他第一次感到,那个一个月前还让他豪情万丈的“灭魏”决定,此刻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套在了西秦的脖子上。
如果……如果当时听惊宇先生的,灭魏后暂停东进,消化魏地,稳固后方,何至于此?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压了下去。
他是秦王,是天子,岂能有悔?
“传令!”他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命蒙骜,放弃安邑,即刻回师函谷关!
所有攻魏部队,全部撤回!
函谷关以东,所有城池,能守则守,不能守则焚毁粮草,退入关中!”
“再传令:全国动员!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入军籍!
各地粮仓,全部集中,运往咸阳!
工坊日夜赶制箭矢、兵器、火药!”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派人去鹿鸣苑,请惊宇先生……入宫议事。”
“是!”
安邑城外,秦军大营。
蒙骜接到撤军命令时,正在部署总攻。
看完王命,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叹一声。
“祖父,为何叹气?”蒙恬不解。
“王上命我们回师,固守函谷,正是稳妥之策。
五国百万大军,非我等可敌。此时回师,凭险据守,方是上策。”
“我非叹撤军,”蒙骜摇头,看着不远处安邑低矮的城墙。
“我叹……时机。若早上半月,不,哪怕早上十天,攻下安邑,擒杀魏王,彻底灭魏,携大胜之威,回师函谷,局势或许不同。如今……”
如今,魏国未灭,魏王仍在,魏地人心未附。
此时撤军,魏国残部必死灰复燃,与五国联军呼应。
而秦军匆匆回师,士气已挫,又要面对百万联军……
“但王命已下,不得不从。”
蒙骜收起思绪,沉声道。
“传令:今夜子时,焚毁多余辎重,轻装撤退。
留五千疑兵,明日佯攻,掩护大军撤离。”
“是!”
蒙骜走出大帐,看着东方。
那里,是五国联军会师的方向。
百万大军……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这把剑,曾斩下庞涓的首级,曾攻破大梁的城门,曾让西秦的旗帜插上魏国的宫殿。
但现在,他要带着它,撤退。
“惊宇先生……”蒙骜低声自语。
“您的《惊子兵法》上,可曾写过……如何以三十万敌百万?”
没有答案。
只有初春的寒风,呼啸而过。
当夜,秦军悄然拔营,向西撤退。
只留五千疑兵,在营中多点灯火,制造大军仍在的假象。
而与此同时,五国联军的先头部队,已进入魏境。
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蔽日,旌旗如林。
真正的风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