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上电?”
陆建国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般的提议给搞得一愣。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着沈清秋,脸上写满了错愕。
“清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陆建国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卧龙山”,被无数等高线和深山峡谷包围的小红点。
“你看这里。”
“我们卧龙山军区地处秦岭山脉的最深处,是国家为了战略防御特意设置的一个‘钉子’。”
“这里距离最近的县城都有一百多公里的山路。”
“距离最近的,通了电网的城市,更是有三百多公里。”
“三百多公里全都是崇山峻岭和无人区。”
“想从那里拉一根电线过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工程了,这是一场战争!”
陆建国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不是没人想过。”
“早在军区建立之初就有专家来勘探过。”
“结论是技术上可行,但成本是天价。”
“需要一个最专业的电力工程总队,动用大型机械干上至少三年。”
“这笔钱别说我们一个军区,就是整个西北大军区都拿不出来。”
“所以这个念头早就被放弃了。”
陆建国的解释充满了现实的残酷。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听到这些困难之后,恐怕都会望而却步。
但沈清秋却没有。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坚定。
“困难我知道。”
“但我认为这件事必须要做。”
她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将陆建国按回到椅子上。
她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理由。
“建国,你先别急着反驳,你听我给你算一笔账。”
“我只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跟你分析这件事的必要性。”
“第一,供暖问题。”
“我们军区一到冬天,气温常年在零下十几度甚至二十度。”
“营房里没有暖气只能烧煤炉,而且数量有限。”
“每年冬天光是因为受寒感冒,气管炎,肺炎还有冻伤的战士就有多少?”
“去我卫生所看看,病历堆得比山还高!”
“这些病轻则影响训练,重则造成永久性的身体损伤,这些算不算非战斗减员?”
“有了电,我们就可以用最简单的电暖气保证营房的基本温度,能减少多少病患?”
“第二,医疗设备。”
“我的卫生所里连一台最基本的X光机都没有,因为没有稳定的电力支持!”
“很多需要深入检查的伤病,我只能靠经验判断,或者送到几百公里外的医院去。”
“这中间要耽误多少宝贵的抢救时间?”
“有了电,我们就能引进更先进的医疗设备。”
“我们军区自己的‘战地医院’才能真正建立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士气!”
“战士们也是人,他们也需要学习和娱乐。”
“现在到了晚上,整个军区黑灯瞎火,除了睡觉什么也干不了。”
“如果有了电,我们可以建图书室,可以放电影。”
“让他们在艰苦的训练之余,有片刻的精神放松和提升!”
“这对于稳定军心,提升士气有多大的作用,你比我更清楚!”
沈清秋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问题的核心。
她看着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的丈夫,做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建国,通电这件事不是为了享受,更不是为了享福!”
“它和我们手里的枪,开的坦克一样,是保证这支部队战斗力的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陆建国彻底被震撼了。
他从未想过,一个看似是“后勤享受”的问题,竟然被妻子提升到了战略的高度。
而且她说得句句在理,无懈可击!
是啊,他只看到了工程的难度和耗费的钱财。
却忽略了这件事背后那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巨大战略价值!
“我……我明白了。”
陆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妻子那双因为激动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
永远都比他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好!这件事我支持你!”
陆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把你的想法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我亲自拿给陈政委看!”
“我相信政委也一定会被你说服!”
说干就干。
沈清秋当天晚上就熬了一个通宵。
她将自己的想法和各种数据整理成了一份长达十几页的报告。
那就是详尽的《关于卧龙山军区通电工程可行性及必要性分析报告》。
第二天一早,陆建国就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敲开了陈政委的办公室大门。
陈政委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将这份报告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凝重,再到最后的一丝激动。
“好!好一个‘战略物资’!”
陈政委看完报告重重地一拍桌子,和陆建国昨天的反应如出一辙!
“这个沈清秋同志,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宝贝疙瘩!”
“她总能看到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到的地方!”
“政委,那您的意思是?”
陆建国试探性地问道。
“我的意思?”
陈政委哈哈一笑。
“这么好的建议,我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干了!”
但是,陈政委毕竟是统揽全局的领导,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想法是好的,决心也是有的。”
“但是建国啊,这件事光靠我们一头热是不行的。”
“这样,下午开个会,把军区里几个管后勤,管财务,管工程的负责人都叫上,大家一起议一议。”
“丑话说在前面,如果阻力太大,我也不能一意孤行。”
下午,军区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当陆建国将沈清秋的这份提议在会上公布之后,果然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反对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就是管着军区后勤仓库和财务的王科长。
王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得尖嘴猴腮,小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
“我反对!”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站了起来。
“陆团长,沈主任,我不是针对你们。”
“但是这个提议,恕我直言,简直是胡闹!”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们是什么地方?是部队!”
“部队的天职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随时准备打仗!”
“我们是来吃苦的,不是来享福的!”
“现在倒好,要电灯,要暖气,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沙发彩电,洗衣机啊?”
“咱们的老前辈在雪山草地上吃草根,啃树皮,不也打赢了胜仗吗?”
“怎么到了我们这一代,连一点点苦都吃不了了?”
“再说,钱呢?钱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吗?”
“现在军区的经费本来就紧张,战士们的津贴都快发不出来了。”
“哪还有闲钱去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王科长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在场的几个保守派干部连连点头。
陆建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拍案而起。
坐在他身边的沈清秋却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漂亮,却又总能做出惊人之举的女主任身上。
沈清秋没有看那个唾沫横飞的王科长,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在座的所有人。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科长,我只问您三个问题。”
“第一,去年冬天,后勤仓库里有多少储备的土豆和白菜,因为没有合适的窖藏条件全都冻坏烂掉了?”
“这些损失折合成钱是多少?”
“第二,去年冬天因为营房供暖不足,全军区患上呼吸道疾病和冻伤的战士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人。”
“他们所消耗的药品,和因为病假而耽误的训练工时,折合成钱又是多少?”
“第三,战士们的健康算不算战斗力?”
“因为缺少最基本的生活保障而造成的非战斗减员,这个责任是你王科长来担,还是我沈清秋来担?”
沈清秋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致命!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科长的脸上!
王科长那张原本还洋洋得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清秋说的全都是事实,全都是数据!
全都是他这个后勤科长工作中最大的痛点和失职之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沈清秋这番犀利而又专业的回击给震住了。
最后,还是陈政委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蔫了的王科长,又看了一眼那个气场全开,仿佛在闪闪发光的沈清秋,眼中充满了欣赏。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好!说得好!”
“这个项目我原则上同意了!”
“我现在就亲自去省军区,向上面申请专项资金!”
“但是……”
陈政委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到沈清秋的身上。
“清秋同志,光有上级的批准和钱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工程最大的难题从来都不是钱。”
“而是人,是技术,是这片让我们望而生畏的崇山峻岭!”
“对于这些,你又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