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中场休息。
十点四十。
叶鸣宣布休息十五分钟，家长可以在校园内自由活动。
大部分人留在了会议室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几个爸爸凑到讲台旁边看票据——真看的，不是挑刺，是好奇。
会场后方靠墙的位置。
沈秋在那里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个透明文件袋。
每个文件袋里装着一篇A4打印的作文。
桌前立着一个手写的小纸牌——
“高二五班学生随堂作文集锦——《写一个你认识的、活得很累的大人》”
沈秋站在桌边。
陆续有家长走过来翻看。
大部分人随手翻两篇，看几眼，放下，走了。
有些人会多看几秒。
有一个妈妈看完一篇之后站在那里擦了一下眼角，旁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写得挺好的”。
赵建国是十点五十二分走过来的。
他之前一直坐在后排座位上没动。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其他家长进进出出。
中场休息快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不是去厕所。
他在会场里转了一圈。
路过后方那张展示桌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下。
看到了桌上的作文和那块小纸牌。
他停下来了。
伸手翻了一下第一个文件袋。
扫了几行。放下了。
翻第二个。
也放下了。
翻到第三个。
放下。
翻到第五个。
他的手停了。
文件袋里的A4纸上，右上角用铅笔写着名字。
赵阳。
赵建国把作文从文件袋里抽了出来。
A4纸。标准格式。字不算好看，但写得比他印象中赵阳的字工整多了。
题目——《写一个你认识的、活得很累的大人》。
第一段。
“我爸叫赵建国。四十三岁。开面包车跑货的。什么货都拉，建材、蔬菜、快递件，有单就接。”
赵建国的眼睛眨了一下。
第二段。
“他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冬天的时候天还黑着，他不开灯，摸黑穿衣服，怕吵醒我妈。出门之前会把前一天晚上剩的饭装进一个饭盒里，塞进面包车副驾驶座下面。那就是他的午饭。”
赵建国的手指在纸边缘收紧了一点。
第三段。
“大夏天四十度的时候他在车里啃馒头。面包车没有空调，他把两扇车门都打开，坐在驾驶位上吃。馒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到中午已经硬了。他就着矿泉水一口一口嚼。”
赵建国把纸拿近了一些。
第四段。
“冬天他的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渗血，他用胶布一圈一圈缠着。缠完继续搬货。卸完一车建材，手套里面全是血。他回来的时候把手套塞进口袋里，不让我看见。但我看见过。有一次他洗手的时候我从厕所门口经过，水龙头下面的水是红的。”
赵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头低了低。
第五段。
“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贴个创可贴就好了。我妈说创可贴有什么用，要抹药。他说药膏太贵了，二十多块一管，用两天就没了。我妈后来偷偷去药店买了三管，藏在柜子里。他找到了，骂了我妈一顿，说浪费钱。然后晚上自己偷偷抹。”
赵建国的鼻子抽了一下。
他用左手的手背快速擦了一下鼻尖。
最后一段。
“我爸从来不说累。他说男人哪有说累的。他说他这辈子就希望我考个好大学，别跟他一样搬一辈子货。上次他来学校给我送棉衣的时候，我看到他的头发白了好多。他才四十三。”
赵建国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A4纸在他手里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翻面。
因为背面没有字了。
就这么多。
赵阳写的就这么多。
赵建国站在展示桌前面。
周围有家长走来走去，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手机。
没有人注意到靠墙角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看了一篇作文看了快五分钟。
他的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掉眼泪。
他把那张纸重新放回了透明文件袋里。
放的时候手指不太稳，纸角折了一下。他又抽出来，把折角抹平了，重新放进去。
他转过身。
扫了一圈会场。
看到了宋茵站在签到处附近，正在跟一个家长说话。
赵建国走过去。
宋茵看到他过来，跟那个家长说了一句“您稍等”，然后转过身。
“赵阳爸爸。”
赵建国站在她面前。
他的嗓门比之前小了很多。
“那个……”
他搓了一下手。
“学费怎么交？我现在就转。”
宋茵愣了一下。
他刚才在会上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但她看了一眼赵建国的眼睛。红的。
她没有多问。
“微信扫码就行。”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印好的缴费二维码递过去。赵建国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扫码。
三千块。
他输了密码。
付款成功。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勾。
赵建国把手机收起来。
站了两秒。
又说了一句。
“那个作文……”
宋茵等着。
“他写的那些。”
赵建国的声音有点哑。
“都是真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老师，跟他别说我看过了。”
宋茵站在原地。
她看着赵建国的背影走回后排座位坐下。
他坐下之后，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茵把手机拿出来。
打开备忘录。
在之前那条记录后面又加了一行。
“赵建国：看了赵阳作文后现场扫码缴费。要求不要告诉赵阳。眼眶红了。”
她删掉了最后四个字。
又加上了。
然后锁了屏。
沈秋从展示桌那边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杯水。
“赵阳爸爸刚才看作文了？”
宋茵点头。
沈秋低声问：“哭了？”
“没哭。”宋茵说。“但看了很久。”
沈秋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展示桌。
赵阳那篇作文安静地躺在文件袋里，纸角被人抹平过的痕迹还在。
沈秋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赵阳交作文那天的样子。
全班最后一个交的。丢在讲台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写得不好，别念出来就行。”
然后双手插兜走了。
沈秋当晚批改的时候读完了那篇作文。
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真好。”
她不知道赵阳后来有没有看到那两个字。
但今天，赵阳的爸爸看到了整篇。
这就够了。
——
展示桌的另一头。
第三个文件袋。
陈小溪的作文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还没有人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