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堂证词公开时,自首期限还剩两个时辰。
仙盟先封了山外传信。
砺山宗的验痕镜仍沿地脉往外送出第一段,到了二十里外才被金网截住。玄磬宗把证词附在两名无声境死者的追问卷后,利用家属复核权限送进宗门。飞泉宗最干脆,观察舟上每个人各抄一份,仙盟能封舟,不能同时封住十几个人的识海记忆。
证词没有立刻传遍东境。
它只从围山阵里漏出去三道缝。
已经比十年前多。
三道缝里的第一批听众也没有给出同一个反应。
砺山宗营中,有人认为顾怀山既敢伪造结案,今日证词也可能再假一次;石桐便把每一处能独立验查的山门钉、墨龄和金鹤灼痕另列出来,不要求先信人。
玄磬宗弟子听到“清除卷预写死数”,立刻想到无声境里那面先于事故出现的死亡碑,却仍有人坚持,旧案有冤也不能替无声境的死者销账。
飞泉观察舟上争得最凶。有人主张马上撤舟,有人怕撤离等于承认受邪宗蛊惑。最后领队让所有人只做一件事:各自抄录,不准替旁人删句。
证词没有让围山的人突然同心。
它只是把原本由总舵给出的一个答案,拆回了一堆必须亲自判断的问题。
顾怀山坐在祖堂证物桌后,将掌门印放在三行旧结案旁。
山外公证台要求他只回答是否伪造。
他没有照着问题答。
“十年前,青岚山门确实破过,祖火确实被压进地底,二十二条命线也确实暂时失去了名字。”
仙盟主审喝道:“无需陈述案情。”
顾怀山继续。
“我把三件各自为真的事写在一起,向清除卷证明青岚宗已经灭门。”
他提起那支旧笔。
“那份灭门结案,是我写的。”
第四枚复劫钉同时下沉。
钉尾【剑脉断绝】四字先亮,又有新的赤纹沿地底接向顾怀山。复劫阵终于找到了十年前的落笔人,开始把三行结案的全部代价往他身上收。
顾怀山手背伤口骤然裂到腕骨。
温扶摇的药阵早已铺在桌下。血一落便被药火封住,没有滴上证词。
“掌门伪造天命结案,窝藏逆命者。”主审立刻向围山各宗宣读,“青岚逆天邪宗之罪,已有首犯亲口承认。”
几面原本迟疑的宗旗重新绷紧。
告示没有完全说谎。
顾怀山确实骗过天命,也确实藏了本该死在清除卷下的人。只要删掉仙盟先下清除令、二十二名弟子仍活着、魔血后来才泼三件事,这份自证就能变成邪宗伏法。
飞泉宗观察使在副卷上写:
【仙盟采用供词之“伪造”,拒录供词之“清除在先”。】
主审令他交卷。
飞泉宗领队拒绝。
观察舟因此被总舵封阵锁住,仍没有落下围山旗。
砺山执法长老问顾怀山:“你可有清除令原件?”
“没有。”
“为何没有?”
“执行使离开时带走。”
“那三日前的日期,只有你能证明?”
“掌门案底留过金鹤灼痕,山门钉也有同日命文。能证明令来过,不能还原全文。”
砺山长老让石桐取样。
主审横下一道金墙。
“邪宗证物不得再验。”
“我宗奉命围山时,副令写须保全证物。”砺山长老道,“总舵如今要毁?”
“防止伪物扩散。”
“尚未验,怎知伪?”
两边没有因此拔剑。
砺山重山旗却不再接入总舵阵心。
围山合阵缺了一角。
鹤鸣宗仍守北坡。那三名受过青岚救命之恩的弟子看见供词以后,向领队请求撤掉截水阵。领队不准,只同意把水阵从镇民水脉移到无人山沟。
青岚镇当日终于有一口井重新出水。
这不是各宗听完真相便集体倒戈。
玄磬宗甚至第一个提出新问题。
“谢无恙斩骨以后,为何不交出断尘,避免后来无声境再死人?”
谢无恙站到祖堂门口。
“交给谁?”
“封剑总库。”
纪无尘道:“第三只封物匣从未开启,断尘若入库,天罚使者照样苏醒,剑却出不来。”
“这是你们的推断。”
“是。”
玄磬领队仍未撤白幡。
他接受十年前结案有假,不等于放弃追问自己的两名弟子。顾怀山也没有要求他用一场更早的受害,覆盖后来的死者。
“无声境原卷公开后再问。”顾怀山说,“青岚不躲。”
“你们今日若活得下来。”
“那便活下来再答。”
主审见三宗都不肯按供词直接定罪,抬起总舵金印。
“请天命验谎。”
金印射出一道细光,落向顾怀山眉心。
这不是验供词真假。
天命只验一个问题:顾怀山是否欺骗过清除卷。
当然骗过。
一旦他回答,金印便会亮起,仙盟只需向所有围山宗门展示“天命判伪”。至于骗的是谁、救了谁,不在验问之内。沈照夜看见问题藏在光里,先一步将命债簿挡在顾怀山面前。
“换完整问句。”
主审道:“异议人无权干预。”
“那就把你问的写出来。”
金光迟迟没有显字。
石桐隔阵喊:“验谎总要有问题!”
玄磬宗也要求公开。
主审不肯。
顾怀山却抬手拨开命债簿。
“不用换。”
“师父。”沈照夜皱眉。
“他说得没错,我骗过。”
“他们只会留判伪。”
“那就让他们留。”
顾怀山迎着金光,答:“是。”
天命金印大亮。
【顾怀山,欺天。】
围山阵外一片哗然。
仙盟书记立即抄下四字,往各宗传送。顾怀山没有去争这个判词。欺骗天命正是他做过的事,否认只会把供词重新变成一场辩白表演。
他在天命金字下方,亲笔补了一行。
【所欺结论:青岚宗籍归零。】
接着将那一页空宗籍挂起。
二十二名活着的弟子依次站到空页背后。
贺云舟是第七个。
他腰间的剑留着一道新接的杂色纹,剑堂木牌也重新挂回去。轮到他时,他没有跪,只将自己的旧账与出阵血印举到验痕镜前。
第八个、第九个。
有的人仍没恢复记忆,只能证明自己活着。有的人想起一两段,便只说那一两段。二十二个人没有背一份整齐口供。
二十二个人都站过以后,空页上仍没有名字。
只有纸角那块没有编号的血印,指向当年承接所有命线的无名阵眼。
血印所对应的位置没人。
那是无名阵眼的位置。
谢无恙把断尘放在那里。
“这页是谁?”砺山长老问。
“当年没有名字。”顾怀山道。
“现在呢?”
天上的白线骤然压低。
只要在空籍上重新写出谢无恙,复劫阵与清除卷便会同时锁定完整关系。顾怀山看着那张纸,没有替他落名。
谢无恙自己也没有写。
名字已经暴露,不代表要把每一道能杀他的手续补齐。
“现在,他是青岚弟子。”顾怀山说。
“第几位?”
“活着的那一位。”
仙盟主审冷声道:“邪宗以活人为辞,不能抵消欺天事实。”
“没想抵消。”顾怀山道。
“那你公开供词有何意义?”
“让你们定罪时把做过的事也写上。”
“总舵从未下过清除令。”
“那便公开十年前命籍库、执行使调令与山门钉原文。”
“旧档已毁。”
“谁毁的?”
“年代久远,例行清理。”
“青岚一份假结案留了十年,仙盟自己的执行调令却例行清理了?”
主审没有答。
纪无尘曾是最熟悉总舵档规的人。他当场报出天命清除类卷宗保存年限。
三百年。
十年旧档不可能按例销毁。
公证台又多了一处空白。
总舵不再与他们问答。
正午将至,山外十二道副令同时升空。砺山没有接阵,飞泉被封,玄磬仍保留问审异议,其余宗门却按时把各自那一小段合进围山大阵。
断水、封路、禁讯、锁灵。
零散命令终于拼成完整围剿。
仙盟宣告:
【顾怀山自承欺天。】
【青岚窝藏天命逆犯。】
【限正午前交谢无恙、顾怀山及全部旧案证物。逾时,诸宗合攻。】
田小满看向天色。
只剩半个时辰。
“师父,还写结案吗?”他问。
三行旧底稿仍摊在桌上。
复劫阵正在逼顾怀山重落一次掌门印。只要他承认山门破、祖火熄、宗籍归零仍是最终结果,四枚长钉便会停止继续撕他的手,也可能给青岚多出一点喘息。
顾怀山拿起那张底稿。
十年前,他站在阵外写完三行,让一群人活了下来,也让一个弟子被埋进无名处十年。
如今仙盟要他照原样再写一次。
顾怀山把纸折起,收进证物匣。
“不写。”
“复劫钉不会停。”谢无恙说。
“那就让它来找我。”
顾怀山重新盖好木匣。
“十年前那份灭门结案,是我写的。”
“这一次,不写了。”
正午钟在山外响了第一声。
围山各阵同时转向青岚。
祖堂里,四十二本血色剧本一齐翻到了下一页。
顾怀山没有再替任何一个活人写下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