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郁身影消散的同一时刻。
巴布部落,那棵最高的古树之下。
正拿着石板教孩童们识字的阿岚,手中的刻刀猛地顿住了。
心脏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猛地扯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骤然的空落。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整齐的木石屋舍,越过那条铺着碎石的崭新道路,精准地投向了部落边缘那棵最高大树木的树梢。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那个总是穿着奇怪树皮战甲、皮肤白得发光的身影,不见了。
“陈郁?”
阿岚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回应。
她猛地站起身,深蓝色的粗布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们继续识字。”她对身边的老妇人交代了一句,便迈开脚步,朝着那棵树快步走去。
没有。
树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她又跑向陈郁常去的几个地方:
那个用石块和湿泥砌成的、冒着袅袅青烟的倒焰窑——只有几个雌性野人在忙碌地烧制陶器;
那个摆满了铜矿石和简陋风箱的冶炼区——巴古正带着几个壮汉吭哧吭哧地拉动风箱,炉火正旺;
还有那个存放着木轮车和工具的仓库——一切井然有序,唯独少了那个指点江山的身影。
哪里都没有。
阿岚的心沉了下去。
她吹响了挂在腰间的骨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部落午后宁静的空气。
正在操练的巴古、正在织布的布卡,以及部落里其他核心成员,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迅速向这边集结。
“阿岚姐,怎么了?”
“首领,发生什么事了?”
看着众人焦急的神情,阿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陈郁,不见了。”
“什么?!”
巴古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铜矛差点掉在地上:“不可能!我刚刚还在冶炼区看到他在教我们怎么控制炉温!”
布卡也急了:“我也看到他在织布房指导我们怎么让线更紧实!这才一转眼……”
“找!”
阿岚没有废话,大手一挥,“所有人,分头去找!部落周围十里内,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巴布部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几十个精壮的猎手分散开来,像梳子一样梳理着迷雾丛林的每一寸土地。
他们找遍了陈郁可能去的河边、山林、甚至是那个曾经发生过战斗的咕噜部落方向。
巴古和布卡甚至顺着陈郁曾经教过的水流痕迹,追出去了整整两天。
但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遗留的物品,没有打斗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第四天傍晚。
搜寻队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部落。
看着阿岚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巴古把头埋得很低:“阿岚姐……找不到。一点线索都没有。”
阿岚沉默了很久。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部落中央那片铺着石板的空地上。
那里,曾经有一堆简陋的篝火,是她用在陈郁面前用打火机点燃的。
而现在,那里是一个崭新的石砌灶台,正炖着香喷喷的肉汤。
她缓缓走到灶台边,伸出手,感受着那透过石壁传来的温热。
那温度,让她想起了陈郁教他们烧制陶器时,手掌被烫红的样子。
想起了他教他们拉弓射箭时,那不耐烦却又一遍遍纠正动作的暴躁吼声。
想起了他每次吃到部落特制的蜂蜜饼干时,虽然一脸嫌弃却还是会默默吃完的样子。
“以乌拉……(怎么会这样……)”
阿岚低声呢喃着。
她摊开手掌。
掌心静静躺着一颗东西。
那是前几天她在陈郁常坐的那棵树下的草丛里发现的。
半颗草莓味的棒棒糖。
透明的塑料纸有些磨损,里面的糖块因为时间的流逝,表面已经有些发白,但依旧坚硬。
那是陈郁视若珍宝的东西,他平时连舔都不舍得舔一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现在,它被留下来了。
阿岚看着这颗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塑料表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
这个意外闯入他们部落的白皮勇士,教会了他们太多太多。
教会了他们如何更高效地狩猎,如何烧出坚硬的陶罐,如何炼出闪亮的铜器,甚至教会了他们几个奇怪却好用的词语。
他出现的那么意外,像一道光照进了巴布部落。
可他离开的,却又那么悄无声息,像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首领,我们要继续找吗?” 身后的巴古问道,声音里带着不甘。阿岚摇了摇头。
她将那半颗棒棒糖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皮囊里,紧贴着自己的胸口。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虽然依旧带着野性、却已经开始迈向新生活的族人。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找了。”
阿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郁既然留下了这些东西,就一定不希望我们只顾着找他。”
她指着身后那冒着热气的灶台,指着远处正在操练弓箭的族人,指着仓库里停着的木轮车,指着那一栋栋坚固的房屋。
“他给了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那颗糖,也不是那个红色的打火机。”
“是火种。”
阿岚深吸一口气,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她想起陈郁临走前那个模糊的背影,想起他留下的那句虽然听不太懂、但充满期许的话语——“希望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你们已经能用青铜造出蒸汽机了。”
蒸汽机?那是什么?
阿岚不知道。
但她知道,陈郁眼中的光,是对未来的期待。
而他留给巴布部落的一切,就是点燃未来的火种。
“巴古!”
“在!”
“继续带领大家操练弓箭,不仅要准,还要更快!”
“是!”
“布卡!”
“首领!”
“纺织和制陶不能停,陈郁教的方法,要一代代传下去!”
“明白!”
“所有人听好!”
阿岚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部落,“陈郁或许不会再回来了,但他给我们的火种,绝不能熄灭!”
“我们要把这个火种,变成旺盛的大火!”
“我们要让巴布部落,成为这片迷雾丛林里最强大的存在!”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留下的这一切!”
“吼——!!!”
部落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那是失去了导师后的悲痛,更是继承了遗志后的决心。
阿岚看着眼前斗志昂扬的族人,又摸了摸胸口那半颗冰凉的棒棒糖。
她抬起头,望向陈郁消失的方向,眼神无比坚定。
“等着吧,陈郁。”
“下一次你再来……”
“我一定会让你看到,巴布部落的这把火,将会点亮整片迷雾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