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
今天的朝会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秦王赢稷端坐王座,听着臣子们一如往常的奏报.
边关摩擦、粮价波动、东齐使者行程、南楚内乱新况。
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重压抑,多了些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舒缓,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朝臣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丞相偷眼看向秦王,心中暗自揣测。
太尉也察觉到异样,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连站在武将队列首位的老将军蒙骜,此刻虽然面无表情,但挺直的腰背和微微发亮的眼睛,透露着某种压抑的激动。
终于,最后一位臣子奏报完毕。
大殿里安静下来,等待着秦王训示。
赢稷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如往常般直接宣布退朝,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九级黑玉台阶的边缘,俯瞰着阶下众臣。
“诸卿,”他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可还有本奏?”
众臣面面相觑。
该奏的都奏了,还能有什么?
“若无本奏,”赢稷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蒙骜身上。
“那寡人,倒有一事,欲与诸卿分享。”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不是竹简,不是绢帛,而是一叠略显粗糙的、黄白色的薄片。
纸张。
朝臣中响起低低的惊呼。
纸张在宫中出现已有一段时间,但多是秦王和少数重臣使用,大多数朝臣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此物,名‘纸’。”
赢稷将纸展开,上面是他昨夜亲笔写下的文字。
“轻便,价廉,可书可画。
较之竹简,轻百倍;
较之绢帛,廉千倍。”
他将纸递给内侍,内侍捧着,在朝臣行列前缓缓走过。
臣子们伸长脖子,看着那薄如蝉翼、却承载着墨迹的奇特之物,眼中满是震撼。
“此纸,出自一人之手。”赢稷继续道,“诸卿可知是谁?”
大殿里一阵交头接耳。
有人猜到,但不敢说。
“正是鹿鸣苑中,惊宇先生。”
赢稷揭晓答案,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只此纸。
月前寡人命太仆寺试用之马镫、马蹄铁,亦是惊宇先生所出。
还有曲辕犁、水车、高炉、堆肥之法、黑火药……种种奇物,皆出其手。”
这下,大殿彻底炸了。
“什么?那些都是……”
“可惊宇先生不是……不是只会玩物丧志吗?”
“马镫我试用过,确是神器!竟也是他所出?”
“王上,那黑火药,真有开山裂石之威?”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赢稷没有制止,只是静静站着,任由臣子们消化这个消息。
许久,议论声渐歇。
所有目光重新聚焦到秦王身上。
“昨日,蒙老将军与寡人言,”赢稷缓缓道。
“若将这些物件善加利用,推广全国,我西秦国力,三年可翻一倍,五年可追武魏,十年……可图天下。”
“哗——”
更大的震动。
十年可图天下?
这话太大,大得让人心惊,也大得让人……心热。
“寡人思虑一夜,”赢稷的声音更沉了。
“惊宇先生自天而降,所出之物,看似奇技淫巧,实则直指国本。
农、工、兵、学,皆可因此革新。
此非玩物丧志,此乃……天赐强秦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然此前,寡人浅见,误将先生困于苑中,冷落两月,明珠蒙尘。此寡人之过。”
堂堂秦王,当众承认过错。朝臣们再次震惊。
“故,”赢稷深吸一口气。
“今日朝会之后,寡人将亲往鹿鸣苑,面见惊宇先生。
一则致歉,二则请教,三则……请先生出山,助我西秦,革故鼎新,强兵富民。”
他环视众臣。
“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蒙骜第一个出列,单膝跪地。
“王上圣明!惊宇先生乃天赐西秦,当以国士待之!末将愿随王上,同往请见!”
“臣附议!”丞相第二个跪下。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朝臣跪倒一片。
无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无论是否真的相信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仙人”能改变国运。
但秦王已经表态,蒙骜已经背书,大势已成。
赢稷点点头。
“散朝。”
鹿鸣苑。
惊宇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晃着。
摇椅是他这几天的新“发明”。
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把特制的椅子,椅腿弯成弧形,能前后摇晃。
他找了宫里最好的木匠,改了三次,终于做出了满意的成品。
椅背角度刚好,弧度刚好,摇晃的节奏刚好。
此刻,他正躺在这把椅子上,身上盖着条薄毯,闭着眼睛,享受着秋日上午暖而不燥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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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小石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叶是他“发明”的炒茶法制的,虽然粗糙,但比这时代煮茶汤好喝多了;
一盘切好的水果——西域进贡的葡萄,甜得很;
还有一本刚印出来的、字迹歪扭的《诗经》——活字印刷的试验品,虽然丑,但毕竟是“书”。
惊宇伸手,摸了颗葡萄扔进嘴里,汁水甘甜。
他又晃了晃椅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才叫生活。”他喃喃自语。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种田基建才是王道……虽然我也不会种田。”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的秦王宫里,因为他那些“玩具”,正在经历怎样的震动。
也不知道,那位被他心里骂了无数遍“傻逼”的秦王,正朝鹿鸣苑走来。
脚步声在苑外响起,由远及近。
惊宇没在意,以为是送东西的小太监。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晃。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尖细的、拖长调的声音:
“大王——驾到——!”
惊宇一个激灵,差点从摇椅上滚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就看见苑门处,一群人正走进来。
为首一人,黑衣,王冠,面容沉肃,正是秦王赢稷。
他身后跟着丞相、蒙骜,还有几个不认识但看起来官不小的大臣,再后面是一队侍卫和太监。
赢稷走进院子,目光首先落在那把摇椅上。
那椅子……很奇怪。四条腿是弯的,人躺在上面,能前后摇晃。
此刻还在微微晃动,显然刚才有人躺过。
赢稷的目光又扫过石桌。
茶杯,水果,书。很悠闲,很……惬意。
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惊宇先生,还真是……会享受。
赢稷自己每天在朝会上坐的是硬邦邦的王座,在书房坐的是硌人的蒲团,睡觉的榻也只是加了层薄褥。
不是不能享受,而是西秦王室祖训:尚俭戒奢。
国弱民贫,君王若贪图享乐,何以服众?何以治国?
可眼前这人……
躺的椅子能摇晃,喝的茶是热香,看的是印出来的书——那书赢稷认得,是昨日惊宇送来的“活字印刷”样品,虽然丑,但确实是书。
寻常士人一辈子都读不了几卷竹简,这人却随手拿来消遣。
赢稷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泛起一丝……羡慕。
但他立刻压了下去。
他是秦王,是西秦的君主,是万民的楷模。
羡慕臣下——不,羡慕一个“客卿”的享受,成何体统?
他正了正衣冠,迈步走进院子。
惊宇这时已经彻底清醒了。
他看看秦王,看看后面的大臣。
再看看自己这身随意的打扮——深灰色“睡衣”,光脚踩在拖鞋里,头发乱糟糟的没梳。
“呃……”他挠挠头,赶紧躬身行礼,“见过大王。”
动作有点仓促,拖鞋差点掉了,他慌忙用脚勾住,场面略显滑稽。
赢稷看着惊宇这副样子,心中原本那些关于“仙人风范”、“世外高人”的想象,又碎了一地。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先生不必多礼。”赢稷上前两步,虚扶一下。
“是寡人来得唐突,扰了先生清静。”
“不敢不敢。”
惊宇直起身,心里疯狂吐槽:
你知道唐突还来?还带这么多人?吓我一跳!
但他脸上也挤出笑容。
“大王亲临,蓬荜生辉。那个……请坐?哦,没椅子,只有这把……”
他指指摇椅。
赢稷看了眼摇椅,又看看惊宇光着的脚,沉吟一秒,道。
“无妨,寡人站会儿便是。先生这椅子……甚是新奇。”
“哦,这个啊,我自己瞎搞的。”
惊宇拍拍椅子。
“躺着晃悠,挺舒服。大王要不要试试?”
此言一出,后面的大臣们脸色都变了。
让秦王试坐?还是这种看起来就不稳当的“奇技淫巧”之物?成何体统!
但赢稷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丞相。
他走到摇椅旁,伸手摸了摸椅背,又轻轻推了一下。
椅子前后摇晃,发出“吱呀”声。
“确是奇思。”
赢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但很快掩去。
他转身,看向惊宇,神色郑重起来。
“先生,”他开口,声音沉稳。
“寡人今日来,是为两件事。其一,致歉。”
惊宇一愣:“致歉?大王何出此言?”
“此前两月,寡人浅见,误将先生困于苑中,冷落先生才华,明珠蒙尘。”
赢稷深深一躬。
“此寡人之过,望先生海涵。”
后面的大臣们,包括丞相和蒙骜,齐齐躬身。
惊宇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
秦王亲自道歉?还带这么多大臣?
就因为我搞了点小发明?
他大脑飞速运转。
装傻?
不不,这阵仗不像。
坦然接受?会不会太狂?
谦虚推辞?会不会太假?
电光石火间,惊宇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微笑,摆摆手。
“大王言重了。清静之地,正好思索。
那些小玩意儿,本就是随手为之,能入大王法眼,是它们的造化。”
这话说得漂亮。既接受了道歉,又显得自己不在意,还顺带抬了秦王一手。
赢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惊宇先生,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说话滴水不漏。
“先生过谦了。”赢稷直起身。
“那些‘小玩意儿’,寡人已一一审视。
马镫马蹄铁,可强骑兵;
曲辕犁水车,可增农产;
纸张印刷,可兴文教;
黑火药,可破坚城。
件件直指国本,样样可强西秦。
此非小玩意儿,此乃……强国重器。”
他顿了顿,看着惊宇的眼睛。
“寡人有一问,望先生解惑。”
“大王请讲。”
“先生自天而降,所出之物,皆可强秦。
然此前两月,先生只字不提国事,只教宫人游戏,只献享乐之物。
若非蒙卿偶然得见图纸,这些重器,恐怕至今仍束之高阁。”
赢稷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先生是否……故意藏拙?
是否在试探寡人,试探西秦,看寡人是否值得辅佐,看西秦是否值得先生倾力相助?”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到了点子上。
朝臣们屏住呼吸,看向惊宇。
是啊,如果惊宇真是“仙人”,真有强国之能,为何一开始只搞游戏享乐?
为何不直接献上强国之策?
除非……他在试探。
惊宇心里“咯噔”一下。
藏拙?试探?我藏个屁拙!
我就是来玩的!那些发明是解闷的!谁知道你们当宝贝啊!
但这话能说吗?
不能。
他迅速进入“影帝模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欣慰、了然、和“你终于懂了”的复杂表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点点头。
“大王果然慧眼。”
惊宇缓缓道,声音悠远,仿佛带着岁月的沧桑。
“我自天外来,见世间诸国,见兴衰更替,见君王百态。
强国之器,我有。
强国之策,我亦有。
然器为死物,策为虚言。
用器之人,行策之君,方是关键。”
他看向赢稷,眼神清澈而深邃。
“若遇庸主,重器反成祸根。
马镫可强兵,亦可助暴政;
黑火药可破城,亦可屠生灵。
若遇明君,方是苍生之福。”
“故,我来西秦,先观人,后献器。
大王纳我于宫,虽有关禁,但未加害,供给无缺,此仁。
见我行止荒诞,虽有不满,但未苛责,此容。
蒙将军识器,大王立刻省悟,亲来致歉,此明。”
惊宇每说一句,赢稷的眼神就亮一分。
“仁、容、明,”惊宇总结。
“三德俱备,可为明君。
明君在朝,重器在手,强兵富民,指日可待。
如此,我那些小玩意儿,献给大王,方能真正造福西秦,而非遗祸苍生。”
他说完了。
苑中一片寂静。
朝臣们听得心潮澎湃。
原来如此!
原来惊宇先生之前的“荒诞”,是试探!是考验!
是看大王是否值得辅佐!
而大王通过了考验!
这是天佑西秦啊!
赢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原来是这样。原来惊宇先生不是玩物丧志,是深谋远虑。
原来那两个月的“冷落”,是先生给他的“考题”。
而他,通过了。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
那是被认可的激动,是被“仙人”选中的自豪,是肩负天命的重压与豪情。
赢稷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惊宇,深深一躬。
“先生苦心,寡人……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
“谢先生赐教,谢先生……择西秦而栖。”
惊宇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卧槽,蒙混过关了!
还装了个大逼!
爽!
他上前虚扶。
“大王请起。从今往后,我自当竭尽所能,助西秦强盛。”
赢稷直起身,眼中光芒闪烁。
“那敢问先生,除已献之物,可还有……助秦之策?”
来了,又要我出主意。
惊宇心里翻白眼,但脸上依然高深。
“强国非一日之功,变革需循序渐进。”
他缓缓道。
“马镫纸张火药,样样皆可革新一国。
然新器需新人用,新法需新制配。
若一口气全抛出来,西秦消化不了,反成负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吃饭,要一口一口吃,细嚼慢咽,方能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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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国亦然,需一步步来。”
这比喻浅显,但道理深刻。
赢稷连连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是寡人心急了。”
“当前要务,”惊宇继续“指导”。
“是将已有之物,推广全国,落到实处。
马镫装备全军,曲辕犁下发各郡,纸张印刷推广官学,黑火药秘密研制。
这些事做好,西秦国力,三年必有大变。”
“三年……”赢稷喃喃重复,眼中燃起火焰。
“至于其他,”惊宇摆摆手。
“时机到了,我自会献上。大王不必心急。”
“是,是。”赢稷此刻对惊宇已是深信不疑,“全听先生安排。”
他又想起一事。
“先生既愿助秦,那自今日起,便解除禁足。
先生可在宫中自由行走,若想出宫,寡人派侍卫陪同。
另,先生可参与每日朝会,与诸卿共议国事……”
“等等!”惊宇立刻打断,“朝会?每天?”
“正是。辰时开始,先生可……”
“我不去。”惊宇说得干脆利落。
赢稷一愣。
朝臣们也愣住了。
参与朝会,与闻国政,这是多少臣子梦寐以求的荣耀,这惊宇先生……竟然不去?
“为何?”赢稷不解。
“起不来。”
惊宇理直气壮。
“辰时?天都没亮吧?我要睡懒觉。”
“……”赢稷嘴角抽搐。
“而且朝会多无聊啊,”惊宇掰着手指数。
“听这个汇报那个奏请,吵来吵去,半天定不下一件事。
有那时间,我多睡会儿,或者想想新点子,不好吗?”
赢稷无语。朝臣们也无语。
但想想这位是“仙人”,有点脾气……也正常?
“那……”赢稷斟酌着。
“先生何时想来,便何时来?寡人给先生特设一席,先生随时可至?”
惊宇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行吧。不过我大概率不去,你们别等我。”
“……”赢稷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宽容,要容人,“好,依先生。”
他又看向惊宇身上那身“睡衣”,光着的脚,乱糟糟的头发。
“先生起居,可需增添侍从?衣食用度,可需……”
“不用不用,现在挺好。”
惊宇摆手。
“就一点,我吃饭要按时,睡觉别吵我,其他你们看着办。”
赢稷点头:“寡人明白。”
该说的都说了,该表态的都表了。
赢稷最后深深看了惊宇一眼,拱手道。
“那寡人便不打扰先生清静了。先生若有任何需求,随时令人通传。”
“好说好说。”惊宇也拱手。
赢稷转身,带着一众大臣,离开了鹿鸣苑。
走出苑门很远,赢稷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别苑。
“丞相。”他低声唤道。
“臣在。”
“自今日起,鹿鸣苑一应用度,按最高规格供给。
但不必奢华,以实用舒适为主。
惊宇先生所需一切物料、工匠,优先满足,不必请示。”
“是。”
“另,”赢稷顿了顿。
“先生既不愿参与朝会,那便将每日朝会要事,摘要整理,每日午后送一份至鹿鸣苑。
先生看不看随他,但我们礼数要到。”
“臣明白。”
赢稷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鹿鸣苑的方向,转身,大步离开。
阳光正好,秋风送爽。
而鹿鸣苑里,惊宇已经重新躺回摇椅上,晃悠着,眯着眼,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搞定~”他得意地翘起嘴角。
“既不用早起上朝,又吃喝不愁,还能继续搞发明玩……这游历,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伸手,又摸了颗葡萄扔进嘴里。
“不过……”他眨眨眼。
“好像装逼装过头了?秦王现在真把我当世外高人了……算了,不管了,先睡个回笼觉。”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摇椅轻轻摇晃,吱呀作响。
而西秦的历史车轮,在鹿鸣苑这悠闲的摇晃中,向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轰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