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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十年前,掌门留在阵外写结案

    十年前九月初四,清除令到青岚山。

    不是从山门送进来的。

    一只没有眼睛的金鹤穿过护山阵,直接落在掌门案上。顾怀山拆开时,令尾已经盖着执行印,案由、处置和结论全部写好。

    【青岚祖阵污染天命。】

    【三日后清除。】

    【宗籍归零。】

    “没有问审?”祖堂外有人问。

    顾怀山摇头。

    “没有。”

    “能向仙盟申诉吗?”

    “令上写,申诉须在执行前七日递交。”

    清除令只提前三日送到。

    纪无尘在证词旁标了一个内律编号。那条七日申诉期至今仍在,仙盟没有改过。十年前总舵只需晚四日送令,便能让一场没有申诉的清除看起来完全合规。

    顾怀山第一日做了三件事。

    把青岚现存弟子名册抄一份真册,藏进山火底下;把祖师牌后的残阵重新拓出;再用修缮宗籍的名义,买回一张还没有落名的宗籍纸。

    “你那时就打算骗结案。”仙盟主审的声音穿过禁音阵。

    “是。”顾怀山道。

    “承认即可。”

    “我还没说完。”

    主审试图压灭验痕镜。砺山宗的地脉缝与玄磬问灵灯同时亮起,祖堂里的声音断了一息,又续上。

    第二日,顾怀山让两名长老带年幼弟子去后山,说是在演练魔族夜袭。

    他没有说仙盟会来。

    年轻弟子还抱怨掌门选的时辰不好,夜里山风冷。有个人偷偷把饭堂馒头塞进袖子,准备演练时吃。十年后的今天,那个人坐在祖堂石阶上,终于想起自己醒来后,袖里确实有半个被血泡烂的馒头。

    “我当时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他问。

    “逆命阵先剥名字,再剥与名字相连的见证。”顾怀山说,“你看见谁持剑、谁开阵,都会让清除卷重新认出他,所以一并被藏了。”

    “你知道会忘?”

    “只知道可能。”

    证词旁,孟听澜标记:亲历确认,后果当时不明。

    第三日黄昏,仙盟执行使到了。

    他们穿的不是今日内律殿法袍,而是一身没有宗徽的白衣。第一击落在山门,名义是验阵。门梁碎后,清除卷直接在空中展开,开始逐页点名。

    青岚宗直到那一刻都没有被宣布有罪。

    处置已经开始。

    顾怀山让两名长老带人入后山,自己回祖堂开阵。他原先想把掌门名移进无名位,留下最后一缕神识在阵外落印。真正启动时才发现,阵不认神识。

    三行结案必须由活着的掌门亲笔写。

    他若进阵,空宗籍可以暂时藏人,却没有谁能让清除卷相信青岚已经灭完;他若留在外面,无名位便空着,二十二条命线迟早会被逐一认回。

    “你那时准备怎么办?”田小满问。

    “拖。”

    “拖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顾怀山没有为十年前的自己补一个后来才想出的好办法。

    他当时确实没有答案。

    东门在子时塌下,两名知情长老都没能进祖堂。清除卷已点到第九页。顾怀山拿着笔站在阵外,第一行迟迟没落。

    谢无恙就是那时进来的。

    “从哪里?”贺云舟问。

    “东门。”

    “他不是把我送进后山了吗?”

    “送完又回来了。”

    贺云舟握住刚接好的剑。

    护道剑心记得那段路。谢无恙把他交给后山阵口以后,本可留在里面,却转身穿过正在合拢的阵壁,独自回到祖堂。

    “我叫他出去。”顾怀山说。

    谢无恙站在残阵前,只问了一句:“缺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顾怀山没有回答。

    他以为不答便不算把选择交给弟子。

    谢无恙却已经看懂。

    天命给他的剑骨不只是力量,也是一份被写得过于清楚的后文。只要剑骨还在,“谢无恙”便不可能成为无名者。若把那根骨从命里剥出去,清除卷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持剑者的位置。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陈荞问。

    “他拔断尘时知道了。”

    “你拦了吗?”

    “拦了。”

    顾怀山抬起左手。

    掌心有一道十年前留下的剑伤。当时他去抓断尘,谢无恙把剑锋偏开,仍割穿了掌心。

    “我说阵未必能成,让他别赌。”

    “他说什么?”

    顾怀山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站在祖堂最暗处,没有替他答。

    顾怀山道:“他说,外面也未必能活。”

    然后断尘从右肩内侧斩了出去。

    剑骨不是一块能干净取下的骨头。它连着经脉、修为与天命回收文。第一剑只断了一半,清除卷立刻察觉异常,九页死字同时往祖堂落。

    谢无恙换左手,补了第二剑。

    顾怀山那时还有一次停阵的机会。

    只要毁掉空宗籍,谢无恙斩骨便失去意义,清除卷会按原顺序点完所有人。也许他还能拖着大弟子从山后逃出去。

    他没有毁。

    “所以你用他的伤开了阵。”贺云舟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

    顾怀山答得没有停顿。

    谢无恙道:“是我自己——”

    “你自己选,不妨碍我用了这个选择。”

    顾怀山第一次把两件事并在同一句里。

    “我把他的血按进那一页空籍。二十二条命线同时从核验卷上淡去。清除卷开始找不到人。”

    名字每淡去一个,阵里的人便少一段彼此的记忆。

    顾怀山只能对着那页空白大声念不会被清除卷当成名字的旧债。

    贺云舟欠过两柄木剑,林栖少交一个月饭钱,另一名弟子打碎四只药炉。阵里的人跟着重复,声音越来越小。那些鸡零狗碎的账穿过无名位,勉强替众人留下一条日后还能认回彼此的路。

    轮到谢无恙,顾怀山只找到一笔三块灵石的药钱。

    这笔债后来在他彻底失去后文时,仍让青岚宗籍记得有一个人没有还清。

    第二十二条命线也藏入空白后,谢无恙问:“能藏多久?”

    “最多一炷香。”

    “那就写结案。”

    顾怀山第一遍没有听懂。

    谢无恙指向已经碎掉的东门,又指向祖堂火与空宗籍,让他把仙盟预写的灭门结果先在表面做完。门毁、火藏、名字消失,清除卷才会停止往下核对。

    “我问他,青岚从此怎么办。”顾怀山说。

    “他说,宗门不是那扇门。人先活下来,后面的账以后再算。”

    谢无恙在无名阵眼里跪过一息,等二十二条命线藏稳,便以左手提起断尘,走到阵法边缘。他在那里面对清除卷落下的金文,又以剑鞘压住从地底冲出的山火。那点火若露出来,仙盟便会知道祖堂未熄,结案不能成立。

    顾怀山留在阵外。

    门外是执行使。

    门内是被抹去名字的弟子。

    他必须让前者看见一个已经结束的结果,又不能回头确认后者是否还活着。逆命阵一旦与执笔人的犹疑相接,假结案便会露出破绽。

    第一行,他写:

    【山门破。】

    东门确实已经碎了。

    第二行,他停了很久。

    祖堂火还在谢无恙剑下挣。每挣一次,伤口便深一分。谢无恙把断尘连鞘压进地缝,最后一点火沉进山腹,屋内只剩黑烟。

    顾怀山写:

    【祖火熄。】

    第三行最难。

    那一页空宗籍在他身后震动。纸上一个名字都没有,阵里却有二十二道呼吸。清除卷已从第九个人查到第十九个人,金文贴着祖堂门缝往里钻。

    顾怀山听见后山有人咳嗽。

    只一声。

    执行使也听见了。

    “还有活人?”门外问。

    顾怀山蘸了谢无恙落在阵外的血,写下最后一行。

    【宗籍归零。】

    掌门印落下。

    咳嗽声从清除卷里消失。

    二十二条命线也同时从宗籍核验中消失。那一刻,顾怀山不知道阵里的人是藏住了,还是被自己这一行真正写死。

    执行使进祖堂验过。

    他翻了三行结案,确认山门、祖火与宗籍全部符合预定结果,才收起清除卷。

    临走以前,他让人把魔血泼在废墟与伤者身上。

    顾怀山问为什么。

    对方说:“东境不能有天命亲自灭宗的消息。”

    于是清除变成魔族夜袭。

    仙盟从没有在正式结案里承认来过。

    祖堂外的问灵灯剧烈一晃。

    玄磬宗领队问:“你能证明那人说过这句话?”

    “不能。”顾怀山道,“执行使没有署名,影像也在结案落印时被清除。这句只有我听见。”

    “那便只能算单人证词。”

    “是。”

    顾怀山没有因为对方质疑便恼怒。

    “但魔血落层、金文顺序和山门钉可以分别验。能证到哪里,便写到哪里。”

    清除卷离山一刻后,顾怀山才敢回头。

    二十二个人都在。

    有人重伤,有人没有呼吸,温扶摇的前任医修一个个救。谢无恙倒在阵心,右肩只剩一层血肉连着。断尘仍压住地火,左手却还按在那页空籍上。

    顾怀山先去看他。

    谢无恙醒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剑骨。

    “几个?”

    “二十二。”

    “死的呢?”

    顾怀山报了数。

    谢无恙闭眼很久,说:“还是漏了。”

    “这也是你记得的?”沈照夜问顾怀山。

    “不是。”

    顾怀山把标记移到记忆缺失。

    “这句话是后来医修告诉我的。我当时只记得他醒过,不记得问了什么。”

    医修写了四页案。

    顾怀山守在药棚外,知道第四页单独封存,却没有看过内容。医修只警告他,谢无恙右肩还有活性,不能交总舵复查。后来原页失踪,医修死于一次外出采药,顾怀山再也没能问清。

    “你知道他没有真废。”贺云舟说。

    “知道。”

    “所以后来我们骂他,你都听着?”

    “有时喝止过。”

    “更多时候呢?”

    “没管。”

    “因为这样安全?”

    “一开始是。”

    顾怀山停了一下。

    “后来也因为我不敢让人再问十年前。一个谎用久了,会把胆小也说成谨慎。”

    谢无恙皱眉:“没有那么严重。”

    “这句不由你替我写。”

    顾怀山把掌门笔放回纸上。

    祖堂里的证词到此并不漂亮。

    他准备过假宗籍,隐瞒阵法代价,使用了谢无恙的自伤,在二十二个活人身后亲笔写下宗籍归零。之后十年,他又让假结案继续存在。

    救人是真的。

    欺瞒也是真的。

    仙盟主审在山外道:“顾怀山已自承逆天伪案,各宗当即停听,准备擒拿。”

    砺山宗没有停验痕镜。

    玄磬问灵灯也还亮着。

    飞泉宗观察使只传来一句:“祖堂陈词已经记完,是否公开,由落笔者自决。”

    顾怀山把证词从头看了一遍。

    亲历、证物、记忆缺失,三种标记都在。

    他没有再删一字。

    “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