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周六。上午八点二十。
离家长会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校门口已经有家长到了。
第一个到的是高一三班的一个妈妈，骑电动车来的，后座夹着一把伞。
她到校门口的时候刹住了车。
愣了。
记忆里的校门是两扇锈铁栅栏，门头上挂一块掉漆的木板。
现在——
不锈钢电动伸缩门。十二米宽，银灰色，阳光打上去亮得晃眼。
门头是花岗岩石材底座，上面四个不锈钢立体字——“青山中学”——每个字有半米高，底部嵌着LED灯带，虽然白天没开灯，但那质感一眼就跟以前不是一个档次。
围墙粉刷成了浅灰色，顶部加了黑色铁艺防护栏。
门卫室是新建的砖混小屋，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里面空调外机挂在侧墙上。
校门口的路——沥青路面，平整，两侧是新栽的绿化带，矮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个妈妈推着电动车在门口站了足足十秒。
后面又来了两辆车。
一辆面包车，一辆三轮摩托。
三轮摩托上的男人把车停稳，摘了头盔，抬头看了一眼校门。
“嚯。”
面包车里下来一对夫妻，女的拿手机开始拍照，男的站在旁边左右看。
“这……翻新了？”
“不是翻新吧？这是重建了吧？”
“门卫室都带空调了？”
签到处设在校门口内侧，两张长桌，宋茵带着两个年轻老师在那里等着。
签到表上有家长姓名、学生姓名、班级。
签完字领一张参观路线图。
A4纸，彩打的。
路线图上标了六个参观点：校门→篮球场→宿舍楼→教学楼→图书馆→大会议室。
八点四十。
到场家长已经超过一百人了。
校门口的车越停越多——面包车、电动车、三轮车、还有几辆小轿车。
赵建国是八点五十三分到的。
他开着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副驾驶座上堆着半箱矿泉水和两卷胶带——跑货用的。
他把车停在校门口右侧的空地上，熄了火。
没马上下车。
坐在驾驶位上，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校门。
看了十秒。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这什么时候换的？』
他上次来学校是五月份。给赵阳送冬衣——不对，是秋天，送厚外套。
那时候校门还是那副烂样子。
半年。才半年。
赵建国推开车门下来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朝校门口走过去。
签到的时候宋茵认出了他。
家长群里那条语音的头像跟眼前这张脸对上了。
四十三岁。黑夹克，灰裤子，运动鞋。脸晒得黑，额头上有深纹，两只手粗糙。
赵建国签了名。拿了路线图。扫了一眼，叠起来塞进口袋。
没说话。直接往里走了。
宋茵看着他的背影，给叶鸣发了条消息。
“赵建国来了。”
叶鸣回了一个字。
“嗯。”
——
九点整。
参观开始。
第一站篮球场。
三百一十二个家长——最终到场人数比预期多了近一百——沿着路线图从校门口往操场方向走。
篮球场是九月底砸二十万新建的。标准塑胶场地，蓝色和橙色的拼色，白色边线清晰可见。篮架是弹簧款的，球网是全新的棉线网。
有个爸爸走到场边，用鞋底蹭了蹭地面。
“这是塑胶的啊。”
“塑胶的。跟我们小区那个花园广场一样的材质。”
旁边的家长插了一句：“你们小区有篮球场？”
“没有。广场。但材质差不多。”
赵建国走在人群中间，没有凑到前面去看。
他只是扫了一眼篮球场。
赵阳每天在这上面训练。他知道。赵阳上周回来说新球场弹性好，膝盖不疼了。
赵建国没有停留。跟着人群往前走了。
第二站。宿舍楼。
家长们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学生们今天放假一天——叶鸣提前安排的，让宿舍空出来给家长看。
墙面是粉刷过的，干净。地板是新铺的防水涂层，干燥。
赵建国走进了赵阳的宿舍。
八人间。
铁架床是新换的，没有一丝锈迹。床板上铺着学校统一配的床垫——薄，但干的。
每个床位下面有一个独立储物柜，铁皮的，有锁。
赵建国伸手摸了一下床板。
干的。
他的手指在床板上停了两秒。
半年前他来送厚外套的时候，赵阳的被子是潮的。赵阳说宿舍漏雨，被子三天晒不干。
赵建国跟他说“不是快毕业了嘛，忍忍”。
现在床板是干的。被子也是干的。
赵建国收回手。
没有说话。
跟着人群走出了宿舍楼。
第三站。教学楼。
LED护眼灯。智能投影仪。新课桌椅。
每间教室门口贴着一张小卡片，注明了设备型号和采购日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家长们推门进教室看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坐到了学生的椅子上。
“这椅子带靠背的啊。”
“课桌也宽。比我上学那时候大一倍。”
“投影仪是新的？这牌子不便宜吧？”
赵建国站在高二四班教室门口。
他没进去。
他看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赵阳的座位。
桌面是新的。椅子是新的。
桌面上摆着一本练习册和一支笔。
赵阳走的时候忘了收。
赵建国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四站。图书馆。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好几个家长同时停了脚步。
三间教室打通的大厅。浅色木纹地板。嵌入式LED面板灯。实木书架一排排立着，深棕色，分区标牌白底黑字。
独立学习隔间二十多个，台灯亮着，桌面干干净净。
自习区的软垫椅子整齐排列。
角落里除湿机在安静运转。
新书。
三万两千册。
赵建国走进图书馆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不是不想快。
是鞋底踩在木纹地板上没有声音，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他走到书架前面，看了一眼分类标牌。
“高考数学·压轴题突破。”
“课外文学·。”
他伸手抽了一本出来。
《平凡的世界》。
新的。书脊上的胶还硬着。
他翻了一下。扉页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圆章——“青山中学图书馆藏书章”。
赵建国把书放了回去。
他回头扫了一眼整个图书馆。
旁边有个家长正在跟同伴说话。
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建国听见了。
“你知道这一套搞下来多少钱吗？”
“不知道。但看这规模……几十万打不住。”
“我儿子学校——就那个实验中学——图书馆还没这个大。”
赵建国没有接话。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新铺的瓷砖地面上。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砖。
干净。
整个学校——从校门到操场、从宿舍到教学楼、从图书馆到走廊——都干净。
不是那种临时抹了一遍的干净。
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干净。
赵建国走到走廊尽头，站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家长群。
翻到自己三天前发的那条语音。
“我交了钱你们校长拿去修门面装面子……先装修再割韭菜……”
他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把手机锁了屏，重新塞回了口袋。
宋茵站在走廊拐角处。
她看到了赵建国在走廊尽头站住、掏手机、又锁屏的全过程。
她给叶鸣发了条消息。
“参观环节结束了。所有家长正往大会议室移动。”
顿了一下。
她又加了一条。
“赵建国全程没说一句话。”
叶鸣回了两个字。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