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宁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
以至于耳边忽然爆出英语听力时,她整个人差点儿从桌子上弹起来。
她慢慢撑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面前那张纸上。
上面写着:大学英语六级考试。
“……”
她整个人呼吸停住了。
盛夏的教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头戴耳机的大学生们正对着试题抓耳挠腮,涂卡笔划过硬纸板的声音沙沙作响。
她扶住昏胀的大脑,心脏砰砰直跳。注意力不断聚焦,又很快游离,连带着眼神也开始变得迟缓。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考场上睡着呢?
睡着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
不过走了这一会儿神的工夫,听力部分已经播放过半。
一句都没听清,这次考试算是废了。
她叹了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在答题卡上乱涂一气后,往桌上一趴。
眼睛突然定在了试卷标题前的年份。
她盯着那个几个数字愣了一会儿,浑身触电般一怔。
等等……2026年?
2026世界杯不是都结束了,她怎么还在这里考六级?
算着时间,好像哪里不太对吧?
她暗掐了一下大腿。
那并不存在的痛感让她确认了这一切:梦里。
还要考试?!
……真是晦气!
她“蹭”地站起身,趁人不备,“嗖”地一下蹿出了考场。
-
这是什么鬼地方?
里江兜兜转转奔逃了许久,始终没能走出这片灰白色的陌生空间,最终彻底迷失了方向。她瘫坐在冗长的走廊里,气喘吁吁,浑身脱力。
梦境的边缘到底在哪里?
精神之核到底在哪里?
……
这并不是里江第一次闯入别人的梦境。
自从被那位神明般的大人捡到后,年幼无依的她请求跟在他身边,为他做事。
那位大人拥有让人做美梦的神秘力量,她只需要潜入他制造好的梦境,用尖刀捣毁梦境主人的精神之核,任务便算完成。
大部分时候都很顺利,梦境的主人沉浸在虚构的幸福里,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在这种任务上,她已经算是个熟手了。
但这次来到的梦境,却意外地让她产生了莫名的恐慌。
走廊向两端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无数扇门紧闭着,里面坐满了年轻男女。
透过窗户看去,那些人头上都箍着一圈怪异的环,耳侧扣着黑乎乎的圆物,远远望去,竟像一排排端坐的猴子。
更诡异的是,每只猴子都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注意到窗外的动静,几道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
里江吓得再次跌坐在地。
她必须赶紧完成任务。在这种诡异的地方,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仔细观察了片刻,决定沿着一旁的台阶往上跑。
这栋建筑在她眼中高耸如山。
梦境的边缘,难道在最高层的山顶么?
她顺着台阶不停地向上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门。
怀着几分期待,她走上前,将门推开。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台。
一个女生正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听见动静,转过了头。
-
天台上。
莜宁伏在栏杆边,望向地面。
行人络绎不绝地从脚下的斑马线上走过,熙熙攘攘的噪杂声顺着夏日热风漫了上来,让她微卷的长发也随风抖动了一阵。
莜宁眨了眨眼,她记得自己之前每一天都在经过这条街道,可不知为何,今天却格外迷惘。
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吱啦——”
身后突然响起了推门声。
走进来一个女孩。
她的衣着很奇怪,与周遭格格不入。
看到莜宁转过脸时,女孩眼里爆出一丝惊恐,慌忙伸手去推身后的门,却发现门扇已然闩死,怎么推也推不动。
莜宁缓缓往前走去,眼里露出好奇。
“你是谁?”她问道。
里江心惊胆战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根据她丰富的入梦经验,眼前这个女人应该是梦境的主人。
她手心一凉:要被发现了么?
“咣当”一声,沾满手汗的刺刀脱了手,砸落到地上。
莜宁被这声响惊得往后跳开半步,微微眯起眼:“你拿刀做什么?”
“拿刀......拿刀......”里江忐忑地咽了咽口水,“割麦子。”
她说完便汗流浃背地低下了头,毕竟这个谎言听起来过于拙劣了。
没想到对方却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里还带着几分赞许:“割麦子啊!真是个勤劳的好孩子。”
里江如蒙大赦,慌忙从地上拾起了刺刀。
这口气还没喘匀,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这里是市中心,你要去哪里割麦子?”莜宁贴心建议道,“要不你坐地铁去郊区吧,出了学校就是地铁站,很近。”
“什、什么?”里江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哎呀,我真傻!”莜宁懊恼地拍了下脑袋,“你不能坐地铁啊。你带着刀子,连安检都过不去......这样吧,我给你叫个滴滴!”
“不、不用了。”里江慌忙摆手。
她虽然不知道滴滴是什么,但对上莜宁和善的眼神,就知道她没有什么恶意。
但她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她已经破绽百出,继续耗下去,自己入侵者的身份迟早暴露。
里江匆匆含糊道谢,转身快走。
莜宁对着她的背影咂摸了几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喂!小孩!”她叫道。
里江加快了脚步。
莜宁迈出大长腿,哐哐几步就追上了她,一巴掌摁住了她的肩膀。
“做什么......”里江惶惶回头。
“Howareyou?”莜宁的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
“I'mfihankyou,andyou?”
“?”
莜宁悟了:“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啊!”
“......”
她上前一步,拉住了里江哆哆嗦嗦的手,激动地晃了起来:“穿越者,对不对?”
“......”
“别担心,姐姐跟那些暴民可不一样,我是善良的原住民,不会伤害你的。”莜宁温和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问,“你想留在这里,还是想回去呢?”
“我、我......”里江吓到舌头打结。
“你还是穿回去割麦子吧。”莜宁神色认真,“你太倒霉了,居然穿越到了我的梦里,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哦。”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往天台边缘走去。
“啊!你要做什么!”里江大叫,“放开我!”
“小孩,咱俩一起跳楼吧!”莜宁满眼兴奋,“跳完就醒过来了!”
“不不不......不行!”
里江万分惊恐。梦境的主人跳下去会醒来,可她跳下去……
“听话!我这是为你好!”莜宁加大力道拽着她,“这是我的梦境,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了。我消失了之后这里也不复存在。你到时候要去哪?”
“别......”
“别怕啊。Youjump,Ijump!”
“啊!!”
“......”
风声灌满了耳朵。
五彩缤纷的世界在此刻彻底坍塌,化为乌有。
莜宁顺着下方极速下坠。
她闭上了双眼。
……
又猛地睁开。
漆黑
的旅店天花板。
白檀香随着大口大口的呼吸不断涌入鼻腔。
莜宁的大脑重新运转,心中随即也浮起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她坐起身,看向自己的手。
缕缕白烟呈丝线状,盘绕在手腕上。烟丝的颜色正逐渐转淡,纤弱地向四下飘散开。
顺着那缕白烟的来处望去,一支线香折断,残端跳着零星的星火。
旁边的一支线香仍在静静燃烧,白烟蜿蜒溢出,于半空分作两缕,一缕从门缝中穿了出去,另一缕缠住富冈义勇的手腕,宛若无形的绳索,连接着两头。
莜宁呆滞住。
……绳子?
持刀的梦中人?
这画面感觉似曾相识……
不好!
“富冈!快醒醒啊!”她使劲拍打着富冈义勇的胳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身体,想要掐断那支还在燃烧的线香。
她的手不经意间穿过那缕浮动的白烟,霎时间,一股沉如山岳的睡意袭来。
眼皮不受控制地下垂。她四肢一松,身体重重砸在富冈义勇身上。
意识再次陷落。
-
莜宁揉着额角睁开眼,发现这次身在音羽山府的闺房。
“又来了。”她绝望地叹了声气,顺手拔下簪子,就要往脖子上抹。
然而抓着簪子的手,却诡异地僵在了半空。如同被什么力量牵制住了一般,她费力挣扎了半天,都是徒劳。
“怎么回事儿?”莜宁急得直冒汗,“自杀都能手抽筋?梦里找死,还死不成了?”
她等不及了,赤足下床,四处寻找着趁手的工具,准备采取一个更暴力的死法。
刚摸到一把剪刀时,织雪带着一众女仆步入房间。
“哎呦小姐!刚梳好的发型,您怎把簪子给拆下来了。”织雪着急忙慌地摁住她,“快快快,抓紧给小姐重新梳一下发髻,别误了婚礼时辰!”
“......婚礼?”莜宁目瞪口呆。
好家伙,下弦一给别人造的都是美梦,可到她这里,不是考试就是结婚。
两件都不是什么好事。
没时间耗下去了,等她走完这冗长的婚礼流程,梦境入侵者怕不是已经把她的精神内核扎成筛子了吧。
莜宁视死如归,手指悄悄握紧剪刀,尖头对着自己的腹部就要扎过去。
手里的剪刀却被抽走了。
侍女捧着剪刀莞尔一笑:“原来剪刀在小姐这里,可算找到了!”
莜宁无奈地吞咽了下口水,视线落向眼前的梳妆台。她的手依次伸向鎏金笄、花栉、小押针……各种尖锐物品。可每每手指快要触碰到的瞬间,都被侍女一一抢先抽了过去,又别在头上:“这些事我们来做就行,小姐不必亲自动手。”
莜宁急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她拍桌而起。既然这里容不下她,那就冲进厨房摸把菜刀!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五分钟之内,她死定了!
再次坚定信念后,她刚想迈出步子,身体却又被一股神秘力量箍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这股力量的驱使下,她的双臂竟不受控制地举起,僵硬地伸进了侍女递来的白无垢袖子里。
角隐此时自头顶而落,将她罩住。
莜宁还未反应过来,又被众人横空架起,带出房门。
那些人像NPC一样机械地推着她前进,对她的叫唤声充耳不闻。
她挣扎不休,不得不手脚并用,死死抱住旁边的廊柱:“我说你们,是不是分不清大小王了!合着我还是梦境的主角啊,一点尊严都没有,只配受你们摆布是吗!”
她的悲鸣盘旋在音羽山府上空,久久不散,可惜这声音像是泥牛入海,激不起一丝涟漪。
织雪掐着她的后颈,将她从廊柱上撕下来,塞回众人围成的笼中。
莜宁生无可恋地哀嚎着,继续被众人架向婚礼会场的方向,没入祝典太鼓与诵祝声中。
……谁能告诉她,这梦到底怎么才能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