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尘的名字被划掉以后,公证台上多出一条空位。
他本人仍站在那里。
仙盟主审隔着围山阵道:“下台。”
“问审帖第一项,七城案与军药证据。”
“与你无关。”
“证物是我经手。”
“你已因盗窃命籍、勾连邪宗被除籍,过去公证权一并失效。”
纪无尘看向台下各宗。
砺山宗来的是执法长老与石桐。
玄磬宗领队抱着两名死者底卷。
飞泉宗观察使坐在最外侧,只负责记录。
“仙盟取消我的身份,”纪无尘说,“是否也取消我经手过的所有结案?”
主审道:“已结之案仍有效。”
“那为什么案有效,经手人所见无效?”
“你如今立场已变。”
“我当时看见的东西会跟着今日立场变?”
主审没有回答逻辑。
他直接落下一枚禁言印。
纪无尘声音消失。
公证台仍记录:主审依法维持秩序。
石桐皱眉。
“问审不是让人说?”
“叛徒陈词不属证言。”
“那让他以被告身份说。”玄磬宗领队忽然道。
仙盟告示第五罪便是诱使纪无尘叛盟。
既然罪名里有他,他至少有权陈述自己是否被诱使。
主审本想将第五罪留到最后。
如今三宗都在,只能暂时撤掉禁言印。
“仅答是否受青岚蛊惑。”
纪无尘声音恢复。
“没有。”
“你为何盗命籍?”
“查案。”
“谁指使?”
“我。”
“青岚宗提供何种利益?”
“半碗面。”
台下有人以为他在讥讽。
顾怀山把饭堂账举起来。
面钱确实有余额。
账也确实使仙盟公审延迟过。荒唐的是制度把一顿未完成的饭认作有效债务,不是这笔债本身造假。
主审道:“你承认以债务为名投靠青岚。”
“先后错了。”
“有何区别?”
“我先查到命籍库金胎,后被除籍,再到青岚吃完面。”
纪无尘把每个时辰报出。
孟听澜在山门内将对应公证卷逐页举起。
主审想把一串动作概括成“受蛊惑叛盟”,时辰却显示纪无尘第一次扣令时,青岚宗甚至不知道金胎在哪里。
“你与沈照夜共同查案。”
“是。”
“这便是影响。”
“共同看见证据,叫影响还是见证?”
“你的判断已经证明错误。”
“由谁证明?”
“仙盟判决。”
“判决依据?”
“你盗窃命籍。”
问题绕回原处。
因为他叛盟,所以证言不可信。
因为证言不可信,所以查到的命籍问题不存在。
因为问题不存在,盗取命籍便证明他叛盟。
飞泉宗观察使把这一整圈原样记下,没有替任何一边总结。
主审第二次要禁言。
玄磬宗领队先问:“无声境原卷为何封存?”
“本台只审青岚邪宗案。”
“告示说谢无恙以邪剑劈裂秘境,这不在本案?”
“待总舵统一复核。”
“事故已数月,还没复核?”
“证物复杂。”
“事故碑昨日已被总舵挖走。”
“防止污染扩散。”
玄磬领队将两名死者底卷放到台上。
“我来不是替青岚作证。我只要原卷。”
主审不交。
围山各宗第一次看清,总舵拒绝公开的不只青岚有利证据,也包括受害宗想查的东西。
石桐随后要求看自首令与邪宗告示的底层日期。
主审道:“已由内笔阁验明,日期无误。”
“无误为何告示早于期限?”
“预备文书不等于预设结论。”
“猎道金桩也预备了两日?”
“防患未然。”
“防什么?”
主审没有说出“防谢无恙拔剑”。
因为金桩埋下时,仙盟公开口径还是否认那把剑存在。
飞泉宗观察使翻到新的一页。
“本宗只记,不裁。”他说,“但有一件事须确认。若纪无尘今日无资格作证,他任仙盟少主期间签发的七城疫案解封令,是否有效?”
主审道:“有效。”
“北境军药停拨令?”
“有效。”
“无声境十七名生还者的临时身份印?”
主审停了一息:“有效。”
“那三份文书的事实部分都来自他的亲眼查验。总舵保留结果,却删除查验人,是依哪一条内律?”
主审身后的书记迅速翻律册,找不到对应条文。
内律允许撤销职权,允许追究伪证,也允许在证人有重大利害关系时降低证言效力。没有哪一条说,一个人被除籍以后,眼睛在从前看见的东西也要跟着消失。
“特殊案情,待总舵解释。”主审最后说。
“记下了。”观察使提笔。
这三个字第一次让主审不舒服。
从前总舵说“待解释”,卷宗便会回到无人能查的内阁。现在每一回拖延都被三宗抄录,副本随传信鹤同时飞往各自山门。即使围山令不撤,今天发生过什么也不能只剩仙盟的一份写法。玄磬宗领队接着把无声境两名死者的遗物摆上台。
一枚裂掉的止响铃,一截沾过地灰的衣带。
“我不信青岚,是因为我埋了两个弟子。”他说,“我也不信总舵,是因为他们死后,仙盟连原卷都不让家属看。”
他问纪无尘:“那一剑之前,他们是否还活着?”
“一人活着,一人已被天罚使者改完死字。”
“出剑早一息,能不能救?”
“不能确定。无声境会把声与剑意一并反写,早一息可能先封死出口。”
“晚一息呢?”
“十九人都死。”
领队指节压在止响铃裂口,没有松开。
这个回答没让他释怀,却比事故碑上“邪剑导致秘境崩塌”多了能查的前后。纪无尘又报出当时三处阵眼位置,严素与方鹤的证词封号,以及第三只封物匣从未开启的记录。
“严素、方鹤何在?”领队问。
“被总舵以保护证人为名隔离。”
“多久?”
“从回境至今。”
玄磬宗领队抬头看主审。
“把人带来。”
“二人受邪剑余威影响,不宜露面。”
“那让我宗医修验伤。”
“不准。”
白幡下的玄磬弟子开始低声争论。有人仍坚持交出谢无恙,有人却第一次问,若总舵掌握足够证据,为何每一名活证人都见不得人。
石桐也借机越过自家长老半步。
“我还有一问。砺山宗收到的副令写‘防邪宗借旧恩扰乱见证’,日期在飞泉宗退舟之前。仙盟怎么提前知道有人会提旧恩?”
主审冷声道:“常规措辞。”
石桐把本宗另外三份封山副令并排放下。
每一份都只写局部。
砺山负责重山,鹤鸣负责截水,另一宗负责封传讯。单看都像防备;合在一起,却恰好是一座能让四十二人无法求援、无法取药、无法撤离的绝户阵。
“这也是常规?”石桐问。
砺山执法长老没有喝止他。
那比替他说话更重。
问审没有让真相一举翻转。
围山旗一面没撤。
主审也始终掌握公证台。
可他每拒绝一项,飞泉宗记录便多一处空白;每用“待复核”挡回,玄磬宗的死者问题便与青岚旧案靠近一点。
纪无尘第三次被要求下台。
这次他走了。
不是认输。
他本来也没有资格代表仙盟。过去那枚少主印、巡查令与所有案权都已经碎掉,再站在这里请求恢复,只会让问审变成他个人的身份争议。
走下台前,他把七城案、军药案与命籍金胎三份纸本留在证物桌。
“这些不是证言。”
主审道:“叛徒所交证物同样无效。”
“那就当废纸。”
纪无尘转向三宗。
“谁想看,自己看。”
砺山执法长老没有拿。
石桐也不能越过长老。
玄磬宗领队先取走无声境相关一页。
飞泉宗观察使则按公开问审规则,抄了桌上所有可见文字。
证物没有因此获得仙盟效力。
至少没被总舵再次收走。
主审见问审开始脱离控制,宣布暂停。
“复审须先核验十年前青岚原始结案。”
顾怀山在山门内道:“结案底卷在我这里。”
主审第一次主动看向他。
“交出。”
“公开验。”
“旧案涉天命机密,不得公开。”
“那你怎么拿它给我定罪?”
顾怀山将一只旧木匣放到问命台上。
匣里有他当年写结案用的掌门笔、空宗籍残页和一份从未交给仙盟的底稿。
仙盟观察使看见木匣,立刻改口。
“底卷可能受邪术篡改,须送总舵独验。”
“不送。”
“拒交即视为毁证。”
“东西还在,怎么叫毁?”
双方隔着围山阵僵住。
公证台下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入土声。
仙盟主审身后的队伍趁所有人看问审时,将一根赤黑长钉打进了山外旧地脉。
纪无尘认出钉尾纹路。
脸色骤变。
“别让它碰结案卷。”
那不是封山钉。
是用来重启已经结案之劫的复劫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