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周六下午两点。
教务处的打印机从中午十二点就没歇过。
宋茵和另一个年轻老师轮流守着电脑，一科一科地录入成绩。
选择题是机器阅卷。
主观题是老师交叉批改——苏远批的不是自己班的卷子，沈秋也不是。
叶鸣定的规矩：谁出题谁回避，交叉改完之后统一复核。
分数录完，宋茵把各班各科的数据导进Excel，拉了个汇总表出来。
表格生成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悬在鼠标上，三秒钟没动。
然后她把汇总表打印了三份。
一份留档。
一份自己看。
一份夹进文件夹，小跑着送去了校长办公室。
——
校长办公室。
叶鸣正在跟马建设对图书馆的最后一批书架安装进度。
宋茵推门进来，把文件夹拍在桌上。
“出来了。”
叶鸣抬头。
马建设识趣地站起来：“校长，我先走，书架的事回头再说。”
门关上。
叶鸣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高三数学成绩汇总。
高三二班（苏远负责），数学平均分：92.4。
高三一班（周国栋负责），数学平均分：80.8。
差距：11.6分。
叶鸣的手指在92.4这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
高二语文成绩汇总。
高二五班（沈秋接手一个月），语文平均分排名：全年级第七。
一个月前的排名：全年级垫底。
及格率：从34%拉升到61%。
叶鸣翻到第三页。
高二化学成绩汇总。
林博带的两个班，化学平均分比上学期末整体拉高了9分。
唯一一个满分卷——出在林博的班上。
一个叫王浩然的学生，化学100分，满分。
叶鸣合上文件夹。
“刘芳呢？”
宋茵早就准备好了。
“高二三班和六班，语文均分全年级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跟上次月考比，不但没进步，还跌了两分。”
叶鸣没说话。
“还有那个教物理的孙老师。”宋茵补了一句，“他带的两个班物理均分36.7，全年级最低。及格率12%。十个学生里只有一个能及格。”
叶鸣把文件夹推到一边。
“把完整的汇总表做一版PPT，按教师排名从高到低排列。下周一全校教职工会议用。”
宋茵点头：“好。排名规则呢？”
“三项加权。所带班级各科平均分，占40%。进步幅度，占30%。及格率，占30%。”
宋茵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记下来。
“奖惩方案呢？”
“前五名，额外发三千块绩效奖金。”
宋茵的笔顿了一下。
“倒数三名呢？”
叶鸣靠在椅背上。
“扣发当月绩效。进入两个月的教学改进观察期。期末如果还是垫底，调离教学岗。”
宋茵深吸了一口气。
“叶校长，这刀子下去，有些人会跳的。”
“跳就跳。数据摆在那里，谁的达标谁的不达标，一目了然。”
叶鸣打开电脑，在教育资金支出明细里新增了一行。
【教育资金支出明细：期中考试教师绩效奖金预拨（前五名，每人3,000元）-15,000元。】
【当前剩余教育资金：4,246,500元。】
宋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苏远那个92.4的均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鸣抬头看她。
“青山中学建校二十三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班在任何一次正式考试中数学均分突破90。”
她说完，关上了门。
叶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教师能力数据。
【数学教师苏远：教学值91。师德值88。】
【语文教师沈秋：教学值93。师德值86。】
【化学教师林博：教学值88。师德值67。】
林博的师德值从65涨到了67。
涨了两个点。
叶鸣想起那天跟林博谈话时说的那句——“平时上课的时候多看看他们。”
两个点。不多。
但方向对了。
他关掉面板。
——
消息传得很快。
成绩汇总表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教务处那台打印机转了两个小时的事全校都知道了。
老师们之间的消息网络比学生还灵通。
周六下午四点，成绩单的核心数据已经在教师微信群里传开了。
“高三二班数学均分92.4？我没看错吧？”
“苏远带的班，比周主任那个班高了十几分。”
“十一点六分，这差距也太大了。”
“沈秋那个五班更离谱——她才接手一个月，语文均分就从垫底冲到第七了？”
“你们看了没？林博班上出了个化学满分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满分？高二化学满分？那卷子我看过，不简单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服气，有人不服气，有人沉默。
但没有一个人能反驳那组数据。
因为交叉批改，因为机器阅卷，因为叶鸣从一开始就把作弊的路堵死了。
分数就是分数。
白纸黑字，赖不掉。
——
教务处。
周国栋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门关着。
灯开着。
他面前摊着一份高三数学成绩汇总表的打印版——是老吴“好心”帮他从打印机那边顺的。
80.8。
他的高三一班，数学均分80.8。
这个数字放在以前，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不错。
但现在旁边多了一个92.4。
80.8和92.4放在一起的时候，80.8就成了笑话。
周国栋的目光沿着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滑。
高三二班每个学生的个人分数都列在后面。
陆文韬，136。
136分。满分150。
周国栋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陆文韬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教了三年。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这次也是年级第一。136分。
但这136分里面，有一半以上的分数来自苏远教的方法。
周国栋翻了卷子。他看过了。
陆文韬那道压轴大题的解题过程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构造辅助函数”四个字。
这是苏远在课上反复强调的东西。
周国栋从来没教过。
陆文韬在他教了三年都没涉及过的题型上拿了满分。
不是因为陆文韬突然变聪明了。
是因为有人教了他一种新的思路。
而这种思路，周国栋自己都不会。
他把成绩表翻过来扣在桌上，面朝下。
然后他打开抽屉，翻出那张几天前从手机上打印的苏远试卷截图。
他已经删了手机里的照片。
但打印版他留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
大概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至少有胆量去看这套卷子。
哪怕看了也做不出来。
周国栋把那张打印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攥了十几秒。
然后打开抽屉，扔了进去。
没扔垃圾桶。
他舍不得。
——
周日晚上。
陆文韬在走廊里碰到了周国栋。
高三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灯光不太亮。
陆文韬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数学建模思维导论》，看了一半，书签夹在第四章。
“周老师。”
他站定，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国栋也停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陆文韬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看清楚了书名。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陆文韬脸上，停了两秒。
“文韬，考得不错。”
“谢谢周老师。”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周国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侧身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节奏很沉。
陆文韬站在原地，看着周国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然后把书塞进书包里，转身上了楼。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