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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第二声钟前,大师兄先收了行李

    正午第一声钟落下以后,谢无恙先去了饭堂。

    不是吃饭。

    他把顾怀山早上没喝完的半碗粥端回祖堂,又顺手将漏雨的窗纸压紧。围山阵已经转向青岚,屋梁每隔几息便落一层灰,粥碗放到桌上时,表面仍浮着一圈热气。

    “你右手都不能动,还端什么碗?”顾怀山问。

    “左手能动。”

    “端回去自己喝。”

    “我喝过。”

    顾怀山看了一眼碗沿。

    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正要说话,山外又响起整阵的金属转动声。十二道副令只合了九道,仍压得祖堂牌位一齐前倾。孟听澜与纪无尘忙着核第三声钟后会先启动哪一处,没人顾得上这碗粥。

    谢无恙把碗往顾怀山手边推了半寸,转身离开。

    他第二个去的是丹堂。

    温扶摇正在分最后一批止血药。药路已断,丹炉又被锁灵阵压住,能炼出的药只有平日三成。她按伤势发,田小满领两包,贺云舟领四包,轮到谢无恙,桌上只剩一包最苦的固脉散。

    “右肩一天三次。”温扶摇说。

    “够几天?”

    “两天。”

    “再给一包。”

    温扶摇抬眼。

    谢无恙平时能少吃一次绝不多吃,问她要第二包,比天罚再落一次都可疑。

    “你要去哪儿?”

    “守阵。”

    “哪座阵要你带四天药?”

    “可能守得久。”

    温扶摇没拆穿,只把药包收回抽屉。

    “那就守完再来拿。”

    谢无恙与她对视片刻。

    “小气。”

    “穷。”

    他拿走原来那一包。

    温扶摇等人出门,立刻在药账上画了一道红圈。她没有追。第二声钟前,丹堂还有九名伤者要换药,任何人都不能因为怀疑大师兄要做什么便把自己的位置扔下。

    谢无恙第三个去了剑堂。

    贺云舟刚接好的剑摆在台上,杂色剑纹还未完全冷却。十一名弟子正按顾怀山新分的阵位拆剑架,见他进来,下意识站直。

    “大师兄。”

    称呼比昨天齐。

    谢无恙皱了一下眉。

    “叫这么大声,怕天上听不见?”

    众人立刻压低。

    贺云舟从修剑台后出来。他心脉还有伤,走路时右脚略慢,腰间木牌却重新挂好了。

    “东坡我守。”他说。

    “知道。”

    “你守哪里?”

    “主峰。”

    “断尘不能再全出。”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下一步都不照做。”

    谢无恙看向修好的剑。

    “纹接得丑。”

    “我问你守哪里。”

    “先把第四钉看住。它一动,别硬斩钉尾,沿地脉找第二道回声。”

    这是实话,也是交代。

    贺云舟听出一点,伸手想拦。东坡阵在这时猛地下沉,十一柄剑同时脱架。他只能转身接阵。等横梁重新稳住,谢无恙已经不在门口。

    第四个地方是竹屋。

    中途,他绕过问命台。

    沈照夜正背对山路,将九道已合副令画成一张不太规整的阵图。左眼看不清以后,他画直线总会向下偏,孟听澜不声不响地在旁边补点,却不替他把线拉正。

    谢无恙站在树后看了一会儿。

    第三声钟一响,第一轮会从三处落下。

    锁剑位压断尘,复劫阵压祖堂,合宗令则把所有“青岚弟子”同时视为拒捕者。三处中只有第一处会随他移动。沈照夜已经在锁剑位旁画出一条向外的虚线,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可能。

    他只是还没来得及找人。

    谢无恙没走上去。

    树枝被风压低,扫过他的肩。伤口疼了一下,问命台上的沈照夜忽然回头。

    两人隔着几十丈看见彼此。

    “你去哪里?”沈照夜问。

    “巡阵。”

    “主峰阵在另一边。”

    “绕路。”

    沈照夜看着他空着的左手。

    谢无恙也看了一眼。

    乾坤袋还没收,药也没拿,的确像巡阵。

    “右肩又出血了。”沈照夜说。

    “旧的。”

    “血还有新的旧的?”

    “有。干了就是旧的。”

    孟听澜在旁边听得头疼,塞给沈照夜一张新的阵令。山外副令又合一处,问命台金线暴涨,两人都转去压卷。

    谢无恙就在那时离开。

    他知道沈照夜会发现。

    只是希望发现得晚一点。

    真正要带走的东西不多。

    一件灰衣,一卷药带,断尘旧布,一包从丹堂拿来的固脉散。谢无恙把它们塞进最小的乾坤袋,又从床底摸出一张发黄路引。

    路引没有名字。

    十年前灭门结案后,顾怀山怕有人必须出山求药,拿空宗籍残墨做过三张无名路引。第一张在第五年失效,第二张给陆青檀北行时拆过边角,最后一张一直压在竹屋床板下。

    它走不了仙盟正道。

    只能在护山阵与镇中旧药沟之间开一道很窄的缝。

    正好容一个人。

    谢无恙把路引折好,又看见床脚那摞旧欠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药钱三块,饭钱七块,修屋顶的钱至今没算。最上面一张是沈照夜入门时欠的半碗面,后来补过两次,因利息算法吵不清,一直没销。

    他抽出自己的三块药钱欠条,放进乾坤袋。

    想了想,又拿出来。

    欠条若随他出山,青岚账上便少一条还没结的关系。可先前拆宗籍时已经试过,过去发生的关系不是把纸带走便会消失。

    谢无恙把欠条压回原处。

    桌上留了一张阵位图。

    东坡给贺云舟,祖堂给顾怀山,药路给温扶摇,问命台由孟听澜与纪无尘轮换。沈照夜的名字旁边什么也没写。

    他会自己选。

    谢无恙没有写告别。

    告别要解释,解释便会被拦。

    他只在阵图背面补了一句:

    【天罚转向以后,先断第三与第四阵的连接。】

    写完以后,他又把纸翻回来。

    阵图右下角有沈照夜昨夜添的一处小记号。不是阵眼,只画了半只碗,提醒问命台值守者按时吃饭。谢无恙拿笔把那只碗圈了一下,觉得像告别,又把圈涂黑。

    纸被涂出一个难看的墨团。

    他把笔放下。

    竹屋外还晾着两件衣服。

    一件是他的,袖口补过三次。另一件是沈照夜上回淋雨后借来换的,穿完没拿走。谢无恙本想收自己的,伸手时拿错,灰衣叠到一半才发现尺寸不同。

    他把两件都留在竹竿上。

    乾坤袋里那件够用。

    床边的竹椅也没动。椅背被沈照夜修过一回,左边仍比右边高,坐久了腰疼。谢无恙总说哪天劈了烧火,拖到今天也没劈。

    屋里每一件东西都不像值得带走。

    凑在一起,却让乾坤袋显得太小。

    谢无恙站了片刻,把灯油添满。

    如果围山阵破,竹屋未必留得住。添这一点油没有什么用。手已经做了,他也没再倒回去。

    离山不能解除血色连坐。

    谢无恙知道。

    仙盟也不会因为交出一个人便撤走复劫钉。他能带走的只有天上那道直接认他的白线,以及围山阵里专门为断尘准备的几处杀剑位。

    少一部分,山上便多一点时间。

    不一定够。

    总比全部压在一起强。

    他在心里算过三条路。

    从东坡走,砺山宗重山旗尚未接阵,但会把石桐与整支砺山队一起卷进来;从北坡走,鹤鸣宗留的兽道太窄,断尘一过便会烧掉那点故意偏出的二十丈;只有旧药沟既不经过任何宗旗,也不借镇民水脉。

    代价是药沟尽头正对仙盟锁剑位。

    这反而合适。

    他出去以后,不必担心追兵找错方向。

    谢无恙从架上取下一只空水囊,装到一半便停。离山后未必有时间喝,水太重,带着会拖左手。他把水倒回缸里,只留半囊。

    又从柜中拿了三枚普通火石。

    不是打算生火。

    断尘若碎,火石能把最后残息烧掉,不给总舵留下完整同源证物。

    这一项没有写在阵图上。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从窗后出去,没有经过传法堂。问命台那边正传来田小满报阵的声音,喊到第七位时破了一下,又马上接回去。

    谢无恙停在竹林边。

    风把晾衣竹竿吹得撞了一下墙。

    他没有回头收衣服,只把乾坤袋往腰后挪了挪,免得走动时碰出声响。问命台那边又报到第八位,沈照夜的声音混在阵令里,正让每一处复述退路。

    谢无恙听完自己的那一处。

    没有旧药沟。

    显然,沈照夜也想到了,却故意没把这条只能走一人的路写进全宗阵图。

    他仍沿竹林阴影往下。

    两个人都藏了一条路。

    区别只在谁先把它用掉。

    只停一息。

    然后沿后山往下。

    旧药沟入口藏在一块塌过三次的石碑后。第五卷升宗修路时,顾怀山嫌填沟太贵,只拿两根木梁搭过去,反倒把下面那条窄道留到今天。

    谢无恙挪开木梁。

    沟里有水。

    水流方向与山外封阵相反,说明无名路引还能用。

    他把乾坤袋系到腰间,断尘裹好,左脚先踩进沟底。

    正午第二声钟尚未响。

    全宗都在各自阵位上。

    没人来送他。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