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话让实验舱外所有人都转了过来。
她没有等众人追问，直接把强辐射舱的磁场图层放大。
“常规藻类死亡，不只是细胞被辐射打坏。”
“从数据看，辐射照射期间，培养液内部局部电荷分布很乱，细胞膜外层一直在承受冲击。”
季宗平皱眉。
“你想改培养液？”
林野点头。
“对。”
“不是给藻类加营养，是给它们加一层稳定环境。”
雷小虎听得云里雾里。
“这玩意能加什么？盐？糖？还是电解质？”
林野摇头。
“幽蓝矿石粉末。”
这几个字一出，实验舱外的气氛马上变了。
幽蓝矿石不是普通材料。
它支撑过青山一号传感器，帮助完成高精度加工，还和青山之心、第八层壳有过多次关联。
每一克都走绝密级保管。
季宗平第一个反对。
“不行！”
“那东西的生物相容性没有完整数据，直接放进培养液，风险太高！”
魏长庚也开口。
“幽蓝矿石粉末能影响局部场强，这点我们见过。”
“但它和活体细胞接触，会不会诱导不可控变异，没人能保证。”
林野没有退。
她把三组模型叠上去。
“我不是直接撒进去。”
“只用微量。”
“低到不会改变培养液基础成分，只改变局部磁场稳定性。”
周启航已经开始接模型。
“你是想让粉末在培养液里形成微弱场壳，给细胞膜减压？”
“对！”
林野指着死亡曲线。
“看这里，死亡峰值出现在辐射脉冲的第三十七秒和第九十二秒。”
“不是持续恶化，是受不了脉冲冲击。”
“如果幽蓝粉末能把冲击摊开，藻类也许能撑过去。”
季宗平盯着模型，眉间压着火。
“也许？”
林野没有回避。
“科研没有百分百。”
“但常规筛选已经全倒了。”
“如果不换方向，再买三千种藻也会继续倒。”
这话说得重。
实验舱外一下安静。
季宗平看向叶鸣。
“这不是机械试错。”
“活体实验一旦污染，整个生态模拟舱都要停。”
叶鸣问：“隔离条件够不够？”
季宗平停了停。
“如果只在三号独立舱做微量实验，够。”
“灭活系统？”
“能覆盖。”
“人员风险？”
“全程机械注入，外部观察，风险可控。”
叶鸣看向林野。
“剂量。”
林野立刻报数。
“第一轮万分之零点三。”
“第二轮万分之零点五。”
“最高不超过万分之一。”
周启航补充。
“我会先跑三百组虚拟模型，筛掉异常参数。”
魏长庚看向叶鸣。
“我要求加三道前置审查。”
“粉末粒径、培养液电荷分布、辐射脉冲响应。”
“任何一项超线，实验停。”
叶鸣点头。
“批。”
季宗平还想说什么，叶鸣先开口。
“季老，你负责踩刹车。”
“林野负责提方案。”
“周启航负责计算。”
“魏老负责安全边界。”
“没人能越线。”
季宗平看着叶鸣，最后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行！”
“但我要现场最高终止权！”
叶鸣点头。
“给你。”
宋茵立刻去调保密手续。
“幽蓝矿石粉末调用，需要校长、魏老、季老三方签字，加军方见证。”
楚将军走进实验区。
“我来做见证。”
十分钟后。
绝密库房开启。
一支装有幽蓝粉末的密封管被机械臂送入三号独立实验舱。
那点粉末少得可怜，落在透明管底，只占薄薄一层，却让整个观察区的人都收起了玩笑。
雷小虎站在玻璃外，小声嘀咕。
“这点灰，能救一艘登月舱？”
周启航没有抬头。
“别小看它。”
“它要是真能稳定细胞环境，那就不是灰，是一套生态盾。”
林野完成最后一组参数确认。
“培养液基础样本选用上一轮存活时间最长的二十七号藻种。”
季宗平立刻纠正。
“不是存活时间最长，是死亡曲线最慢。”
林野点头。
“二十七号，死亡曲线最慢，细胞膜结构保持度最高。”
叶鸣看向主屏。
“开始。”
机械臂抬起密封管。
第一剂微量幽蓝粉末溶入培养液。
透明培养池里，淡绿色藻液轻轻散开。
监控数据开始跳动。
电荷分布曲线先抬高，随后稳定在一条平滑区间内。
周启航盯着屏幕。
“局部场强成型。”
“没有异常热源。”
魏长庚接上。
“粉末未团聚。”
季宗平盯着活性指标。
“细胞膜完整度稳定。”林野抬手。
“强辐射三倍剂量，准备。”
季宗平确认隔离门。
“照射！”
强辐射模拟器启动。
第一分钟。
活性曲线没有崩。
第五分钟。
氧气释放率不降反升。
第十分钟。
培养池内的绿色更浓。
雷小虎眼睛瞪圆。
“它还活着？！”
周启航飞快报数。
“不只是活着，光合作用效率比照射前提升百分之六十二！”
季宗平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第三十七秒对应的脉冲段。
那是上一轮死亡峰值之一。
这一次，曲线只是轻轻抖了一下，马上回稳。
林野攥着笔，语速压不住。
“冲击被削掉了！”
“幽蓝粉末形成的局部场壳有效！”
魏长庚马上提醒。
“别庆祝，五倍剂量！”
季宗平下令。
“提高辐射强度！”
第二轮启动。
五倍月面剂量压下去。
所有人都没说话。
一分钟。
三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七号藻没有死亡。
相反，培养池边缘出现新的细密绿色群落。
周启航直接站了起来。
“繁殖速率上升！”
“氧气释放效率提升到原来的二点九倍！”
林野马上把失重扰动接入。
“微重力转鼓启动！”
培养池进入扰动状态。
上一轮在这里彻底崩溃的曲线，这次稳住了。
不但稳住，还在继续爬升。
三十分钟后，主屏给出完整数据。
【光合作用效率：提升四点零三倍。】
【二氧化碳吸收效率：提升三点七倍。】
【细胞膜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六。】
【污染指标：零异常。】
实验舱外，压了整整一天的气终于散开。
雷小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成了！真成了！”
周启航笑得停不下来。
“四倍光合作用，这东西进舱，氧气压力直接被打下来了！”
林野看向季宗平。
“季老，继续做长期稳定测试？”
季宗平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那池在强辐射下反而更旺的绿色。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做。”
“七十二小时连续强辐射。”
“再做温差冲击、营养耗尽、废物回收、误投药剂。”
“我要把它折腾到没脾气！”
雷小虎乐了。
“季老，你这是承认它有戏了？”
季宗平瞪了他一眼。
“有戏，不等于能上船！”
“但……”
他看向叶鸣，语气终于松了一截。
“生命维持系统的核心难题，被撬开了。”
叶鸣点头。
“把二十七号藻单独建档。”
“名称？”
林野问。
叶鸣看着培养池里那片绿色。
“青山藻。”
宋茵马上记录。
“青山藻，载人登月生命维持候选核心生物样本。”
魏长庚把数据传入闭环模型。
“如果青山藻能稳定提供氧气和部分营养，七天生命维持系统重量能下降三成以上。”
周启航补充。
“二氧化碳吸附床压力也会下降，真空脉冲再生频率能降下来。”
季宗平翻开旧方案，直接划掉三处高风险标记。
“水循环还能配合藻类培养池做二级过滤。”
“但不能让培养池接触饮用水主线，必须中间隔离。”
叶鸣看向马建设。
“生态舱正式版本，按青山藻参数改设计。”
马建设马上点头。
“我让设计院改图！”
“培养区、隔离区、灭活区、人工光照阵列，全部按载人舱尺寸缩比！”
叶鸣又看向季宗平。
“七十二小时测试通过后，给我一份进舱方案。”
季宗平合上文件。
“给你。”
实验舱里的青山藻还在生长。
那片绿色在强辐射下没有退缩，反而把数据曲线一点点推高。
生命维持，这道卡在载人登月面前的大门，被青山硬生生推开一道缝。
可叶鸣没有让众人放松太久。
他走到任务墙前，把生命维持一栏从红色改成黄色预通关。
旁边还有一整排空白项目。
月面作业。
舱外机动。
防辐射。
防尘。
灵活负重。
雷小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收住。
“校长，生命舱有路了。”
“但人总不能光待在船里。”
韩烈也站起身。
“登月之后要勘察、取样、布设设备。”
“舱外作业服还是空白。”
魏长庚调出传统航天服资料。
屏幕上，臃肿的白色服装占满画面，关节笨重，动作迟缓，摔倒后起身都很费劲。
雷小虎看了两秒，直接摇头。
“这玩意上月背干活，跟背着柜子走路有什么区别？”
叶鸣盯着屏幕，语气很短。
“青山不要这种。”
会议室刚被青山藻点燃的热度，又压到了新的难题上。
生命能维持。
可人要走出去。
月面服，还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