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
全校教职工会议。
时间定在八点，地点在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七点四十五，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气氛很奇怪。
平时开会，老师们都是三三两两地聊天，拿手机刷视频，等领导来了才装模作样坐直。
今天没有人聊天。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要公布什么。
成绩排名。教师排名。
还有——奖惩。
宋茵提前把投影接好了，PPT打在大屏幕上，第一页是蓝底白字的标题。
“青山中学2024-2025学年第一学期期中教学成果总结”
正式得不能再正式。
八点整。
叶鸣走了进来。
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走上讲台，扫了一眼会场。
第一排坐着宋茵、张铁柱、苏远、沈秋、林博。
第二排是各年级组长和几个年轻教师。
第三排往后，是老教师们——周国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保温杯放在桌上，旁边是一个笔帽。他在拆笔帽玩。
刘芳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离门最近。
叶鸣站定，没有废话。
“说正事。”
他按下遥控器，PPT翻到第二页。
期中考试教师教学成果排名。
排名规则已经在页面顶上标注了——所带班级各科平均分40%、进步幅度30%、及格率30%。三项加权。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锁在屏幕上。
第一名：苏远。
高三数学。综合评分97.8。
加权明细：均分92.4（权重得分满分）、进步幅度+18.3%（权重得分满分）、及格率96%（权重得分满分）。
三项全满。
第二名：沈秋。
高二语文。综合评分91.2。
加权明细：均分排名从垫底升至第七、进步幅度+26.7%（全校最高）、及格率从34%升至61%。
进步幅度全校最高。比第二名高了一倍还多。
一个月。她只教了一个月。
第三名：林博。
高二化学。综合评分88.5。
出了一个满分卷。
前五名里——新教师占了三个。
第四第五名分别是宋茵和张铁柱。
宋茵的英语一直稳，张铁柱的体育虽然不算进高考分，但学生体测达标率从68%拉到了89%。叶鸣特批纳入排名。
第六名开始就不怎么好看了。
第七名：周国栋。
高三数学。综合评分71.6。
明细：均分80.8、进步幅度-2.1%——他的班退步了。在他教了三年的前提下退步了。及格率82%。
在苏远的92.4面前，80.8的均分就像被扒了底裤。
而退步2.1%这个负数，更是红得刺眼。
会场里没有人敢出声。
叶鸣翻到下一页。
倒数排名。
倒数第一：孙老师。
物理。均分36.7。及格率12%。
倒数第二：刘芳。
语文。高二三班均分49.2、高二六班均分51.8。两个班联手霸占全年级倒数一二。及格率分别为21%和28%。
倒数第三：王老师。
地理。均分42.6。及格率18%。
三个倒数，三个老教师，平均教龄超过十五年。
数字摆在那里，白底黑字，谁都看得见。
叶鸣没有评论这组数据。
他不需要评论。
因为数据本身就是最狠的评论。
他按下遥控器，翻到最后一页。
“奖惩方案。”
“前五名教师——苏远、沈秋、林博、宋茵、张铁柱，本月发放额外绩效奖金三千元。”
前排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宋茵没什么表情——她早就知道了。张铁柱咧了一下嘴，很快收回去了。苏远和沈秋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林博推了推眼镜，坐得笔直，看不出情绪。
“倒数三名教师——孙老师、刘芳、王老师，扣发当月绩效。”
叶鸣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晰。
“同时，三位老师进入为期两个月的教学改进观察期。期末考试各科均分如果仍然达不到年级平均线——”
他停了一下。
“调离教学岗位。”
五个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开始鼓掌。
是张铁柱先拍的。然后宋茵跟上了。接着是苏远、沈秋、几个年轻教师。
掌声不整齐，但很响。
刘芳坐在最后一排，脸色从白变红再变白。
她的手指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青，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了。
“我身体不舒服。”
声音干巴巴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说完她低着头从最后一排挤了出去，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
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急促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会议室里没人去追。
也没人去关那扇门。
掌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第三排。
周国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保温杯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拧了下来，攥在左手里，五个手指箍得死紧。
脸上没有表情。
真的是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鼓掌。
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从叶鸣进门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叶鸣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周国栋的方向，没有刻意对视，也没有刻意回避。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他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走了之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三三两两，各怀心思。
苏远和沈秋走在一起。
“92.4。”沈秋低声说了一个数字。
苏远偏了一下头。
“不够。”
“不够？”
“下次要95以上。这次拉低均分的几道建模题，学生的思维转换还是太慢。再练两个月应该能上去。”
沈秋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真较真。』
她没接话，两人各自回了办公室。
——
会议室最后一个走的是周国栋。
全场都空了。
投影已经关了，大屏幕灰蒙蒙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米，椅腿撞在后排桌子的铁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回头。
走出会议室，下了楼，进了教务处办公室。
门关上。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
92.4。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
他教了二十年数学。二十年。
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班的均分突破90。
不是因为他不努力。
是因为他的方法论的天花板就在那里。
题海战术加模板套用，极限就是85左右的均分。再往上，涨不动了。
而苏远来了一个月，用一套他从没见过的教学体系，把均分直接拉到了92.4。
他不是输给了苏远勤不勤奋。
他是输给了能力。
纯粹的、硬邦邦的、不讲道理的能力差距。
周国栋打开抽屉。
那团几天前揉成球的打印纸还在里面。
他把纸球拿出来。
展开。
苏远那套试卷的截图，褶皱纵横，但题目还看得清。
他盯着压轴题的那道设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揉成一团。
这次扔进了垃圾桶。
——
教务处窗户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鸣经过教务处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也没往里看。
他手里拿着马建设刚送来的图书馆最终验收单。
图书馆下周一正式对学生开放。
三万两千册新书已经全部上架。
自习区开放到晚上十点。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掏出手机假装看，实际上唤出了系统，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学生满意度整体概览：全校平均满意度68.7%——较上月提升6.2%。】
【当前满意度≥80%的学生人数：487人。较上月增加31人。】
【当前感恩度≥80%的学生人数：356人。较上月增加44人。】
【距离下次系统结算：6天。】
487人。
按每人一万元计算。
下个月一号的教育资金返利——487万。
乘以1.2的返利倍率——584.4万。
叶鸣闭眼关掉面板，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走下楼梯，穿过操场，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他看到林昊天和那三个同学正在图书馆门口擦玻璃。
施工队留下的灰尘还没清完，这几个孩子自发带了抹布和水桶来帮忙。
叶鸣没走过去打搅他们。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太阳正在往西落，光线打在新图书馆的玻璃门上，照得那几个擦玻璃的少年浑身镀了一层橘色的光。
叶鸣转身往回走。
还有六天。
期末的硬仗，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
但在那之前——
有些刀该落了。
有些人该走了。
有些孩子该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