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宇在西秦王宫的“软禁”生活,进入第二个月。
鹿鸣苑依然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只是院门多了四名持戟侍卫,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明面上是“护卫”,实则是“看管”。
秦王赢稷的命令很明确:惊宇先生可于苑内自由活动,所需一应供给.
但不得出苑,不得见外人,不得再“教授”宫中人员任何“游戏”。
说白了,就是关起来养着。
当个吉祥物,或者……宠物。
惊宇对此的反应是:耸耸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第一天,他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躺在软榻上发呆,看屋檐下的蜘蛛结网,看了一上午。
第二天,他让人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晒了一下午太阳,数了三百六十七片云。
第三天,他开始觉得无聊了。
“这不行啊。”他在心里嘀咕。
“虽然吃喝不愁,美人……哦不对,没有美人,只有太监宫女。
但这么待一年,我会无聊死的。”
他试着在脑海里呼唤其他人格。
“洛砚,你在吗?给点建议呗?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混过一年?”
寂静。
“陈郁?陈哥?陈大佬?你上次在千盟之地玩革命,这次我在这玩囚禁,给点经验啊?”
还是寂静。
“炎禾!袁荒!有没有人啊!说句话啊!”
脑海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惊宇明白了。
这帮家伙是真不打算帮忙。
主导人格,一切自负。
他叹了口气,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
“行吧,自己来就自己来。”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就是一年嘛。找点事做。”
但做什么呢?
继续搞游戏?
秦王明确禁止了。
而且那些纸牌麻将垒球,新鲜劲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现在需要点……更持久的乐子。
他环顾鹿鸣苑。
院子不小,有正房三间,厢房两排,还有个小花园。
但陈设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西秦尚俭,王宫里也透着股穷酸气。
“那就……改造改造环境?”
惊宇摸着下巴,眼睛开始发亮。
他先从小处着手。
第一件“发明”,是椅子。
西秦这时代,人们还是习惯跪坐。
有席,有榻,但没有高腿椅子。
惊宇跪坐了几天,腿都麻了。
他画了张草图——很简单,四条腿,一块板,加个靠背——让木匠做了一把。
木匠看着那图,满脸困惑。
“先生,这……这是何物?坐具?可这么高,如何跪坐?”
“不是跪坐,是坐着。”
惊宇比划着。
“屁股坐板上,背靠后面,腿垂下来。舒服多了。”
木匠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椅子做出来,惊宇试了试,有点硬,但比跪坐强多了。
他又让加了软垫,顿时舒服得不想起来。
消息传到秦王耳中。
赢稷正在批阅奏章,听了内侍禀报,头也没抬。
“随他。一把坐具而已。”
第二件“发明”,是牙刷。
这时代的人漱口用盐水、柳枝,惊宇不习惯。
他找了点猪鬃,削了根小木棍,在棍头钻了几个孔,把猪鬃穿进去,用鱼胶固定,做了把简易牙刷。
又用盐、草药粉、薄荷叶末混在一起,做了点原始牙膏。
刷牙的时候,满嘴泡沫,把服侍的小太监吓得不轻,以为仙人“口吐白沫”了。
惊宇解释了半天,小太监才战战兢兢地学着他刷牙,刷完舔舔牙齿,眼睛一亮:“真的……干净了!”
第三件“发明”,是拖鞋。
西秦人室内穿布袜或木屐,惊宇嫌麻烦。
他让裁缝用软布缝了双简易拖鞋,鞋底加了层皮,软软的,在屋里走来走去,舒服极了。
这些“小玩意儿”陆续传到秦王那里。
赢稷听了,只是摆摆手,连评价都懒得给。
在他眼里,惊宇就是个贪图享乐、奇技淫巧的“弄臣”,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毫无意义。
但惊宇玩上瘾了。
他开始搞大的。
第四件“发明”,是曲辕犁。
某天,他看着院子里翻土种花的园丁,用的还是那种直辕犁,笨重,费力,转弯不便。
惊宇在塔上看过无数文明,知道曲辕犁的结构。
他画了图,标注了尺寸、弧度、角度,让工匠做了一具。
工匠看不懂:“先生,这犁辕为何是弯的?弯了如何使力?”
“弯了才好转弯,省力。”
惊宇解释。
“你试试就知道了。”
工匠将信将疑,拿去城外农田试验。
三天后,工匠激动地跑回来,脸涨得通红。
“先生!神了!真神了!
同样一块地,用旧犁要一天,用您这犁,半天就耕完了!还省了牛力!
老农都说,这是神仙赐的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惊宇笑眯眯地点头,深藏功与名。
图纸和报告送到秦王案头。
赢稷正在为明年春耕的牛力不足发愁,看了报告,眉毛挑了挑。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图纸放到一边。
增产是好事,但一具犁,改变不了国运。
第五件“发明”,是马镫和马蹄铁。
惊宇在宫里见过侍卫骑马。
这时代的骑兵,没有马镫,上马靠跳,骑马靠腿夹,冲锋时很难保持平衡。
马蹄也没有保护,长途奔袭容易磨损,战马损耗极大。
他画了两张图。
一张是马镫——简单的铁环,用皮带挂在马鞍两侧。
一张是马蹄铁——U形铁片,钉在马蹄上。
“这是何物?”工匠彻底懵了。
“马镫,踩脚用的,骑马更稳。
马蹄铁,保护马蹄,耐磨。”
惊宇解释。
工匠还是不懂,但仙人吩咐,照做就是。
他打了副马镫和蹄铁,装在王宫马厩一匹老马身上。
试验那天,惊宇亲自到场——当然,是在侍卫“陪同”下。
他让一名年轻侍卫上马试试。
侍卫踩着马镫上马——轻松多了。
他催马小跑,踩着马镫站起来,发现身体稳得像站在地上。
他试着在马上转身、挥臂、甚至……松开了缰绳。
“天啊!”侍卫惊呼。
“这、这太稳了!我能空出手来拉弓!”
他又催马在碎石路上跑了几圈,下马检查马蹄。
蹄铁完好,马蹄无伤。
“先生!”侍卫激动得声音发抖。
“有了这个,骑兵战力能翻倍!不,翻几倍!”
消息再次传到秦王耳中。
这次,赢稷放下奏章,拿起那两张图纸,看了很久。
“马镫……马蹄铁……”他低声重复,“若真如所说……”
“王上,”丞相在一旁,语气谨慎。
“那惊宇先生,虽行止荒诞,但所出之物,似有些门道。这马镫若真能增强骑兵,对我西秦……”
西秦缺骑兵。
胡赵有草原,有良马,骑兵七国第一。
西秦多山,马少,骑兵一直是短板。
若马镫真能大幅提升骑兵战力……
赢稷沉思片刻,放下图纸。
“让太仆寺试试。先做十套,装于精锐骑兵,秘密训练,不得外传。”
“是。”
第六件、第七件、第八件……惊宇的“发明”像井喷一样冒出来。
他搞出了黑火药——比例是网上看来的“一硫二硝三木炭”,他记得大概。
让工匠按比例混合,装进竹筒,塞紧,留引线。
试验那天,“砰”一声巨响,竹筒炸得粉碎,把试验场炸出个坑。
工匠吓瘫了,惊宇也吓一跳——威力比他想象的大。
“这、这是天雷啊!”工匠哆嗦着说。
图纸和样品送到秦王那里。
赢稷看着那个被炸碎的竹筒残骸,沉默了很久。
他让工匠在远离人烟的地方秘密试验,确认威力后,下令将配方列为最高机密,所有参与工匠集中看管,不得与外界接触。
他搞出了纸张——用树皮、麻布、破渔网捣碎,煮烂,捞浆,晾干。虽然粗糙,黄不拉几,但能写字,比竹简轻便,比绢帛便宜。
第一批纸做出来,惊宇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秦王是傻逼”——当然,写的是雅言,意思是“西秦将兴”。
写完后觉得字太丑,团了扔火盆里了。
工匠把纸样品送上去。
赢稷摸了摸那粗糙的纸面,蘸墨写了几个字,墨迹有些晕,但确实能写。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依然没表态。
他搞出了活字印刷——用胶泥刻字,烧硬,排版,刷墨,覆纸,按压。
试验印了一页《诗经》,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
工匠激动地说:“先生,这、这要是推广,书籍可便宜百倍!寻常人家也能读书了!”
赢稷看着那页歪扭的印刷品,手指在纸上摩挲,久久不语。
他还搞出了堆肥技术——教园丁把落叶、杂草、厨余、粪尿堆起来发酵,做成肥料。
搞出了水车图纸——利用水流自动提水灌溉。
搞出了高炉炼铁法——虽然以现在的技术很难实现,但原理图给了工匠新的思路。
搞出了水泥配方——石灰石加黏土煅烧,虽然比例不准,但确实做出了类似水泥的东西。
他甚至尝试搞青霉素——用发霉的橘子培养霉菌,用菜油萃取,虽然大概率没用还可能有毒,但过程挺好玩的。
还搞出了肥皂——用动物油脂加草木灰水煮,虽然去污力一般,但洗手挺滑。
每一样“发明”,图纸、样品、试验报告,都会送到秦王案头。
赢稷从一开始的“随手扔一边”,到后来的“看两眼”,再到现在的“每件必看,仔细审视”。
但他依然没有召见惊宇,也没有给予任何评价或奖励。
只是下令:
惊宇所需物料,尽量满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惊宇所出之物,全部秘密保存,不得外泄;
参与工匠,全部集中管理,终身不得离岗。
在秦王眼里,惊宇依然是个“奇技淫巧”的弄臣。
这些东西或许有用,但改变不了西秦积弱的根本。
而且,太过依赖这些“奇物”,会让人懈怠根本——农桑、军备、吏治、民心,这些才是立国之本。
所以,惊宇的所有发明,都被收进了王宫深处的库房,束之高阁。
除了马镫马蹄铁因为涉及军事,被允许小范围试验外,其他东西,都成了档案室里积灰的图纸。
惊宇也不在乎。
他搞发明,本来就不是为了“强国”,是为了“解闷”。
每搞出一件新东西,就像通关了一个小游戏,有成就感,有意思。
秦王重不重视,用不用,关他屁事。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惊宇在鹿鸣苑里,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醒了就琢磨新点子,画图纸,让工匠试验。
日子过得挺充实。
秦王在朝堂上,每天听着坏消息。
武魏又增兵了。
东齐使者快到了。
南楚内乱快平息了。
劲韩又在边境抢粮了。
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管那个被关在鹿鸣苑的“仙人”。
直到某天,一个人无意中,改变了这一切。
大将军蒙骜,西秦军方第一人,年过六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枪。
他刚从边境巡视回来,风尘仆仆,进宫向秦王汇报军情。
汇报完毕,赢稷留他议事。
两人在偏殿,对着地图,分析周边局势。
“武魏在函谷关外,已集结步骑八万,粮草充足。”
蒙骜声音沙哑,指着地图上一点。
“看这架势,最迟明春,必有一战。”
“我军能调集多少?”赢稷问。
“函谷关现有守军三万。
从各地抽调,最多能再集五万,但……”
蒙骜顿了顿。
“我军以步兵为主,骑兵不足五千。
若魏军以骑兵迂回侧击,我军难以应对。”
这是老问题了。西秦缺马,更缺骑兵。
胡赵倒是多马,但胡赵与西秦关系不睦,战马贸易时断时续,价高量少。
赢稷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时,内侍送茶进来。
赢稷挥挥手,内侍退下,但不小心碰掉了案几边一摞图纸。
图纸散落一地。蒙骜俯身帮忙捡拾。
他捡起几张,目光随意扫过,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张马镫的图纸。
线条简洁,标注清晰。一个铁环,两根皮带,挂在马鞍两侧。
旁边有文字说明:“马镫,骑兵踩踏之用,可增骑射之稳,冲锋之利。”
蒙骜是骑将出身,一眼就看出了这图纸的价值。
他的手,微微颤抖。
“王上,这、这是……”他举起图纸。
赢稷看了一眼。
“哦,那个惊宇弄的小玩意儿。
太仆寺试过,说有些用处。
寡人让他们做了些,在禁军骑兵中试用。”
“试用结果如何?”蒙骜急问。
“说是……不错。”赢稷语气平淡。
“骑兵上马更易,骑射更稳,冲锋时可站立挥砍。
马蹄铁也能保护马蹄,减少损耗。”
蒙骜的眼睛,瞬间亮了。
像两团火在燃烧。
“王上!”他声音激动。
“此物……此物若推广全军,我西秦骑兵,战力可增数倍!不,是脱胎换骨!”
赢稷终于抬起头,正视蒙骜:“当真?”
“当真!”蒙骜斩钉截铁。
“末将骑了四十年马,深知无镫之苦!有了此物,骑兵可空出双手,可站立发箭,可全力挥砍!
而且有了马蹄铁,战马长途奔袭不损蹄,可日行数百里!
这、这是神器啊王上!”
他越说越激动,又捡起其他散落的图纸。
水车图——若能推广,旱地可成水田,增产粮食。
曲辕犁图——省时省力,增产。
高炉图——若能炼出好铁,兵器甲胄可更精良。
黑火药配方——虽然蒙骜看不懂,但那“可开山裂石”的描述,让他心惊。
纸张、印刷术——若能推广,教化可兴,民智可开。
一张张图纸看过去,蒙骜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猛地抬头,看向赢稷:“王上,这些……这些都是那惊宇先生所出?”
赢稷缓缓点头。
“那为何……”蒙骜急了。
“为何不推广?为何不用?
若这些物件真能实现,我西秦国力,三年可翻一倍!五年可追武魏!十年……十年可图天下!”
赢稷沉默了。
他看着激动的老将军,看着散落一地的图纸,心中某个坚固的东西,开始松动。
他之前不重视,是因为觉得这些是“奇技淫巧”,是小道,改变不了根本。
是因为惊宇那个人,太不靠谱,太像骗子。
是因为……他内心深处,依然不相信,西秦的困局,能靠这些“小玩意儿”打破。但蒙骜的话,像一记重锤,砸醒了他。
蒙骜是谁?
是西秦军神,是跟随先王征战三十年、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将。
他不懂政治,不懂权谋,但他懂军事,懂国力,懂什么能让一个国家真正强大。
他说这些是“神器”,那这些,就真是神器。
赢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鹿鸣苑的方向。
那座别苑在深秋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
那个被他关了两个月、每天吃喝玩乐、搞些稀奇古怪东西的“仙人”,到底……是什么人?
是真的仙人,赐下神器,助西秦崛起?
还是……别的什么?
“蒙卿,”赢稷缓缓开口。
“你说,这些物件,真能改变国运?”
“能!”蒙骜毫不犹豫。
“王上,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单是这马镫马蹄铁,就足以让我西秦骑兵脱胎换骨!
若再配上更好的兵器甲胄,更充足的粮草,更精锐的训练……我西秦军,可无敌于天下!”
赢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他转身,声音沉稳有力。
“明日早朝后,寡人要亲往鹿鸣苑,面见惊宇先生。”
“将库房中所有惊宇先生所出之物,图纸、样品、试验记录,全部整理出来,寡人要一一过目。”
“自今日起,惊宇先生所需一切物料、工匠、场地,优先供给。他所出之物,由丞相、太尉、司农、太仆、少府五府共议,定推广之策。”
“还有,”赢稷顿了顿,补充道。
“鹿鸣苑守卫撤去一半。
惊宇先生可在宫内自由行走,但需有人陪同。
他若想见寡人,随时可报。”
内侍躬身:“是!”
蒙骜激动地跪下:“王上圣明!”
赢稷挥挥手,让蒙骜退下。
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鹿鸣苑的方向,久久不动。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案几上那些散落的图纸。
图纸上,那些线条、文字、标注,在阳光下,泛着某种奇异的光泽。
像种子。
深埋在土里,被忽视,被遗忘,但终究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而播种的那个人,此刻正在鹿鸣苑里,刚吃完午饭,打了个饱嗝,正琢磨着下午是睡个午觉,还是再搞个新玩意儿玩玩。
“搞什么呢……”惊宇摸着下巴,眼睛在院里扫来扫去。
“蒸汽机?太难了。玻璃?好像可以试试……”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两个月瞎搞出来的“玩具”,即将被那个他骂了无数遍“傻逼”的秦王,当成改变国运的“利器”。
而他悠闲的“软禁”生活,也即将结束。
取而代之的,是更刺激、更麻烦、但也……更好玩的“游戏”。
惊宇伸了个懒腰,躺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不管了,先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鹿鸣苑里,鼾声渐起。
而西秦的命运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转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