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涟漪扩散至整个盘古大陆西部。
而涟漪的中心——咸阳城,此刻正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氛围中。
秦王宫,麒麟殿。
这是秦王赢稷登基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正殿以如此隆重的规格接待六国使臣。
殿内灯火通明,青铜兽首灯盏中鲸油燃烧,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辉煌。
编钟奏响雅乐,宫娥广袖翻飞,内侍捧着金盘玉盏往来如织。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肉香、以及一种名为“胜利”的醉人气息。
赢稷高坐王位,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两侧下首,分别坐着六国使臣:
东齐上大夫晏殊、南楚令尹昭明、胡赵亚卿廉牧、北燕上卿乐毅、劲韩司徒公仲侈,以及……武魏的求和使者,中大夫须贾。
须贾坐在最末位,低着头,脸色苍白,全程未发一言。
他面前案几上的酒肉丝毫未动,仿佛那不是佳肴,而是毒药。
其余五国使臣则神色各异。
晏殊面带微笑,不时举杯向赢稷致意,但眼底深处藏着审视。
昭明正襟危坐,偶尔与身旁副使低声交谈。
廉牧则毫不掩饰好奇,目光在殿内陈设、侍从服饰、乃至赢稷脸上来回逡巡。
乐毅神色淡然,安静饮酒。公仲侈最为殷勤,几乎每隔一刻钟就要起身敬酒,谀词如潮。
“大王,”公仲侈又一次举杯,满脸堆笑。
“西秦武城一战,以少胜多,斩庞涓,灭魏军十万,此乃不世之功!
自黄帝伐蚩尤以来,未闻如此大捷!
外臣谨代表韩王,敬大王一杯,恭贺大秦威震天下!”
赢稷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韩王美意,寡人心领。此战确赖将士用命,天佑大秦!”
“何止天佑,”廉牧接口,语气带着试探。
“外臣听闻,此战秦军用兵如神,有‘游击、闪电、啄木鸟’三奇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知此等妙策,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使臣,包括低头不语的须贾,都竖起了耳朵。
赢稷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
他放下酒杯,慢条斯理道。
“用兵之道,存乎一心。蒙老将军久经战阵,洞悉战机,临阵决断,自有妙法。些许战术,不值一提。”
轻描淡写,将功劳全推给了蒙骜。
晏殊微微一笑,接话道。
“蒙老将军自然是用兵如神。不过外臣还听说,西秦近来新物频出,马镫、马蹄铁、纸张、火药,皆乃利国利器。
尤其是那马镫,我齐国有商贾自河西购得一副,献于大王,大王观之,惊为天人。
言有此物,骑兵战力可倍增。不知此等巧思,又出自哪位大匠?”
又一个问题,直指惊宇。
赢稷心中冷笑。
果然,这些使臣明为贺捷,实为打探。
打探西秦突然崛起的秘密,打探那些新式军械的来源,打探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高人”。
“匠作之事,自有少府管辖。”
赢稷淡淡道。
“寡人日理万机,岂能事无巨细皆过问?
不过既然诸位感兴趣,待朝会结束,可让少府令陪诸位去看看工坊。
些许小技,若能惠及诸国,亦是美事。”
他这话说得漂亮。
让你们看工坊,看表面,真正的核心——火药配方、高炉技术、轴承工艺,以及最重要的“人”,你们休想碰触。
使臣们听懂了弦外之音,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结果。
便识趣地转移话题,开始恭维西秦风物、称赞咸阳繁华、祝福秦魏交好——虽然魏国使者须贾的脸更白了。
宴会持续到深夜。
宾主尽“欢”后,使臣们被送回驿馆。
赢稷回到书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和隐隐膨胀的豪情。
“一群狐鼠,”他冷哼一声。
“名为贺捷,实为窥探。尤其是那廉牧、晏殊,句句不离新物、兵法,其心可诛。”
丞相侍立在侧,低声道。
“王上明鉴。六国惧我大秦之势,故来试探。
然其惧,正显我强。
当此之时,我大秦正当乘胜而进,扬威天下。”
“乘胜而进……”赢稷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武魏入侵焦头烂额,日夜难眠。
一个月后,庞授授首,十万魏军灰飞烟灭,六国使者齐聚咸阳,卑辞厚礼,只求结好。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像最烈的酒,冲昏了他的头,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了二十年的野心。
西秦,不再是那个龟缩西陲、仰人鼻息的弱国了。
西秦,有了马镫骑兵,有了火药利器,有了《惊子兵法》,有了……天降的“仙人”相助。
“蒙老将军今日又上奏了。”
赢稷从案头拿起一份奏报,是蒙骜自河西发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言魏国新败,国中震动,精锐尽丧,此时东出,正当其时。
他请战,率军出函谷,攻大梁,一举灭魏!”
丞相瞳孔一缩。
“灭魏?王上,是否……太急了些?
魏国虽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国土广阔,人口众多,若举国死战……”
“举国死战?”赢稷嗤笑。
“庞涓十万精锐都没了,魏国还有什么可战之兵?
大梁城内,现在怕是人心惶惶,只等我大秦天兵一到,便开城投降了!”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丞相当知,自先祖立国以来,我西秦受东方诸国欺压几何?
武魏夺我河西,南楚占我商於,东齐截我盐铁,胡赵掠我边民,劲韩时扰边境!
此等耻辱,寡人日夜铭记,不敢或忘!”
“如今,天赐良机!我大秦兵锋正锐,将士用命,新器频出,又有惊宇先生坐镇,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若此时不东出,不灭魏,不雪前耻,更待何时?!”
他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丞相沉默片刻,道。
“王上壮志,老臣钦佩。然军国大事,是否……应问询惊宇先生之意?
先生献《惊子兵法》,助我大捷,其于天下大势,或有更高之见。”
提到惊宇,赢稷的激动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看向鹿鸣苑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寂静。
“先生连日操劳,为大秦献计献策,已殚精竭虑。”
赢稷缓缓道。
“东出灭魏,乃兵家常事,蒙老将军足以胜任。若事事烦扰先生,岂不显得寡人无能,我大秦无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况且,先生此前有言,强国需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然此一时彼一时。武城一战,已证我大秦军力冠绝天下!此时不取,必受其咎!寡人意已决,不必再问。”
丞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谏。
他知道,此刻的秦王,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任何劝诫都听不进去。
而且……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同样的热血和渴望。
西秦压抑太久了,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宣告崛起。
灭魏,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既如此,”丞相躬身。
“老臣即刻拟旨,命蒙老将军整军东出。
然粮草、民夫、军械,需加紧调拨。”
“准!”赢稷大手一挥。
“举国之力,支持蒙骜!寡人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大梁城头,插上我大秦玄鸟旗!”
旨意以八百里加急发往河西。
蒙骜接到王命,毫不意外,反而仰天大笑。
“王上圣明!正合我意!”
他当即整顿兵马。
武城之战后,秦军收编了大量魏军降卒,缴获无数军械马匹,兵力反而膨胀至八万,且士气高昂,求战心切。
蒙骜留两万守河西,自率六万精兵,号称十万,浩浩荡荡,东出函谷,直扑魏国都城——大梁。
战报如雪片般飞向咸阳。
“腊月廿三,我军出函谷,魏军望风而逃,连克三城。”
“腊月廿八,破荥阳,斩魏将公孙喜,俘敌五千。”
“正月初五,兵临大梁。魏王遣使求和,愿割让河内十城,岁贡黄金万镒。蒙将军不受,围城。”
“正月初十,四面攻城。我军以火药炸开西城门,攻入城内。巷战一日,魏军溃散。”
“正月十二,魏王率残部自东门逃,往旧都安邑。大梁陷落。”
“正月十五,蒙将军入大梁宫,收魏国典籍、府库。大梁城内,已插秦旗。”
从出兵到破都,正好一个月。
捷报传来,咸阳再次沸腾。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所有人都在谈论“蒙将军神威”、“大秦铁骑无敌”。
说书人连夜编出“蒙骜十战定大梁”的段子,在酒楼里讲得唾沫横飞,听客拍案叫绝。
孩童们玩着“秦军打魏军”的游戏,争着扮演蒙骜。
连深宫里的妃嫔,打麻将时都要说一句。
“听说大梁的绸缎最好,下次让大王赏咱们些。”
赢稷在朝会上,手持捷报,当众宣读,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读完,他环视群臣,朗声道。
“自今日起,武魏已为历史!
天下七国,只剩其六!
而寡人相信,假以时日,这天下,将尽归大秦!”
“大王万岁!大秦万岁!”
朝臣们山呼万岁,个个满面红光。
下朝后,赢稷特意来到鹿鸣苑,想与惊宇分享这份喜悦。
苑内,惊宇正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目养神。
椅边小几上,放着那份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大梁捷报”。
赢稷走进来,惊宇睁开眼,坐起身。
“先生可看了捷报?”赢稷笑容满面。
“蒙老将军不负所望,一月破大梁,魏王遁逃。我大秦东出第一战,大获全胜!”
惊宇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到了。恭喜大王。”
赢稷察觉到惊宇的反应过于平淡,不禁问道。
“先生似乎……不甚欣喜?”
“欣喜自然是欣喜。”惊宇道,“只是……”
“只是什么?”
惊宇沉默片刻,指了指捷报上的几行字。
“大王请看,魏王逃往安邑,带走了部分宗室、大臣、以及……武魏王玺。这意味着,魏国法统未灭,抵抗之心未熄。
大梁虽破,然魏国国土尚有三分之二,人口数百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赢稷不以为意:“丧家之犬,何足挂齿?待蒙老将军稍作休整,继续东进,扫平残魏,易如反掌。”
“那其他五国呢?”惊宇问。
“大王可曾想过,西秦一月灭魏,展现出的战力,会让其余五国作何感想?”
赢稷笑了。
“自然是惧我、敬我、求我!先生没看到六国使者仍在咸阳吗?
他们此刻,怕是夜不能寐,想着如何巴结我大秦呢!”
“惧,是自然。”惊宇缓缓道。
“但惧到极致,便可能……联合。”
赢稷的笑容微微一滞。
“西秦强,强在军力,强在新器,强在出其不意。”
惊宇继续道。
“然国本未固,新占之地未稳,关中虽富,然供养大军连年征战,能撑几年?
若此时五国惊惧之下,摒弃前嫌,合纵攻秦,西秦可能挡?”
赢稷皱起眉头:“合纵?谈何容易!五国各怀鬼胎,互有宿怨,岂能齐心?”
“平时自是不能。”
惊宇道。
“但当屠刀悬于头顶,性命攸关之时,再大的仇怨,也可暂时放下。
昔日六国合纵攻强楚,便是先例。”
他顿了顿,看着赢稷。
“大王,我曾言,强国需徐图缓进,广积粮,缓称王。
西秦崛起太快,已成众矢之的。
此时最应做的,是消化河西、大梁新得之地,安抚百姓,发展农桑,整训新军,稳固根本。
待国力真正雄厚,兵精粮足,民心归附,再图天下,方是万全之策。”
赢稷沉默了。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但胜利的滋味太甜美,开疆拓土的诱惑太强烈,让他难以自拔。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道。
“先生所言,老成谋国。
然战机稍纵即逝,魏国新败,人心惶惶,正是一鼓作气、荡平中原之时。
若此时停步,待其喘息,重整旗鼓,又或与他国结盟,反成后患。”
他站起身,对惊宇拱手。
“先生好意,寡人心领。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待蒙老将军平定魏地,寡人自会令其暂缓兵锋,休养生息。”
话说到这份上,惊宇知道再劝无用。
他点点头,不再多言。
赢稷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苑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惊宇已重新躺回摇椅,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赢稷心中,隐隐闪过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将这不安压下。
惊宇先生是仙人,是智者,但他终究……不是君王。
君王要考虑的,不只是稳妥,更是时机,是魄力,是……不世之功!
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而摇椅上,惊宇睁开了眼睛,望着赢稷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劝过了,不听。”
他低声自语。
“那就……让现实来教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西秦崛起太快,已犯了众怒。五国合纵?呵,恐怕不用等五国,只要有三四国联手,就够西秦喝一壶了。”
“秦王啊秦王,你以为有马镫火药,有《惊子兵法》,就能横扫天下了?你还差得远呢。”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是国力,是民心,是外交,是权谋,是……耐心。”
他重新闭上眼睛,摇晃着椅子。
“打吧,打得越凶越好。等你们撞得头破血流,撑不住了,再来求我……”
“那时候,我惊宇再出手,力挽狂澜,那才叫……真牛逼。”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窗外,咸阳城依旧喧嚣,庆祝的锣鼓声隐约传来。
而千里之外,刚刚插上秦旗的大梁城内,蒙骜站在魏王宫的废墟上,看着东方,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传令!”他沉声道,“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发安邑!不擒魏王,誓不还师!”
“是!”
秦军的铁蹄,再次踏上了东征的道路。
而其余五国的都城,临淄、郢都、邯郸、新郑、蓟城,一封封密信正以最快的速度传递。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西秦恃强凌弱,一月灭魏。唇亡齿寒,我辈危矣。当速谋合纵,共抗暴秦!”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鹿鸣苑里,惊宇的鼾声,正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