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结婚了。
在梦境的强制操控下,修祓、祝词奏上、三三九度等诸多礼数如行云流水般推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莜宁成了提线木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费力挣扎却无济于事,内心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富冈义勇今天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一身玄袴,身姿端凝,眉眼却溢出一丝罕见的纾和,整个人仿佛笼罩在幸福的柔光里。
饶是莜宁清楚这是在梦里,目光还是好整以暇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当他再次给莜宁带上戒指时,唇角竟然浅浅弯起了一下。
莜宁有些毛骨悚然。
她慌乱地四下扫视,恍然间捕捉到宾客席上熟悉的身影。
黄绿龟甲纹,绯红色羽织……
锖兔和茑子姐姐?
她梦里怎么会出现他们......
混乱不堪的思绪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坠入梦境前,她碰到了富冈义勇的那缕香,难道因此进入了他的梦境?
……
怪不得她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来到他人的梦里,她也成了受梦境主人潜意识摆布的NPC。
但是富冈义勇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眼神认真,神色专注,潜意识仍在维持着梦境婚礼上诡异的秩序感。
莜宁用尽全身意志,颤抖的右手艰难向上抬起。
当她试图将这一巴掌拍在富冈身上时,那只手再次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僵在半空。
她不死心,又伸出另一只手,结果如出一辙。
......又被硬控了?
老天爷,求求你了,赶紧的吧!再这么玩下去她就要没命了啊……
她及时转换策略:不能动手,那动嘴总行吧?
“富冈!”莜宁举着两只僵直的手臂,扯着嗓子喊,“快醒醒啊,这是......”
“梦境”两字未说出口,莜宁仿佛什么都顾不得一般,身体不听使唤地往前一倾,猛地朝富冈义勇贴了过去。
悬在半空的两只手也像是收到了信号,齐刷刷地伸出去,精准地环上了富冈的脖颈。
莜宁瞳孔巨振,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蠕动,仿佛有什么力量要冲破桎梏。
大事不妙!
下一瞬,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富冈狠狠勾向自己。
踮脚,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莜宁惊恐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想往后躲,身体仿佛被夺舍般动弹不得。
她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
而她的嘴,此刻正咬住了他的唇,撬开了他的牙关,勾住了他的舌头。
富冈义勇没有拒绝,任她攻城略地。
偌大的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千纸鹤纷扬飞起,自二人身畔而过。
莜宁在漫天纸鹤雨中绝望闭上眼。
富冈义勇一点就通,逐渐反客为主,力道加重,攻势凌厉,像要将她拆吃入腹。
莜宁双腿发软,向后仰去。富冈及时抚上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揉进她的黑发。
周围喧嚣声渐退。两人纠缠着,从人声鼎沸的神殿跌坠到婚房的榻榻米上。
“这梦境还带转场?你小子,想象力还挺丰富的啊!给我......唔......住嘴......富冈......”
富冈义勇的唇舌再度抵了进来,莜宁竟没有了一丝呼吸的时间,就连骂人的话都被转译成了缠绵的喘息。
呜咽声断断续续,她一边挣扎,一边流汗,头脑因缺氧而昏昏沉沉,嘴唇被他吮得发麻。
富冈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你倒是快住嘴啊!
再亲下去就要没命了!
莜宁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想要狠狠把他推开。
那只手却在空中拐了个弯,落在富冈的腰带上。
手指不受控地拉扯起来。
富冈义勇吻得更深了。
他身体小幅度地向上抵,手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移动,很快便握住她的手,慢慢带向腰扣的位置。
莜宁:“???”
她彻底崩溃了。
杀千刀的下弦一,还造春.梦!真是阴毒!
不行!不能再进行下一步了!
莜宁急了,对着他的嘴唇用力一咬,唇齿间霎时渗出一股血腥味。
富冈义勇终于松开了嘴,有些委屈地睁大眼。“……咬破了。”
他舔了舔唇上的血,魔怔般地又凑了上去,似乎还想再战。
“啪!”
清脆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莜宁终于成功挣脱了束缚,抓住他的手臂,拼命摇晃起来:“富冈,我们被困在梦里了,必须马上出去!”
-
富冈义勇捂住被扇过的脸颊,目光有些涣散,喃喃道:“这是梦……”
“巴掌打你脸上,是不是不疼?”莜宁急切道,“记忆断层了是吧?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是吧?”
富冈倏然一怔。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可你仔细想想,茑子姐姐和锖兔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你觉得这合理吗?这现实吗?”
一瞬间,富冈义勇的内心好像碎掉了一大块。
他确实有过那种诡异感,可他不愿去细想。他贪恋这份圆满,为此不惜把那些裂痕埋进潜意识最深处,不愿触碰,偏执地让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莜宁的话像压塌他潜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裹挟着血淋淋的现实塞入脑海。
他的眼神慢慢黯淡下来,在黑夜之中浸成绀色,如夜幕笼罩下的沧海,一层层水光在瞳面漾开。
莜宁没料到,平时看起来强大又冷漠的水柱,现在竟然是这幅易碎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放缓语气:“富冈,我们该醒了。”
她张开双臂,想给他一个拥抱。
哪怕这个拥抱,只是在梦里片刻的慰藉,只要能让他好受一些,就好。
抱完就拿簪子趁机刺他,让他死在温柔乡里。
省得夜长梦多,他别沉迷于梦境,再舍不得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朝他贴了过去。
结果抱了个空。
富冈义勇从她眼前消失了。
“麻烦的男人,又搞什么幺蛾子!”
莜宁提着裙摆追出去,一脚踏入院中,就瞧见富冈义勇的背影一晃,凭空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她一愣,刚想跟着冲上过去,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猛一回头。
鬼鬼祟祟的持刀小孩掉头就跑。
“站住!”她拔腿就追,忽然急中生智,在院中高喊,“捉贼啦!来人啊!”
一群NPC抄着家伙,从四面八方呼啦啦围上来。他们效率很高,三两下就将持刀小孩五花大绑,扔到莜宁脚下。
莜宁叉腰道:“把他给我关严实了!别让他跑了!”
说完便放心转身,顺着富冈义勇消失的方向,也穿入了那堵空气墙。
-
周遭忽然由晦转明。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人眼发涩。莜宁眨了眨眼,再次恢复视线时,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屋内,富冈义勇正呆呆地坐在桌边,筷子在手里握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夹起一块鲑鱼,送进嘴里。
很咸。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咸的鲑鱼萝卜。
当那透明的液体砸落在桌面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嘴里早已灌满了苦咸的水。
“怎么啦义勇?”茑子侧过头来看他,有些困惑,“是姐姐炖的不好吃吗?今天确实有点糊了,也不至于难吃到哭了吧……”
“不……”富冈义勇低下头,强行控制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缓而规律。
可他先前在脑海之中组织的语言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哽咽。
他知道该醒了。
可他怎么舍得醒来。
每每在现实世界想起他们,都哭得不能自已。
若是就此梦醒,往后又该如何再相见。
他再也按捺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茑子姐姐。
经年累月封闭起来的情感,终于在这一刻喟然决堤。
茑子被这力道撞得身子微晃,抬手,轻轻拍抚他的脊背。
“姐姐。”富冈义勇的肩头剧烈起伏着,“我要醒了。”
“什么?”
“我快要醒了。”他的泪水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我要见不到你了。”
“义勇,我就在这里啊。”茑子的眼睛也有些发红,“……我一直,都在啊。”
“可我.
.....可我......真的要走了。”富冈义勇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我要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茑子紧紧抿着双唇,片刻才轻声开口:“义勇,我说过,我从来不会骗你的。人死后,灵魂会去往天堂。逝去的亲人会在天上一直看着你……所以不要难过了,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可富冈义勇根本忍不住。他感觉所有的眼泪全都在此刻倾泻而下,汇聚成了此生见过最痛心的瀑布。
“可是这世上没有天堂……”他咬紧了牙,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没有呢?只是你没有见过罢了。”茑子吸了吸鼻子,伸手抚过他的头顶,“我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我希望义勇是个勇敢又坚强的好孩子。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爱这个世界,好好爱身边的人……”
身后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响。
黄绿色羽织的少年大步跨进来,看了一眼屋内的光景,无奈地走上前,把富冈义勇揽进怀里:“男子汉,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又遇到什么事了?”
富冈义勇木然地望着那双紫灰色眼睛,双唇颤抖,哽咽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姐姐。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怎么会被鬼杀死?你现在,应该已经嫁给了喜欢的人,拥有着幸福的家庭。
对不起,锖兔。
那次选拔,没能和你并肩作战。
该活下来的人是你,该成为柱的人是你,有实力拯救更多人的也是你。
一想到自己如今已然退下战场,再无力去完成心中的执念,他神色一黯,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如果我能替你们去……”
“啪!”锖兔一巴掌扇在富冈义勇右脸上。
锖兔脸上笑意散尽,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敢把这句话说完,我当场跟你绝交。”
“你这么想,是对我们最大的辜负!你绝对不能死!”他声音凌厉,字字沉重,“你一定要把我们豁出性命托付给你的未来,继续传递下去!记住了没有!”
茑子静静望着他,语声温柔而坚定:“义勇,活下去从来不是罪孽。要坚强一点,现实世界里还有许多人需要你。”
富冈义勇眼里泪光闪烁,死死抓住衣角。
“无论如何,带着我们的份,好好生活,才是对我们最好的答复。”
“别糟蹋我们用命换来的未来,你要替我们继续往前走。”
“倘若那么有一天,便替我们看一看那个再没有恶鬼的世界吧。”
……
富冈义勇强忍着泪水站在原地,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似乎要将他们最后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
他抬手推开屋门,身形挺拔如松,神色重归往日的平静无波。
身上的黑色付纹羽织,不知何时,又变成了一半黄绿,一半绯红。
“富冈!”莜宁着急地跑过来,“你赶紧……”
富冈义勇脱下羽织,盖在莜宁头上。
莜宁突然失去视线,愣住:“做什么。”
她伸手便要去扯,身前忽然靠近一片温热的人影。
隔着羽织布料,他手臂飞快将她轻轻一拢,又立刻松开。
他侧身转开,低声道:“盖着,别看我。”
莜宁听到了日轮刀出鞘的声音。
“等等!”
“?”
她不放心地嘱托道:“醒来时,不要碰到线香。鬼血在你枕边的包里,喂我喝......”
“好。”
富冈义勇举刀。
“呲。”
裂纸一般的声音传入莜宁的耳朵,温热的鲜血溅落在羽织之上,透过织物,浅浅印在莜宁的额间。
她身上的白无垢依旧洁白无瑕。
莜宁盯着自己的裙角,视野一点点被这片纯白吞没。
......
意识渐渐回笼,腥甜的液体正流入莜宁的喉咙。
她轻咳一声,眼睫颤抖着掀开。“富冈......线香......”
“灭了。”
莜宁撑着坐起身来。“他应该还在附近。”
“谁?”
“下弦一,魇梦。他能强制让人进入梦境,只有在梦里自杀才能脱困。小心,不要与他的眼球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