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镇药铺在辰时关了门。
不是没药。
仙盟验药使坐在柜台后,每一包出入都要查买药人的宗籍。凡与青岚宗有债、有亲、有师承,药先扣下。
第一名被扣的是卖饼老妇。
她没有宗籍关系。
只因前日拒绝在“所见不真”的证词上按印。
验药使把她孙子的退热散放回柜中。
“复核完证词再领。”
老妇问:“病也等你们复核?”
“镇上另有医修。”
“哪个?”
没人答。
青岚镇最近的医修都在青岚丹堂。
东路已被砺山封死。
温扶摇收到消息,第一反应是背药箱下山。
谢无恙坐在丹堂门边挡住。
“你出去,算青岚修士破封。”
“孩子发热。”
“让别人送。”
“谁能验药?”
“我。”谢无恙道。
温扶摇看他右臂。
“你连针都拿不了。”
“还能背箱。”
“你出山比我更像破封。”
两人谁也没找到能直接走正路的办法。
沈照夜从后山翻出第一卷升宗账。
青岚宗开丹堂时,为满足稳定营生门槛,与镇上药铺签过供药契。契约主体不是某名弟子,是丹堂。封山令禁修士出入,没有写已经售出的凡药不能交付。
“药昨夜卖出去。”顾怀山道。
“账呢?”温扶摇问。
“现在补。”
“补账是假的。”
“那就真卖。”
老妇家拿不出灵石。
顾怀山把价格写一文钱,赊账。
丹堂将三箱常用药全部卖给青岚镇三名凡人账房,药物从这一刻不再属于宗门物资。负责送货的是镇民,走的是北坡猎道。
砺山副令只封修士。
石桐看见第一辆木车时,认真验了半个时辰。
车夫没有灵力。
药契在封山前已建立,今日只完成交割。
他找不到扣车依据。
执法长老却从营地出来。
“凡物资须经仙盟验。”
“仙盟验药使在镇上。”顾怀山站在界碑内,“他若想验,让他来猎道。”
“物资不可绕东路。”
“你副令没写。”
石桐把副令又看一遍。
确实没写。
执法长老沉声道:“补令。”
“补令以前的车呢?”石桐问。
“一并扣下。”
“砺山宗规不追溯新令。”
长老看向他。
石桐没有退。
这不是替青岚宗开路。
是他不肯让自己昨日公示的四行副令,今天被一句口头补充改成另一回事。
第一辆车通过。
第二辆装着止血药。
第三辆底层有退热散。
仙盟补令在第三辆车后抵达。
猎道被封。
药只出去三箱。
镇上病人有三十七名。
温扶摇按轻重重新开药,让能减量的减量,能以凡药替代的替代。她没有把三箱药写成青岚宗成功突破封锁的壮举。
不够就是不够。
卖饼老妇的孙子先吃上退热散,另一名旧伤复发的矿工只能等到第二批。
“第二批怎么走?”田小满问。
顾怀山看地图。
东路、猎道都封了。
南边飞泉宗观察舟不承担封锁,却不肯替他们运货。一旦帮忙,观察身份会被取消,宗门也可能被列进连坐。
“走水。”楚天衡从地道传讯。
青岚山没有大河。
只有一条通向镇中旧井的废弃引水沟,早在宗门最穷时用来偷接山泉。后来被陆青檀发现,罚顾怀山补了三年水钱。
账清了。
水沟仍在。
问题是沟窄,只能送药包,不能送医修。
温扶摇把每名病人的药分开,外面写症状与用量。田小满钻进沟里,爬到一半被新落下的封水阵挡住。
仙盟比他们更早想到了水路。
金网上写:
【防邪宗投毒。】
田小满隔着网骂了半天。
镇上的井水却已经开始变浑。
封水阵截断山泉以后,旧井只剩底泥。仙盟以防投毒为名封了水,准备的净水车要明日才到。
“他们不是来杀人。”纪无尘说,“是让每一件不便都看起来由青岚宗造成。”
药路因封邪宗而断。
水路因防邪宗而停。
病人若出事,告示会写青岚宗拒不归案,连累镇民。
谢无恙站在水沟入口。
“网能斩。”
沈照夜道:“一剑以后,投毒罪也有了证据。”
“不斩,井没水。”
“让阵自己验。”温扶摇说。
她拿来一包最普通的清心草,隔着金网放进水中。封水阵要证明青岚宗投毒,便必须验出药性。验阵一亮,药名、来源与无毒结果同时显出。
温扶摇将三十七包药一包包推进验阵。
每一包都要半刻。
金网不能放,却也不能在验明无毒后销毁凡药。仙盟若强行扣下,便得把“防投毒”改成“禁送药”。
夜半以前,田小满只送过去十一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肘和膝盖全磨破了。
第十二包属于旧伤矿工。
验阵忽然停止。
仙盟验药使从镇上赶到水沟另一端,取出新令。
【逆天邪宗所出丹药,无论药性,均不得入镇。】
理由终于不再是投毒。
只因来自青岚宗。
温扶摇盯着金网另一边。
“把原文给病人看。”
验药使道:“无需。”
“药不让进,总得让他们知道是谁不让。”
“邪宗蛊惑,不可传。”
田小满把第十二包药塞进怀里,往后退。
他们没有硬破金网。
也没有把这一夜写成赢。
十一名病人拿到药。
第二十六名仍在等。
青岚宗撤回水沟时,青岚镇三条出路都已被封。总舵围山的第一刀没有碰弟子,也没有碰护山阵。
它先让山下每一个缺药的人,都必须抬头看一眼那块“逆天邪宗”的新路牌。
第二日,镇上真有人来了。
不是上山求药。
三户病人家属聚在封水阵外,要求青岚宗交出谢无恙。
“你们交一个人,路就开了。”
田小满隔着金网道:“令上没这么写。”
“仙盟的人说的。”
“让他写下来。”
“人都快死了,谁跟你讲这些?”
其中一人把空药碗砸在金网上。
碗碎了。
田小满没躲,碎瓷擦破额角。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喊仙盟才是断药的人。对面家里正有人发热,讲清责任也不能让热退下来。
“第十二包药在我这里。”他说,“已经验过无毒。”
“那就送来。”
“网不放。”
“你们不是会斩天罚吗?一张网都破不了?”
田小满被问住。
能破。
只是破了以后,总舵会把所有病人的安危都写成邪宗投毒。
“我去叫温堂主。”
“叫谁都一样。”
那几户人没有等,转身去仙盟验药处继续求。
另外一些镇民站得更远。
卖饼老妇没有跟着骂,也没替青岚说话。她孙子吃过药,热退了一点,正需要第二服。她只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田小满说不知道。
老妇点点头。
“那你们快想。”
没有感谢。
也没有谅解。
她把第一只空药纸袋压在金网旁,证明那包药没有害人,便回去照顾孩子。
温扶摇看过纸袋,决定换办法。
不再送成药。
她将药方与炮制法写在普通纸上,让镇民用镇内能找到的草药自己配。仙盟新令禁青岚丹药,没有禁一张不带灵息的字。
问题是许多药材不够。
退热散可以减成三味。
止血药可以用灶灰代替一味。
矿工那种伤需要的续脉藤,镇上没有。
温扶摇在方子旁明确写:只能缓痛,不能治本。
她不把替代方吹成一样有效。
纸由青岚镇账房抄出去。验药使要扣,镇民便问哪条令不许人写字。对方拿不出,只能派人逐户盯着配药。
第一锅煎坏了。
第二锅火候不够。
到第三锅,卖饼老妇按温扶摇写的颜色比对,才熬出能入口的药汤。
孩子喝下后没有立刻退热。
夜里却没再烧高。
这不是破封成功。
只是让一张禁药令多绕了一道弯。
仙盟很快补出第三版告示:邪宗散布未经审验药方,镇民慎用。
告示没有写已有十一人服药无事,也没有写药方所用全是镇内凡草。
有人因此不敢煎。
也有人把告示撕下来垫药炉。
镇上的选择开始分开。
三户继续要求交人。
七户愿意替青岚送方。
更多人两边都不站,只想等净水车与正规药材到。
仙盟要的并不是所有镇民同时恨青岚。
只要有人因缺药开始问“为什么不交一个人”,山门内部便会听见。
谢无恙也听见了。
当天夜里,他问温扶摇:“矿工还能等多久?”
“三日。”
“刚好。”
“你想做什么?”
“自首令也是三日。”
温扶摇把药杵放下。
“你出去,药路未必开。”
“至少他们没理由封。”
“他们有的是理由。”
谢无恙没反驳。
他只把矿工那张缺续脉藤的方子折好,放进袖中。
沈照夜看见,没当场抢。
夜巡时,他把这件事写进宗议待决页。
谢无恙答应过,红级死局自动共享。
一张药方未必是出山计划。
也不能等它变成计划以后才让别人知道。
围山第三面旗落下时,镇中净水车终于到了。
车上第一桶水免费。
第二桶开始,领水人必须先在一张声明上按印。
声明只有一句:
【青岚宗拒不归案,致本镇断水断药。】
第一名病人家属按了。
卖饼老妇没有按。
她提着空桶回家,继续烧那口浑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