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宗平把旧生命维持方案全部摊开。
会议室的热度刚被载人登月点燃，又被这一堆红线压了回去。
不是没钱。
不是没人。
是人要活。
在月球背面，三名舱员封在一个金属舱里，七天不能断氧，不能断水，不能断食物，不能让二氧化碳堆起来，也不能让微生物把循环管路堵死。
这比推进环飞得快不快更直接。
因为一旦出事，连救援窗口都没有。
季宗平指着第一页。
“现有氧气罐加再生系统，理论上能撑七天，但重量太高。”
“如果硬堆储备，登月舱有效载荷会被吃掉一大块。”
雷小虎皱眉。
“那多加能源，现场制氧行不行？”
“原料呢？”季宗平反问。
“月壤提氧需要设备，设备又要重量，还要时间。”
“我们这次是首次载人落月，不是长期基地施工，不能把首飞任务拉得太复杂。”
周启航看着二氧化碳曲线。
“吸附床真空脉冲方案已经跑通，二氧化碳能处理。”
季宗平把第二页推过去。
“能处理，不代表能稳定处理七天。”
“人会呼吸，会出汗，会吃饭，会排废物。”
“舱内湿度、温度、微生物，全都在变。”
林野低声道：“所以要引入活体循环？”
季宗平点头。
“微型生态圈。”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魏长庚看向他。
“你打算让植物进舱？”
“传统植物不行，周期太长，占地太大，抗辐射能力差。”
季宗平把一份草案推到叶鸣面前。
“我建议目标锁定速生藻类。”
“它们能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部分品种还能作为应急营养来源。”
韩烈皱眉。
“让舱员吃藻？”
季宗平看他。
“真到了月背，活着比口感要紧。”
雷小虎咧了咧嘴。
“那食堂得研究研究，别弄成青山牌绿糊糊。”
紧张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冲散了点。
叶鸣没笑，只看着草案上的几个核心指标。
氧气释放效率。
光合作用强度。
抗辐射能力。
失重适应性。
繁殖稳定性。
每一项后面都是问号。
季宗平直接说破。
“难点就在这里。”
“常规藻类在地球环境能活，可月面任务要经历发射振动、微重力、宇宙射线、封闭舱扰动。”
“它们一旦大面积死亡，生态圈反而变成污染源。”
宋茵问：“需要什么条件？”
季宗平看向叶鸣。
“顶级生态模拟实验室。”
“要能模拟失重、强辐射、低压、温差冲击，还要有独立污染隔离区。”
“现有生物实验室不够。”
叶鸣直接问：“预算。”
季宗平停了两秒。
“如果按最高标准建，至少两百亿起步。”
马建设翻开本子，笔已经落下。
“生态模拟楼、强辐射舱、失重模拟转台、全封闭培养区、废弃样本灭活区。”
“算上施工、设备、冗余电力和洁净系统，两百亿压不住。”
叶鸣看向他。
“说数。”
马建设咬牙。
“五百亿。”
这三个字一出，不少人都抬起头。
五百亿。
换任何学校，听见这个数都得把项目放进十年规划里慢慢想。
可叶鸣只问了一句。
“多久能开工？”
马建设眼睛亮了。
“钱到，今晚出设计，明早清场，二十四小时内动土！”
“批。”
叶鸣拿起笔，在预算申请上写下金额。
五百亿教育科研专项资金。
“生态模拟实验室列为载人登月生命维持一号工程。”
“马建设，你负责建设。”
“季老，你负责指标。”
“宋茵，单独建账，所有采购走双人复核。”
宋茵马上记录。
“收到！”
季宗平看着那张批复单，手在桌沿停了好几秒。
“叶鸣，你真敢砸。”
叶鸣看着他。
“人命项目，不砸等什么？”
季宗平把旧方案合上。
“那我也把话放这。”
“实验室建起来，我要在一个月内筛出能进舱的藻种！”
雷小虎立刻喊道：“生命维持组要人不？机械组能帮你做培养架！”
周启航接话。
“我给你上监控算法，藻类生长曲线、氧气释放、二氧化碳吸收，全自动追踪。”
林野看着屏幕。
“我负责建立极端环境筛选模型。”
“全球藻类样本库我来拉，先按抗辐射、低温、盐度、繁殖周期分级。”
季宗平点头。
“行。”
“从今天开始，生命维持组不只做管路，改做生态闭环。”
“所有样本进入实验室前，必须完成污染风险评估。”
叶鸣看向宋茵。
“通知采购部老钟。”
“全球范围搜集藻类样本，合法渠道，正规手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贵的不怕，慢不行。”
宋茵已经拨出电话。
“老钟，校长指令，全球藻类样本！”
“对，所有合法渠道都要！”
“抗辐射、速生、高光效、可食用，全要！”
电话那头的老钟吼声传出来。
“又全球扫货？！校长这是要把海都搬进实验室啊！”
雷小虎在旁边笑骂。
“少废话，快买！”
两天后。
航天基地东南侧，生态模拟实验室一期临时舱先一步搭建完成。
正式大楼还在打桩，临时舱已经接入聚变能源，强辐射模拟器、微重力转鼓、全封闭培养池全部就位。
老钟的采购也够狠。
国内湖泊藻种。
高原耐寒藻种。
深海微藻。
沙漠盐湖藻种。
国外研究机构能买到的公开样本，全都带着检疫文件送入青山。
季宗平穿着防护服站在观察窗外，身边是林野和十几名学生。
“第一批，三百二十七种。”
“先按常规环境复苏，再进入强辐射筛选。”
林野把培养池编号录入系统。
“辐射强度按月面七天暴露剂量的三倍启动？”
季宗平点头。
“先三倍，再五倍。”
“我们不能拿舱员去赌。”
周启航坐在监控台前。
“生长曲线开始采集。”
“氧气释放传感器上线。”
“二氧化碳吸收监测上线。”
第一批培养液注入。
一格格透明培养池里，淡绿色、深绿色、褐绿色样本缓慢铺开。
雷小虎隔着玻璃看了半天。
“这玩意真能救命？”
季宗平说：“在月面，它比一箱黄金值钱。”
叶鸣站在后方。
“开始照射。”
强辐射模拟器启动。
白色警示灯亮起。
培养池内的数据一开始还算平稳。
前十分钟，超过半数样本维持活性。
二十分钟，第一批死亡曲线出现。
四十分钟，氧气释放数据断崖下跌。
一小时后，主屏上大片编号变红。
学生们的呼吸都变重了。
周启航看着监控。
“三百二十七种样本，存活三十九种。”
季宗平没有意外。
“五倍剂量。”
林野抬手执行。
第二轮照射强度提高。
剩下的三十九种藻类开始大片失活。
绿色培养液一点点变浑，部分培养池出现褐色沉淀。
两个小时后。
周启航报出结果。
“存活两种。”
季宗平走到主屏前，盯着那两条勉强维持的曲线。
“继续加失重扰动。”
微重力转鼓启动。
培养池开始按预设轨迹旋转。
最后两种藻类的光合作用曲线开始乱跳，氧气释放效率从标准值一路下滑。
林野嘴唇动了动。
“活性跌破安全线。”
季宗平闭了闭眼，又睁开。
“记录。”
“判定不合格。”
雷小虎急了。
“全军覆没？”
周启航看着屏幕，手停在键盘上。
“常规品种，扛不住强辐射和失重叠加。”
实验舱外，没人开口。
五百亿砸下去，第一批样本全倒。
这就是科研。
钱能买设备，买时间，买容错。
但不能直接买答案。
叶鸣看着一池池失去活性的藻类，没有骂人，也没有催。
“继续筛。”
季宗平声音发哑。
“会继续。”
“但按这个方向，常规藻类很难跨过去。”
林野盯着那些死去的培养池，忽然把数据层切到磁场分布图。
她看着强辐射舱的局部磁场曲线，又看向库房方向。
那里还封存着少量幽蓝矿石粉末。
林野抬头，语速变快。
“校长，我有个新想法。”
叶鸣转头。
“说。”
林野指向培养液参数。
“如果普通藻类扛不住辐射，也许问题不在藻本身。”
“我们能不能先改它们周围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