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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被青岚宗救过的人也在山外

    第四面旗属于飞泉宗。

    它没有插在南路。

    只挂在观察舟尾,旗角始终卷着,表示不参与合阵。

    仙盟连催两次。

    飞泉宗领队都回:本宗只奉公开见证令,未收封山令。

    第三次催令来时,金字变成了警告。

    【拒不协同者,视为受邪宗影响。】

    观察舟上有人开始争。

    “再不落旗,我们也会被查。”

    “查就查。”

    “宗里两百多人,你替谁决定?”

    “那就替青岚宗决定该被围?”

    争执没有得出漂亮答案。

    飞泉宗最后把舟再退五里,仍不落旗,也不替青岚宗运药。既不加入围阵,也不做会把全宗拖进来的事。

    田小满从山上看见,失望了一点。

    又觉得这已经比插旗好。

    第五面旗来自鹤鸣宗。

    升宗大比时,鹤鸣宗有三名弟子被困在逆转阵,是贺云舟先断旗、青岚丹修后送药。如今那三个人都在围山队里。

    为首弟子隔着界碑向贺云舟行了一礼。

    “旧恩记得。”

    贺云舟道:“所以你来围?”

    “宗令不能违。”

    “那你这一礼值什么?”

    对方沉默片刻。

    “只代表我记得。”

    他没有因一场救命之恩便带全队叛宗。

    也没有按仙盟告示说青岚宗当时救人是为了收买。鹤鸣宗的旗仍落在北坡,位置却比内律阵图要求的偏了二十丈,给山涧留出一处只能走兽、不能走人的缝。

    贺云舟没道谢。

    那点缝送不了药,也不能让弟子离山。

    对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么多。

    第六宗没有旧恩。

    他们来自无声境遇难者家属所在的玄磬宗。

    事故碑刚写上谢无恙名字,玄磬宗便认定是他把秘境劈裂,害死后队两名弟子。领队将白幡立在西坡,不等仙盟期限结束便要求交凶。

    “你们救过谁,与我宗死者无关。”

    纪无尘拿出无声境底卷。

    “秘境原有天罚使者,所有剧本先判死。断尘劈裂出口以后,后队才逃出十七人。”

    “我们死了两个。”

    “若不劈,死十九个。”

    “所以两个便该死?”

    纪无尘没有说该。

    救下更多人,不能让没救下的两个自动变成合理损失。

    玄磬宗也不是看见证据便会感恩的反派。他们要知道那一剑是否还有别的落法,为什么谢无恙直到最后一刻才出剑,仙盟又为何封掉事故原卷。

    “公开问审。”领队说,“人出来,把剑路重验。”

    谢无恙右肩现在连空剑都抬不起。

    断尘再出一次,天道也会立刻沿白线落笔。

    “可以验卷,不重出剑。”沈照夜回。

    “不出剑如何证明?”

    “死人也不能再死一次给你看。”

    玄磬宗不接受。

    白幡仍留在西坡。

    双方没有和解。

    却把问题从“邪宗害人”推进到“那一剑究竟救了多少、又没救到谁”。仙盟观察使很快要求玄磬宗停止私问,只执行围山。

    领队反问:“总舵愿意公开无声境原卷?”

    观察使不答。

    玄磬宗因此没有接入内律合阵。

    第七面旗最让青岚弟子难受。

    来自曾在北境讨魔军中与他们共同停钉的一支宗门。

    当时领队亲眼看见军药抽取伤员灵力,也在纪无尘公开证物后率先离阵。回东境以后,总舵以军令压下证词,他没再说过话。

    如今他奉命封青岚西南。

    田小满隔着山谷喊:“你看过镇魔钉!”

    对方没有回应。

    “你还在撤药书上按过印!”

    仍不回应。

    夜里,那支队伍将营帐扎得最严,没有人靠近界碑。

    第二日清晨,纪无尘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军药底册拓片。

    纸从西南方向飞来。

    营中无人承认。

    领队仍在围山旗下面。

    他没有站到青岚这一边。

    只把自己见过的一份东西送了回来。

    底册拓片落在问命台上时,边角还沾着营地的白灰。

    纪无尘先验纸,再验墨,最后把其中三页摊开。上面列着讨魔军十二次军药调拨,每一笔后面都有伤员被抽走的灵力数。最重的一笔来自北线崩塌那夜,名目写的是“借息续阵”,底下却有二十七个人再没醒来。

    “这份东西若早三个月送出来呢?”田小满问。

    纪无尘没有替送纸的人回答。

    早三个月,可能少死几个人,也可能那支宗门先被总舵拆掉。账不能替沉默的人免罪,也不能假装他今夜冒险送来的纸毫无分量。

    孟听澜给拓片编号,记下来源不明、内容待验。她没有在证物栏写“义士密送”,只写“西南围山营方向”。

    “功是功,迟是迟。”她说,“分开记。”

    山下的人也在分开做选择。

    午后,一名拄竹杖的老人从青岚镇北口走来,背上绑着两箱退热散。老人姓周,早年在七城疫案里被温扶摇从死人堆里捞过一回。封路弟子认得他,劝他回去。“药不值钱。”周老头说,“镇里自己凑的。”

    封路弟子把仙盟告示展开。

    凡向邪宗输送丹药者,按同谋查验。只要他在药箱封条上写一句“青岚宗曾以救治为名收买民心”,药便可以留下,人也不受追责。

    老人看了半天,问:“不写就不能送?”

    “不能。”

    “那我背回去。”

    他没有冲关,也没把药箱砸在地上,只是转身走得很慢。山门上的人能看见那两只箱子,却没有谁叫他硬闯。

    走出百步,老人卸下一箱,搁在路边歇气。鹤鸣宗那三个被青岚救过的弟子轮值经过,其中一人停下来,替他把绳结重新系紧。

    “前辈,东边小路平些。”

    “东边也封了。”

    那弟子没说话,只把结打成一个容易拆开的活扣。

    入夜换岗时,路边少了一箱药。

    鹤鸣宗营中无人承认见过,青岚山涧里却多了一只被溪水冲进来的空木箱。箱底只剩十二包退热散,远不够全镇用。温扶摇照旧登记药名、数量,又在来路一栏写了“不明”。

    她没有把十二包药当成天下人都站在青岚这一边的证据。

    山外同一时间,有个被青岚丹堂拒收过高价的药商主动把旧欠条交给仙盟,说青岚惯用低价坏规矩;也有两户受过救治的人闭门不出,生怕被问起;还有一名曾在大比中被贺云舟护下的散修,背着剑来到围山线外,得知要押上全家宗籍后,站了一夜,终究没有跨过去。

    第二日清早,他托人送来一句话。

    “我欠贺云舟一条命,但我娘不欠。”

    贺云舟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没说错。”

    顾怀山嗯了一声。

    真正难受的地方正在这里。人能记恩,也会怕;会在不拖累家人的地方帮一点,到了必须拿别人的命替自己表态时,又停下来。青岚宗若拿旧日救人逼他们越线,那些救命的事便会变成另一种债契。

    田小满想骂,最后没骂出口。

    围山的人里,有人报恩,有人沉默,有人只守宗规,也有人真觉得青岚该交代死者。

    他们不是仙盟令下同一张脸。

    这反而让事情更难。

    若全是恶人,出剑便够。

    现在每一面旗后都站着一群不能替整个宗门决定的人。有人愿为青岚少封二十丈,却不愿让自家弟子承担天罚;有人送证,却仍执行宗令。

    贺云舟巡完一圈,回问命台时脸色很差。

    “我以前以为欠了就该还。”

    顾怀山道:“那是饭钱。”

    “救命呢?”

    “更不能拿去逼人。”

    “那救过他们有什么用?”

    “当时人活了。”

    顾怀山低头记账。

    “已经有用过。”

    贺云舟坐在台阶上,没有因此好受多少。

    山外第八面宗旗落下。

    是大比时从未与青岚交手的宗门。

    他们只看过仙盟告示,认为天罚既降,邪宗定然有罪。领队甚至不知谢无恙从前被称作废人。

    “那就让他们看原卷。”贺云舟道。

    “总舵不准公开问审。”纪无尘提醒。

    “我们自己开。”

    “由谁作公证?”

    贺云舟看向山外那些立场不一的人。

    玄磬宗要问死者。

    砺山宗要问程序。

    飞泉宗只肯见证。

    鹤鸣宗记得旧恩,却不敢违宗令。

    恰好可以互相盯着。

    顾怀山当天便向围山各宗发出公开问审帖。

    不请他们替青岚作证。

    只请每宗带着自己真正想问的事来。

    五宗拒绝。

    三宗未回。

    砺山、玄磬与飞泉接受。

    仙盟观察使也接受了。

    他要求由总舵主持。

    次日午时,山门外临时公证台升起。

    青岚宗第一个证人写纪无尘。

    仙盟当场划掉。

    理由只有一句:

    【叛盟除籍者,无资格为正道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