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
三百一十二个家长坐满了整个会场。
后排站着的还有十几个——椅子不够，宋茵临时从隔壁搬了两排。
叶鸣走上讲台。
没有西装。没有领带。一件灰色的圆领卫衣，袖子撸到小臂。
他扫了一眼会场。
前三排坐的是高一家长，表情大多是好奇。
中间几排是高二的，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后排——赵建国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叶鸣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投影幕布亮了。
PPT第一页。
白底，中间就一行字——
“青山中学2024学年家长会”
叶鸣没有念。
直接翻到第二页。
——第二板块。成绩。
叶鸣跳过了校园变化的照片。
他知道，家长们刚才已经亲眼看过了。不需要再放一遍。
第一张数据表。
“高三数学均分92.4，全区排名第三。”
数字很大。投影打在屏幕上，最后一排都能看清。
下面一行小字：上学期全区排名第十二。
会场里有人动了一下。
叶鸣没停。
翻页。
“高二语文五班——原全年级垫底班级——期中均分跃升至年级第七。”
“进步幅度全校第一。”
再翻。
“高二化学满分卷一份。”
再翻。
“全校期中总分均分提升11.3分。”
再翻。
“本科模拟上线率——53%。”
这一页他停了三秒。
页面底部一行字：较去年同期提升12个百分点。
会场从开始的嘈杂到现在——安静了。
不到两分钟。
三百个家长，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
赵建国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53%”看了好几秒。
旁边坐着的一个家长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上线率……比隔壁育才都高了吧？”
没人接话。
叶鸣翻到下一页。
第三板块——资金公示。
会场里有几个人坐直了身体。
这是很多人来的真正目的。
钱。到底花了多少。到底从哪来的。
叶鸣一条一条念。
“食堂专项补贴：十五万。”
“宿舍修缮工程：三十五万。”
“篮球场翻新：二十万。”
“教学楼设备升级：七十万。”
“图书馆建设：六十万。”
“图书馆隔间扩建：三万二。”
“校服采购，一千二百套：十九万二。”
“校园门面翻新工程：三十万。”
“校园绿化工程：十二万。”
“教职工薪资含增幅：三十八万。”
“教师绩效奖金：一万五。”
“新教师薪资及安家费：八万。”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票据编号。
叶鸣念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
白底。一行字。
“以上每一分钱，全部来自合法教育发展基金定向资助及学费收入。所有原始票据存放于学校财务室。今天会后，任何家长都可以去查。”
叶鸣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
“各位家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
“这些就是我上任以来花的每一分钱。花在了哪里，你们刚才自己看过了。成绩怎么样，数据摆在这里。”
“有人在群里问我资金来源。我在这里统一回答一次。”
他停了一下。
“这是一家专门面向基层民办学校的定向教育扶持基金。资金来源合法合规，每一笔都经过审计。具体机构信息涉及捐赠方隐私协议，但资金使用明细——完全公开。”
他指了一下讲台旁边的桌子。
桌上摞着一叠半尺厚的文件夹。
“票据在这。合同在这。审计报告在这。今天会后，我不锁门，你们随便看。”
会场安静了几秒。
后排一个家长举手了。
“叶校长，你说的这个教育发展基金，到底是什么机构？能不能给个名称？”
这个问题他预料到了。
“基金的全称和备案信息在审计报告的附件里，各位可以会后自行查阅。但根据捐赠方与学校签署的协议，基金方要求不做公开宣传。我能做的就是把每一分钱的用途公示出来。”
这个回答不算完美。
但讲台旁边那叠半尺厚的票据静静摆在那里。
一份一份，日期、金额、用途、供应商、票据编号，全部对得上。
没有人继续追问。
又过了几秒。
中间排的一个妈妈举手了。
“叶校长，我家孩子今年成绩进步了十几分，你们那个新来的语文老师——沈老师是吧？我家孩子回来天天说她教得好，这个老师能不能长期留下来？”
叶鸣看了那个家长一眼。
“沈老师已经签了长期合约。不会走。”
那个妈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后排又有一只手举起来了。
“那个数学老师呢？苏老师？我听我儿子说他上课跟别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叶鸣说：“苏老师也签了长期合约。”
前排一个爸爸没举手，直接开口了。
“叶校长，说句实在的——你这些成绩数据是真的吗？不是挑着好看的放的吧？”
叶鸣看了他一眼。
“成绩数据来自全区统考阅卷系统，交叉阅卷。不是我出的卷子，不是我改的卷子，不是我统计的排名。区教育局的官网上可以查。”
那个爸爸张了一下嘴。
没有再说话。
会场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最后排的走道边。
赵建国站了起来。
三百多个家长的视线齐刷刷转过去。
宋茵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张铁柱站在会场侧门内侧，身体微微前倾了一步。
赵建国站在那里。
他没有举手。
也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着讲台上的叶鸣。
叶鸣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赵建国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做小生意练出来的大嗓门。但比群里那条语音平了很多。
“叶校长。”
“我姓赵。高二四班赵阳的爸爸。”
叶鸣点了一下头。
“赵阳我认识。”
赵建国说：“之前在群里说了一些话。”
他停了一下。
“今天来了，看了一圈。”
又停了一下。
“该看的都看了。”
他没有道歉。
也没有收回之前说的话。
他只说了最后一句。
“学费的事——我回去就转。”
说完坐下了。
会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后排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七八秒。
叶鸣站在讲台上，没有鼓掌。
他等掌声停了，说了一句。
“谢谢赵阳爸爸。”
然后他看了一眼全场。
“还有问题的可以继续提。没有的话，我们十二点准时吃饭。今天午餐——跟你们的孩子平时吃的一模一样。”
——
宋茵站在会场侧面。
她在备忘录里快速记了一行字。
“赵建国：参观后主动表态缴费。未道歉但态度转变。”
她抬头看了一眼叶鸣。
叶鸣正在回答另一个家长关于寒假补课安排的提问。
表情很平。
声音很平。
宋茵把手机收起来。
『成绩单。』
『真的比什么话术都管用。』
她转身走向签到处，去统计现场缴费意向了。
会场里的提问还在继续。
但质疑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剩下的全是关于孩子成绩、老师教学、学校未来规划的问题。
叶鸣一个一个回答。
不长。不绕。问什么答什么。
讲台旁边那叠半尺厚的票据。
始终没有一个家长走上去翻。
——
后来宋茵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那天的家长会，叶鸣赢在哪里？”
“赢在他根本没想赢。”
“他就是把所有东西摆出来。钱花了多少，成绩涨了多少，食堂什么菜，宿舍什么样。”
“家长又不傻。”
“他们的眼睛和嘴巴会告诉他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