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十五。
期中考试第一天。
青山中学的校门口比平时安静了一截。没有打闹,没有追逐,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门,手里攥着各种复习资料,表情各异。
有些人一脸麻木——反正考不好,无所谓。
有些人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还有些人,比如高三二班的陆文韬,步伐稳健,课本都没带,只揣了两支笔和一块橡皮。
他不紧张。
数学年级第一拿了四次,紧张的应该是别人。
但他今天走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高三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
苏远的办公桌空着,人已经去考务办了。
陆文韬收回视线,上了楼。
——
上午八点整。
第一场,数学。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把试卷一张一张往下发。
陆文韬拿到卷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最后一页的总题量。
二十二道题。比平时月考多了两道。
他翻回第一页,从选择题开始看。
前四题,常规。知识点他闭着眼都能写。
第五题开始不一样了。
题目给了一个物流配送的实际场景,要求用函数建模计算最优路线。不是那种“已知f(x)=……求最值”的标准框架,而是让你自己从题干描述里提炼出数学变量。
陆文韬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深呼一口气,开始做。
前半个小时,教室里安静得不对劲。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场四十多个学生,没有一个在翻卷子。
平时的月考,发卷后五分钟就能听到“唰唰”的翻页声——选择题做完翻到填空,填空做完翻到大题。
今天没有。
所有人都卡在前面。
陆文韬做到填空题第十四题的时候,右手手心开始湿了。
他用校服袖口擦了一下手掌,盯着题干反复读了三遍。
这道题的条件给了四个,但有一个是冗余信息,你得先判断哪个条件是干扰项,再用剩下的三个去推。
周国栋教了三年的方法是什么?
“题目给什么你就用什么,别管多余不多余,全套进去算。”
陆文韬把四个条件全用上了。算了五分钟,答案是负数。
不对。
他把演算过程划掉重新来。这次他试着去掉第三个条件。
通了。
手心又湿了一层。
他抬头看了一眼考场里的其他人。
前排的女生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放弃了。
中间排那个数学课代表一直在橡皮擦上抠洞,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划掉的算式。
后排有个男生已经开始转笔了——那是他做不动题的习惯动作。
陆文韬低下头,继续往后做。
大题。
第十八题。
题干占了大半页纸。
给了一个城市地铁线路规划的真实数据,要求学生自己设定目标函数,用数学方法证明最优解的存在性。
没有提示。没有“设……为变量”的引导。
你得自己决定用什么方法,自己定义变量,自己构建证明框架。
陆文韬盯着这道题看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字没写。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试过的所有“题型模板”都对不上。
坐标法?题目不是二维平面问题。
向量法?没有明确的几何结构。
数列递推?数据之间没有等差等比关系。
三条路全是死的。
和上次苏远在黑板上写的那道联赛题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想起苏远在课上讲的那四个字——思维破壁。
“你们只会用锤子,所以看什么都是钉子。”
陆文韬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拿起笔,没有用任何一种周国栋教过的模板,而是从题目本身出发,试着去构造一个辅助函数。
这是苏远在最近几堂课上反复强调的方法——“从题目本身出发,不要从模板出发。”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起来。
歪歪扭扭的,不确定的,但在往前走。
——
隔壁楼。
高二年级考场。
语文。
沈秋命题的高二语文期中试卷发下去的时候,教室里先是翻了几下卷子,然后集体安静了。
阅读理解的材料不是课文原文,不是名家经典选段,而是一篇网络上刊发的非虚构纪实——《一个县城中学的最后一届学生》。
讲的是一所乡镇中学因为生源流失被合并撤销,最后一届毕业生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拍毕业照的故事。
题目设计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没有“请概括第二段的中心思想”。
没有“请分析画线句子的修辞手法”。
取而代之的是——
“文中校长说学校没了,但你们还在,请结合你自己的生活经验,谈谈你对这两个字的理解。(不少于150字)”
高二五班的赵阳看着这道题,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转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笔,重新看了一遍题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结合你自己的生活经验”。
赵阳咬了一下笔帽。
他想写他爸。
但他没动笔,先往下翻了翻,看看作文题是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
作文题目——
“写一个你认识的、活得很累的大人。”
要求:不少于800字。不得使用网络流行语堆砌。
赵阳盯着这个题目。
脑子里浮出来的画面很清晰。
他爸。
凌晨三点从出租车上下来,浑身烟味,醉得站不稳,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五六下才打开门。进了屋一头栽在沙发上,鞋都没脱,茶几上摆着他妈白天留的饭菜,凉透了。
他爸不是坏人。
只是活得很累。
赵阳攥着笔,在作文纸上写了第一行字。
“我爸是个开出租的。”
然后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越写越快。
钱磊在旁边偷偷瞄了一眼赵阳的作文纸,吓了一跳——赵阳写的字比平时大了一倍,力度重得纸都压出痕来了。
钱磊缩回脑袋,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他也在想自己写谁。
想了一会儿,他开始写他姑。
他姑在服装厂流水线上干了十二年,去年体检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厂里没给任何补偿,换了个年轻的顶了她的位置。
钱磊写了六百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在考试里写了这么多字,还没觉得烦。
角落里,陈小溪的笔一直没停过。
她写的是她妈。
跟那篇随堂作文一样的主角,但这次她写了不一样的细节。
她写了她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去饭店后厨准备食材的闹钟声。那个闹钟是老式的发条闹钟,响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抖。她妈怕吵醒她,每次闹钟一响就用手掌死死捂住,捂到振动停了才松开。
她妈的手掌上全是烫伤的疤。捂闹钟的时候疤痕贴在金属壳上,冬天冰得她妈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妈从来不换闹钟的位置。
因为那个位置离陈小溪的床最远。
陈小溪写完这一段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她用校服袖口擦了下眼角,继续写。
八百字写完,她翻回去看了一遍。
文笔还是粗糙的,语法错误有几处,标点也有用错的地方。
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
考场外面的走廊里,沈秋站在窗户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赵阳埋头写字的背影,看到了钱磊罕见的认真表情,看到了陈小溪擦眼睛的动作。
沈秋没进去。
她转身离开了走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到了刚从高三考场那边过来的宋茵。
“怎么样?你那边学生反应如何?”宋茵问。
沈秋想了想,说了一句:“有几个孩子在写真话。”
宋茵没听太明白,但看到沈秋的表情,没再追问。
——
同一时间。
教务处。
周国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杯茶。
他什么都没干。
没批卷子,没看材料,就坐着。
他在等。
等考试结束。等成绩出来。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高三一班这次数学不会考好。
那套卷子他看过了。
他做不满分的题,他的学生更做不了。
但他没办法。
棋已经下到这个位置了,他能做的只有等对手犯错。
周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没换。
——
下午五点。
第一天考试结束。
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表情两极分化严重。
高三的学生,尤其是周国栋带了三年的高三一班,一个个脸色铁青,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集体沉默。
没有人讨论答案。
因为大部分人连题都没做完。
陆文韬走得很慢。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考试的时候攥了两个小时,掌心里印出了一道红痕。
他在心里回忆那道压轴大题。
他用苏远教的方法构造了辅助函数,推了一半。
推到一半的时候时间到了。
没写完。
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如果再给他十分钟,他能做出来。
如果周国栋教过他这种思路,他一个小时前就做完了。
陆文韬把笔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没有去找周国栋讨论。
也没有去找苏远。
他回了宿舍,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的《数学建模思维导论》,翻开目录。
他要自己把那道题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