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旗属于飞泉宗。
它没有插在南路。
只挂在观察舟尾,旗角始终卷着,表示不参与合阵。
仙盟连催两次。
飞泉宗领队都回:本宗只奉公开见证令,未收封山令。
第三次催令来时,金字变成了警告。
【拒不协同者,视为受邪宗影响。】
观察舟上有人开始争。
“再不落旗,我们也会被查。”
“查就查。”
“宗里两百多人,你替谁决定?”
“那就替青岚宗决定该被围?”
争执没有得出漂亮答案。
飞泉宗最后把舟再退五里,仍不落旗,也不替青岚宗运药。既不加入围阵,也不做会把全宗拖进来的事。
田小满从山上看见,失望了一点。
又觉得这已经比插旗好。
第五面旗来自鹤鸣宗。
升宗大比时,鹤鸣宗有三名弟子被困在逆转阵,是贺云舟先断旗、青岚丹修后送药。如今那三个人都在围山队里。
为首弟子隔着界碑向贺云舟行了一礼。
“旧恩记得。”
贺云舟道:“所以你来围?”
“宗令不能违。”
“那你这一礼值什么?”
对方沉默片刻。
“只代表我记得。”
他没有因一场救命之恩便带全队叛宗。
也没有按仙盟告示说青岚宗当时救人是为了收买。鹤鸣宗的旗仍落在北坡,位置却比内律阵图要求的偏了二十丈,给山涧留出一处只能走兽、不能走人的缝。
贺云舟没道谢。
那点缝送不了药,也不能让弟子离山。
对方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么多。
第六宗没有旧恩。
他们来自无声境遇难者家属所在的玄磬宗。
事故碑刚写上谢无恙名字,玄磬宗便认定是他把秘境劈裂,害死后队两名弟子。领队将白幡立在西坡,不等仙盟期限结束便要求交凶。
“你们救过谁,与我宗死者无关。”
纪无尘拿出无声境底卷。
“秘境原有天罚使者,所有剧本先判死。断尘劈裂出口以后,后队才逃出十七人。”
“我们死了两个。”
“若不劈,死十九个。”
“所以两个便该死?”
纪无尘没有说该。
救下更多人,不能让没救下的两个自动变成合理损失。
玄磬宗也不是看见证据便会感恩的反派。他们要知道那一剑是否还有别的落法,为什么谢无恙直到最后一刻才出剑,仙盟又为何封掉事故原卷。
“公开问审。”领队说,“人出来,把剑路重验。”
谢无恙右肩现在连空剑都抬不起。
断尘再出一次,天道也会立刻沿白线落笔。
“可以验卷,不重出剑。”沈照夜回。
“不出剑如何证明?”
“死人也不能再死一次给你看。”
玄磬宗不接受。
白幡仍留在西坡。
双方没有和解。
却把问题从“邪宗害人”推进到“那一剑究竟救了多少、又没救到谁”。仙盟观察使很快要求玄磬宗停止私问,只执行围山。
领队反问:“总舵愿意公开无声境原卷?”
观察使不答。
玄磬宗因此没有接入内律合阵。
第七面旗最让青岚弟子难受。
来自曾在北境讨魔军中与他们共同停钉的一支宗门。
当时领队亲眼看见军药抽取伤员灵力,也在纪无尘公开证物后率先离阵。回东境以后,总舵以军令压下证词,他没再说过话。
如今他奉命封青岚西南。
田小满隔着山谷喊:“你看过镇魔钉!”
对方没有回应。
“你还在撤药书上按过印!”
仍不回应。
夜里,那支队伍将营帐扎得最严,没有人靠近界碑。
第二日清晨,纪无尘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军药底册拓片。
纸从西南方向飞来。
营中无人承认。
领队仍在围山旗下面。
他没有站到青岚这一边。
只把自己见过的一份东西送了回来。
底册拓片落在问命台上时,边角还沾着营地的白灰。
纪无尘先验纸,再验墨,最后把其中三页摊开。上面列着讨魔军十二次军药调拨,每一笔后面都有伤员被抽走的灵力数。最重的一笔来自北线崩塌那夜,名目写的是“借息续阵”,底下却有二十七个人再没醒来。
“这份东西若早三个月送出来呢?”田小满问。
纪无尘没有替送纸的人回答。
早三个月,可能少死几个人,也可能那支宗门先被总舵拆掉。账不能替沉默的人免罪,也不能假装他今夜冒险送来的纸毫无分量。
孟听澜给拓片编号,记下来源不明、内容待验。她没有在证物栏写“义士密送”,只写“西南围山营方向”。
“功是功,迟是迟。”她说,“分开记。”
山下的人也在分开做选择。
午后,一名拄竹杖的老人从青岚镇北口走来,背上绑着两箱退热散。老人姓周,早年在七城疫案里被温扶摇从死人堆里捞过一回。封路弟子认得他,劝他回去。“药不值钱。”周老头说,“镇里自己凑的。”
封路弟子把仙盟告示展开。
凡向邪宗输送丹药者,按同谋查验。只要他在药箱封条上写一句“青岚宗曾以救治为名收买民心”,药便可以留下,人也不受追责。
老人看了半天,问:“不写就不能送?”
“不能。”
“那我背回去。”
他没有冲关,也没把药箱砸在地上,只是转身走得很慢。山门上的人能看见那两只箱子,却没有谁叫他硬闯。
走出百步,老人卸下一箱,搁在路边歇气。鹤鸣宗那三个被青岚救过的弟子轮值经过,其中一人停下来,替他把绳结重新系紧。
“前辈,东边小路平些。”
“东边也封了。”
那弟子没说话,只把结打成一个容易拆开的活扣。
入夜换岗时,路边少了一箱药。
鹤鸣宗营中无人承认见过,青岚山涧里却多了一只被溪水冲进来的空木箱。箱底只剩十二包退热散,远不够全镇用。温扶摇照旧登记药名、数量,又在来路一栏写了“不明”。
她没有把十二包药当成天下人都站在青岚这一边的证据。
山外同一时间,有个被青岚丹堂拒收过高价的药商主动把旧欠条交给仙盟,说青岚惯用低价坏规矩;也有两户受过救治的人闭门不出,生怕被问起;还有一名曾在大比中被贺云舟护下的散修,背着剑来到围山线外,得知要押上全家宗籍后,站了一夜,终究没有跨过去。
第二日清早,他托人送来一句话。
“我欠贺云舟一条命,但我娘不欠。”
贺云舟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没说错。”
顾怀山嗯了一声。
真正难受的地方正在这里。人能记恩,也会怕;会在不拖累家人的地方帮一点,到了必须拿别人的命替自己表态时,又停下来。青岚宗若拿旧日救人逼他们越线,那些救命的事便会变成另一种债契。
田小满想骂,最后没骂出口。
围山的人里,有人报恩,有人沉默,有人只守宗规,也有人真觉得青岚该交代死者。
他们不是仙盟令下同一张脸。
这反而让事情更难。
若全是恶人,出剑便够。
现在每一面旗后都站着一群不能替整个宗门决定的人。有人愿为青岚少封二十丈,却不愿让自家弟子承担天罚;有人送证,却仍执行宗令。
贺云舟巡完一圈,回问命台时脸色很差。
“我以前以为欠了就该还。”
顾怀山道:“那是饭钱。”
“救命呢?”
“更不能拿去逼人。”
“那救过他们有什么用?”
“当时人活了。”
顾怀山低头记账。
“已经有用过。”
贺云舟坐在台阶上,没有因此好受多少。
山外第八面宗旗落下。
是大比时从未与青岚交手的宗门。
他们只看过仙盟告示,认为天罚既降,邪宗定然有罪。领队甚至不知谢无恙从前被称作废人。
“那就让他们看原卷。”贺云舟道。
“总舵不准公开问审。”纪无尘提醒。
“我们自己开。”
“由谁作公证?”
贺云舟看向山外那些立场不一的人。
玄磬宗要问死者。
砺山宗要问程序。
飞泉宗只肯见证。
鹤鸣宗记得旧恩,却不敢违宗令。
恰好可以互相盯着。
顾怀山当天便向围山各宗发出公开问审帖。
不请他们替青岚作证。
只请每宗带着自己真正想问的事来。
五宗拒绝。
三宗未回。
砺山、玄磬与飞泉接受。
仙盟观察使也接受了。
他要求由总舵主持。
次日午时,山门外临时公证台升起。
青岚宗第一个证人写纪无尘。
仙盟当场划掉。
理由只有一句:
【叛盟除籍者,无资格为正道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