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山搬进祖堂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本饭账。
田小满以为自己拿错了。
“不是要讲灭门结案?”
“这也是。”顾怀山道。
饭账从十年前九月初八开始记。
青岚宗对外已经灭门,二十二个人却要吃饭。不能从宗库出粮,也不能在山下买得太多,否则总舵一查便知幸存人数。顾怀山每天把米分成三份账:祭死者一份,修山门一份,剩下的才用假名记给活人。
谢无恙那一栏最乱。
有时写一碗,有时写没吃,有一整月都记作“供断剑”。顾怀山用这个名目,把多出来的饭送进后山药棚。
“掌门账为什么不留在账房?”孟听澜问。
“因为我后来重抄过。”
顾怀山翻到最后。
原账页少了四张。
“仙盟第一次复查幸存人数时,我把能证明二十二个人活着的饭数撕了。现在能看到的是重抄本。”
他把那四处缺口也列入证物。
这不是一箱专门为今日准备的完美铁证。里面有假账、缺页、事后补写,还有顾怀山自己无法证明的记忆。可这些瑕疵不能被藏起来。否则青岚只是用另一份过分干净的故事替换仙盟结案。
第二件是那一页承过二十二条命线的空宗籍。
第三件是掌门笔。
第四件是三行结案底稿。
第五件没有实物。
是顾怀山十年前在祖堂里挪过的一块牌位。
他让贺云舟与两名弟子把最里面的祖师牌移开。墙后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缝,缝底刻着残缺阵文。
【以无名承已定之果。】
【执笔者留阵外。】
后半段被人凿掉。
沈照夜蹲下拓印,发现凿痕比十年前更早。历代掌门还能从掌门印里读到一条口传:无名者须主动舍去一段已经写定的天命。顾怀山知道这个门槛,却不知道要舍到何种程度,也不知道执笔者留下以后能不能活。
“你早就见过?”谢无恙问。
“接掌门印那年。”
“为什么没毁?”
“因为仙盟每隔二十年都来查一次祖阵。毁了,他们反而知道这里有东西。”
“我问的不是阵文。”
顾怀山明白他在问什么。
为什么十年前明知阵需要一个无名者,还提前备下空宗籍。
“我以为那个人会是我。”
祖堂里没人出声。
“清除令到山前三日,我便把掌门名从宗籍正页挪出来,想让你带弟子入阵。我原以为可以把名字放进无名位,肉身留在外面落笔。”顾怀山道,“真正开阵才知道不行。阵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人,不认拆出去的一道名字,也不认神识。”
“所以你换了我?”谢无恙问。
“没有。”
“结果一样。”
“结果一样,不等于经过可以改。”
顾怀山看向他。
“我没有叫你斩剑骨,也没有把阵眼交给你。你是在东门塌后自己进来的。但我提前备了空籍,知道一定要有人主动舍去一段天命,补那处无名。我不知道你会用剑骨去补,也没有把已有的代价告诉所有弟子。”
“你告诉过谁?”纪无尘问。
“两位长老。”
顾怀山看向旧碑拓印。
那两个人都没能活到阵开。
一人在东门接了第一轮清除文,另一人在把最后三个孩子送进后山时,被仙盟执行使认出。结案里,他们被写成死于魔族突袭,连宗门给家属的抚恤都只能沿这句假话发。
“他们知道需要无名者?”
“只知道我要开祖阵,不知道代价。”
“为什么连他们也瞒?”
顾怀山过了片刻才说:“怕他们拦我,也怕他们抢。”
那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留下。
若把阵眼代价说开,未必会出现众人理智商议、选出最合适之人的场面。更可能是几名长辈争着把名字削掉,年轻弟子冲回来,所有人把最后的时间花在抢谁去死。
顾怀山选择了不让任何人选。
“我原以为这是掌门该做的决定。”他说,“后来才知道,不让人知道代价,也是在替他们决定。”
廊下有一名当年的幸存弟子问:“如果我们知道,会不会真能想出别的办法?”
“可能不会。”
“那你后悔什么?”
“后悔不只等于结果能改。”
顾怀山把旁边的出阵旧账翻到那名弟子的临时代号。
“你可以听完以后仍说,我当时做得对。也可以说不该。至少这一次,不由我替你把答案写上。”
那名弟子没有立刻表态。
顾怀山也没催。
另一人问:“灭门以后,我们的记忆为什么没回来?”
“阵本来只该藏到结案落印。谢无恙成了无名阵眼以后,清除卷虽离开,天道仍在找他。你们一旦完整记起他持剑,便会成为见证入口。”
“所以谁抹的?”
“阵抹了一次。”顾怀山道,“后来我又加固过两次。”
祖堂里起了一阵压低的议论。这比顾怀山写假结案更直接。弟子十年的空白,不全是阵法意外。至少有两次,是掌门在他们不知情时决定继续封住。
“谢无恙知道吗?”
“第一次知道,第二次反对。”
谢无恙冷声道:“你还记得。”
“记得结论。”顾怀山说,“过程忘了一部分。逆命阵也从执笔人身上收了东西。”
他不是毫无代价地站在阵外。
十年来,顾怀山记得自己必须护着谢无恙,知道大弟子并未真废,也知道不能让仙盟重查。可每当他试图回想谢无恙如何进阵、谁先开口,记忆便只剩被火烧过的空洞。
这使他更容易继续沉默。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把经过完整说清。
直到沈照夜从谢无恙识海里带回旧影,空宗籍又在复劫阵下显形,那些缺口才一点点对上。
“记不全的部分,我会标出来。”顾怀山说,“不拿猜的补。”
孟听澜在证词页旁加了三种记号:亲历确认、证物可证、记忆缺失。
顾怀山每说一句,便自己选一项。
没有把一句忏悔写成无所不知的供词。
谢无恙道:“告诉他们也没用。”
“有没有用,该由他们听完再说。”
两人之间第一次没有谁替谁把责任拿走。
谢无恙想说,是自己看懂阵文、自己选的。顾怀山却不准他用“自愿”两个字把掌门的那一份抹去。
“你进阵时,我看见了。”顾怀山说,“我可以停笔。”
“停了他们会死。”
“所以我没停。”
“那就对了。”
“对的是让二十二个人活。不是你受的伤因此与我无关。”
谢无恙沉默。
祖堂外,四十二名弟子陆续聚过来。围山期间各有岗位,不可能都进屋,便有人坐在石阶上,有人一边接阵一边听传音。
顾怀山让孟听澜把每件证物编号。
他自己排在最后。
【证人兼涉事者:顾怀山。】
纪无尘提醒:“一旦公开这行,总舵会以掌门自承伪造结案为由,直接取消青岚全部申辩资格。”
“现在有申辩资格?”
“至少还有三日自首期限。”
“只剩七个时辰。”
仙盟自首令挂在山门外,第三日正午便到期。期限后围山副令会自动合并,各宗无须再等总舵口头命令。
顾怀山把掌门印放到证物桌。
“若现在不说,七个时辰后他们照样攻山。区别只在弟子最后听见的是谁写的故事。”
谢无恙站在祖堂门口。
“你承认写结案,他们会先杀你。”
“我是掌门,本来排在前面。”
“复劫阵会沿落笔人加快。”
“已经在加快。”
顾怀山抬头。
祖堂屋脊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赤纹。第三枚复劫钉正顺着十年前的笔迹找他。手背旧伤从第一钉落下后便没有合拢,血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像一个没写完的字。
温扶摇要给他止血。
顾怀山伸手让她包,没有拒绝。
“还没到逞强的时候。”他说。
谢无恙眉头一松,又很快皱回去。
“那就别说。”
“两回事。”
顾怀山让人把祖堂门拆下半扇。
并非为了做出公开的姿态。围山阵阻断大型传讯,门框上却留着十年前的旧地脉。飞泉宗观察舟的验痕镜可以沿那条地脉看见祖堂桌面,玄磬与砺山也能各留一份副卷。
仙盟很快发现。
主审传来禁令:
【旧案证物不得擅移,不得私审。立即封闭祖堂,候总舵接管。】
孟听澜把禁令贴到证物桌侧面。
“也编号?”田小满问。
“当然。”
【证物二十七:总舵阻止原落笔者公开说明。】
主审紧接着降下禁音阵。
飞泉宗观察舟那面验痕镜先暗了一半。砺山宗没有替青岚破阵,却把自家重山旗向外移了三丈,恰好让东侧地脉松出一道细缝。玄磬宗也在白幡下点起问灵灯,用死者问审权限撑住另一端。
祖堂的声音仍传不远。
至少三宗能听见。
“他们未必信。”纪无尘道。
“不需要先信。”顾怀山说,“先让他们听完整。”
他换上十年前那件掌门外袍。
袖口烧掉一块,前襟沾着怎么也洗不净的旧血。灭门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穿,怕仙盟从血上验出幸存弟子。后来青岚穷得买不起新礼袍,他又把破处缝好,在几场不重要的典礼上穿过。
田小满以前还笑过掌门太省。
此刻他替顾怀山系上最后一枚衣扣,手抖得扣了两次。
“师父。”
“嗯。”
“你讲完会怎么样?”
“不知道。”
“剧本上呢?”
沈照夜把顾怀山血红的命页合上。
“别问剧本。”
顾怀山笑了一下。
“这一课总算学会了。”
他坐到祖堂证物桌后,提起那支十年前的掌门笔。
笔尖一落,复劫阵四枚长钉同时震动。
顾怀山没有写新的结论。
只在空白卷首写下:
【十年前青岚灭门结案补证。】
下一行是:
【第一涉事者,掌门顾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