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的第二日还没开始,青岚镇口先换了匾。
镇名仍在。
通往山门那块路牌上的“青岚宗”被金漆盖住,改成四个字。
【逆天邪宗。】
田小满清早下山取药,站在路牌前看了半天。
漆没干。
旁边却立着仙盟正式告示,落款是今日辰时。
现在才卯时三刻。
“他们连天亮都等不及?”
孟听澜先看落款,再摸纸。
告示纸已经干透,不像今日才写。纸筋中还有内笔阁防伪水纹,通常在落印前一日生成。
她把告示揭下半角。
背后压着一串极小日期。
谢无恙在山门拔剑以前。
那时楚天衡的丧钟刚响,青岚宗还没迎来天罚,断尘也没有在四十二名弟子面前出鞘。
“罪名比剑早。”她说。
田小满把整张告示抱回山。
顾怀山只扫一眼标题。
“贴正。”
“这是骂我们的。”
“贴歪了别人以为我们怕看。”
告示贴在祖堂外,与三日自首令并排。
左边说期限尚有两日。
右边已经宣布全宗定罪。
弟子们围着读。
第一罪,私藏无命剑修,伪报修为十年。
第二罪,以逆命邪术扰乱仙盟旧案。
第三罪,勾连北境魔族,阻挠讨魔。
第四罪,盗窃天命命籍,伪造楚天衡之死。
第五罪,诱使巡查使纪无尘叛盟。
第六罪,包庇宗籍司逆录孟听澜。
第七罪,聚众斩天罚,动摇东境天序。
七项里没有一项完全虚构。
谢无恙确实藏了修为。
青岚宗确实去过北境。
楚天衡也确实假死。
仙盟只把每件事为什么发生删掉,再换一个能定罪的动词。
救人叫私藏。
查案叫扰乱。
拒绝屠城叫勾连。
不让容器被吃叫伪造天命。
“这种最难辩。”纪无尘道。
若告示写满假话,逐条拿证据即可。
现在每一项都有事实骨架,争的是解释权。总舵掌握传讯阵与宗籍,谁先说,谁的解释便先成为大多数人唯一看见的版本。
贺云舟盯着第七罪。
“斩天罚也算罪?”
“若天罚永远正确,斩它当然是。”
“那它昨日差点删掉四十二个人呢?”
“告示没写。”
贺云舟拔剑要去砍路牌。
谢无恙用剑鞘拦了一下。
“砍它做什么?”
“难道留着?”
“漆是新的。”
“所以?”
“能验时辰。”
贺云舟把剑收回去。
这动作比从前慢。
他刚亲眼看见大师兄的一剑,胸口还有许多话没找到地方放。如今每逢自己要先出剑,都会下意识看谢无恙一眼。
谢无恙没有教训他。
只让纪无尘把漆刮一份存证。
金漆底层果然有昨夜以前的凝时印。
不止告示预写。
连“逆天邪宗”的路牌都提前做完了。
自首令三日,只是程序上给出的空白。
结论从没空过。
青岚宗将证据送向三处外部见证。
飞泉宗回得最快。
【已收。】
砺山宗迟了一刻。
【仅证明告示预制,不证明诸罪不实。】
这句不偏向青岚宗,却把“预制”二字明确留在了记录里。
北境水榜则直接将七项罪名逐条改回事实。
【私藏无命剑修——青岚宗收留本宗弟子。】
【勾连北境——阻止镇魔阵抽干七城。】
【伪造楚天衡之死——使活人脱离容器封典。】
陆青檀没有替纪无尘与孟听澜辩护。
那两个人做了什么,应由他们自己说。
水榜写完不到半个时辰,仙盟宣布北境证词不具正道效力。
七城没有撤。
正道不认,墙仍在。
午时,内笔阁开始向各宗发围剿令。
令中不要求立即攻山。
第一阶段只需封路、断讯、核验所有出入青岚山的人。凡与青岚宗有债务、师承、救命关系者,必须先向地方仙署说明。
“他们也在补连坐册。”沈照夜说。
四十二本血页上,内律小印同时亮起。
第一本的空白时辰终于写完。
【仙盟定罪后。】
田小满那页,传法堂开始塌。
不是真塌。
纸上先出现石梁落下的影子。
温扶摇立即让所有人撤出三座堂口。片刻后,山外第一道封山阵启动,地脉被强行向外拖了一寸。传法堂那根早已裂过的主梁跟着响了一声。
血页不是预言。
它正借仙盟落下的阵,把写好的死法一件件做成现实。
谢无恙提起断尘。
沈照夜挡在门口。
“现在出剑,告示多一项。”
“梁要塌。”
“贺云舟已经去了。”
剑堂弟子把承重木推进传法堂。主梁下沉到一半,被十一道分散剑意托住。没人以命补位,也没人等大师兄替他们斩掉整座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小满最后一个跑出来。
他的血页上,落梁影停在头顶三尺,没有完成。
谢无恙把断尘放回膝上。
山外封阵的人显然没想到第一处结果会停。
第二道阵力随即转向丹堂。
围剿尚未开战。
天道与仙盟已经在借一根梁、一口炉、一条旧灵脉,试着让“逆天邪宗”四个字自己长出尸体。
傍晚,东洲十九宗全部收到围山令。
五宗回复领命。
七宗说需议。
三宗未回。
其余四宗只派观察使。
不是天下一夜间都相信了告示。
仙盟也不需要所有人相信。
只要有足够多的宗旗插在青岚山外,便能把一场预写好的围剿变成众宗公议。
第一面旗在日落前出现。
黑底石纹。
来自砺山宗。
旗还没插下,四十二本血页已经同时往后翻了一张。
新一页没有立刻写死法。
先写每个人从此失去什么。
青岚宗的升宗资格被撤。
三座堂口的经营契冻结。
镇中与宗门相连的药契、水契、雇工契全部标红。外出弟子不能进仙盟驿站,青岚镇商户若继续供货,也要先接受内律复核。
“邪宗定性不是一个骂名。”纪无尘道,“是把所有正常往来变成协助。”
过去别人到青岚买一包药,只是买药。
今日以后,买药可能叫资敌。
借宿叫窝藏。
替他们送一封信,也能列进连坐册。
仙盟不必让十九宗都来攻。
只需让所有不想惹事的人先退远一点。
效果很快出现。
午后应送到的粮车没来。
雇来修丹堂屋顶的瓦匠托人退回定金。
连过去总上山讨债的木材铺掌柜都只在镇口站了片刻,最后没敢过界碑。
顾怀山看见退回的定金,脸色比看到围山旗还难看。
“我们欠他的尾款呢?”
“没说不要。”田小满道。
“那就是只敢要钱,不敢上山。”
顾怀山把尾款单独封好。
欠债不会因别人害怕来往就消失。青岚若今日把所有账赖掉,反而正好让“邪宗”先从一件小事上变真。
谢无恙坐在祖堂台阶上,看山下一个个人改道。
有两名新弟子的家人到了镇口。
他们想接孩子回去,仙盟巡吏却说邪宗弟子必须先断籍受审,家属不得私自接触。
陈荞站在山门内看见母亲,往前走了几步。
宗规允许她断籍。
仙盟却不允许她直接回家。
“我现在出去,会被带去哪里?”她问巡吏。
“地方仙署审验清白。”
“多久?”
“审完为止。”
“我母亲能一起?”
“不得干扰。”
陈荞母亲在镇口哭着让她别出来。
两人隔着封路阵说了几句家常。没有谁喊大义,也没人劝她一定留下。母亲只问她衣服够不够,陈荞说够,袖口却还破着。
最后母亲把一包针线放到阵外。
巡吏连针线也要验。
“防邪器。”
陈荞看着那包进不来的东西,慢慢退回山门。
她没有因此发誓与仙盟不共戴天。
晚上仍一个人哭了半刻。
第二日,她的血页却多出一行:
【家属劝返,仍受邪宗控制。】
母亲明明让她别出来。
纸上却预备将任何没有断籍的结果都解释成控制。
孟听澜把母女对话原样记下。
“别写她勇敢。”陈荞说。
“为什么?”
“我只是没地方安全地走。”
孟听澜照实写。
邪宗定性以后,连留下都未必是自由选择。青岚宗不能拿山门仍开放来证明所有人自愿,仙盟已经把门外那条路改成了审讯室。
顾怀山再次派人去北坡清猎道。
至少要保留一条不通仙署的离路。
清路弟子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
猎道尽头已经立起内律金桩。
不是今日插的。
桩底泥土干硬,至少埋了两日。
又一件围剿物,在谢无恙拔剑以前便到了。
纪无尘将金桩日期与预制告示并排。
内笔阁并非看见断尘后临时判断青岚有罪。
他们早已准备了两种结果。
谢无恙不拔剑,天罚抹山。
谢无恙拔剑,仙盟围山。
无论选哪一条,路牌都能在第二天改成“逆天邪宗”。
黑底石纹的砺山旗终于从东边下降。
执旗人停在界碑外三丈,没有马上把旗插进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