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听澜念到第一项时,谢无恙正在拆右臂固定板。
【三日内,谢无恙携断尘剑入总舵自陈。】
温扶摇一巴掌把固定板按回去。
“你想去哪?”
“没想。”
“手都拆了。”
“听令以前整理衣冠。”
“你衣服是我剪的。”
“所以整理一下。”
温扶摇重新缠紧药布,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孟听澜继续念。
【交断尘、无声境第三封物匣、十年前青岚旧案原始结案底卷。】
【交第二逆命者沈照夜及其命债簿。】
【交叛盟者纪无尘、宗籍司逆录孟听澜。】
【交天命余孽楚天衡遗物。】
楚天衡本人已经被仙盟公证为死者。
总舵不能在令上写交人,只能先收“遗物”。原籍纸、半只缺口碗和北境水契,只要有一件落入内笔阁,便能重新从死者名下找到活魂。
顾怀山数完。
“五个人,一把剑,一只匣,一本簿子,一堆纸。”
“还有掌门令。”孟听澜翻到下一页。
【顾怀山交还宗主印,暂由仙盟代管青岚宗籍。】
“这个最贵。”顾怀山道。
田小满站在祖堂门边,小声问:“都交了,他们真会放过其他弟子?”
孟听澜看后文。
【其余不知情弟子,经审验后酌情免罪。】
“酌情是什么意思?”
“他们决定。”
“不知情怎么验?”
“你证明自己不知道。”
田小满想了半天。
“我刚亲眼看见大师兄拔剑,怎么证明不知道?”
没人答。
这道令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四十二名弟子全身而退。交人只是把“逆天邪宗”拆成一批容易分别审验的人,谁能活、谁的记忆要被清、谁必须除籍,仍由仙盟决定。
孟听澜念完最后一页。
【三日内主动归案,可减天罚三成。】
【逾期,视为全宗同谋。】
“又是三成。”沈照夜说。
上一次仙盟赦令也说交出他可减三成,交出谢无恙可减五成。天罚究竟如何计算,从来没有依据。
纪无尘拿过白卷,以指甲刮开“三成”二字。
下面没有阵法测算。
只有内笔阁一层普通金粉。
“不是天道承诺。”他说,“总舵替它答应的。”
顾怀山问:“他们能控制天罚?”
“不能。”
“那凭什么减?”
“凭接令的人想信。”
白卷外层写得越像有退路,越容易让宗门内部先开始争论交谁。三日不是给青岚宗申辩,是给他们互相拆开的时间。
问命台下已经有人看向谢无恙。
不是想交。
是担心他自己走。
谢无恙没有拆掉固定板,只问纪无尘:“三日够总舵做什么?”
纪无尘展开东洲地图。
“最近的五宗半日可到。”
“仙盟直属舟一日。”
“内律三阵从总舵运来,要两日半。”
顾怀山听懂了。
“期限是等阵到。”
“嗯。”
“若我们今日交?”
“他们少运三座阵,也能省一笔。”
顾怀山把算盘拿来,真算了一下。
“那不能让他们省。”
气氛稍松一点。
只有一点。
四十二本血页还在祖堂里翻动。接令以后,空白时辰填了半个“仙”字,像在等仙盟正式定罪。
沈照夜问:“回什么?”
“先问。”顾怀山道。
他让孟听澜起草回执。
第一问:十年前青岚宗何罪,被何人判定异常。
第二问:谢无恙归案后,由谁担保其不被天道回收。
第三问:所谓减天罚三成,以何阵、何令、何见证核算。
第四问:不知情弟子的审验标准为何。
第五问:楚天衡既已由仙盟公证死亡,何以仍需交遗物。
每一问都要求书面答复。
纪无尘看完,又加一条。
“申请公开问审。”
“他们会准?”贺云舟问。
“不会。”
“那写什么?”
“让所有见证人看见,是谁拒绝公开。”
回执不能走仙盟传讯阵。
那边已经封了。
顾怀山把原文抄成六份。一份由青岚镇账房带出去,一份送飞泉宗,一份送砺山宗,一份去北境,一份留祖堂,最后一份绑在仙盟金匣上。
内律使收匣时不肯接纸。
“最高令只需服从,不受地方反问。”
“那你写拒收。”孟听澜道。
“无需写。”
“你不写,我替你写。”
她当着三处远程见证落下:
【仙盟内律使拒收青岚宗问询,拒绝公开问审申请。】
内律使伸手去抢。
纪无尘站到纸前。
他没有刀,也没有巡查令。
对方却停了一瞬。
昔日少主的身份已经除掉,十几年处理内律案留下的习惯还在。那名内律使曾是他的下属,知道只要今日抢纸,明日纸上就会多出“毁坏见证原件”。“纪无尘,你真要以叛徒身份对抗总舵?”
“我在看你接不接。”
“此令与你无关。”
“上面有我名字。”
内律使最终连匣带纸一起收走。
第一份回执成立。
三日期限还剩两日十一个时辰。
谢无恙回丹堂时,田小满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终于问:“大师兄,你会自己去吗?”
“不知道。”
“又不知道?”
“三日还没到。”
“你要是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们——”
“会先说。”
田小满没完全放心。
“先多久?”
谢无恙想了想。
“比一息早。”
“那也没多早。”
“还在改。”
田小满把一只小铃挂在丹堂门上。
“你出去它会响。”
“我能从屋顶走。”
“屋顶也有。”
“窗?”
“都有。”
谢无恙没拆。
夜里,他确实一个人坐起来过。
门铃没响。
他只将断尘放到膝上,听山外越来越多的飞舟声。
纪无尘算得没错。
第一日尚未过完,东边已有五道宗旗靠近。
三日不是让他考虑要不要自首。
是让所有准备围山的人赶上。
五道宗旗没有直接落地。
它们在二十里外停成半圈,先派传讯符互相确认方位。纪无尘站在山顶,看一面便报一个名字。
“砺山宗,东路。”
“飞泉宗只来观察舟,在南。”
“西北两面看不清,应该用了仙盟遮旗阵。”
“最后一面呢?”顾怀山问。
“内律直属。”
“你熟?”
“以前我站那面下面。”
纪无尘说完,把望镜放下。
三日期限对山外的人同样有用。他们不必一到便动手,可以先扎营、接阵、向各自弟子解释为何围一座刚斩过天罚的宗门。等阵势成了,犹豫的人也很难独自拔旗。
青岚宗内则开始清点能撑三日的东西。
丹药不足。
灵石更不足。
护山阵刚受过天罚,三处阵眼临时以旧梁支撑,若外面真以重阵压山,一日便会裂。
顾怀山拨完算盘。
“好消息,围我们的比我们有钱。”
“这算什么好消息?”田小满问。
“说明不是因为我们值钱。”
没人被安慰到。
谢无恙回了后山。
田小满挂的铃一路跟着响,弟子们听见便从各处探头。谢无恙走到哪,哪边就有人假装搬石、扫地或晾药。
他停在界碑内十丈。
白线从丹堂一路跟来,落在脚边。
再往前一步,地脉裂纹便会伸向祖堂。
沈照夜在后面问:“还试?”
“没出界。”
“你想等他们睡了再出?”
“外面五宗,一起睡的可能不大。”
“所以想过。”
谢无恙没否认。
沈照夜与他并排站着,没有挡在前面。
“令上交我也能减一部分。”
“不知道减多少。”
“至少不是零。”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拿不是零当可行?”
“跟你学的。”
两人都想过单独出去。
区别只在于谢无恙习惯把这件事先做完,沈照夜如今肯先说出来。
“三日以内,不走。”沈照夜道。
“为什么?”
“仙盟想让我们用三日互相拆。那就先不按它的时辰做决定。”
“三日以后?”
“重新议。”
谢无恙看着山外宗旗。
“来不及议呢?”
“自动共享。”
这是两人在旧供室就定下的规矩。红级死局不能由一个人藏着处理。
谢无恙道:“弟子太多。”
“不想让谁知道?”
“都不想。”
“那正好,都告诉。”
田小满在十步外搬同一块石头来回三次,终于忍不住插话:“我们已经听见了。”
谢无恙回头。
四十二名弟子没有全在,至少附近十几个都竖着耳朵。
“偷听传法堂堂主谈事,罚抄。”
“你还没正式上课。”
“先欠。”
田小满这才把石头放下。
他不怕罚抄,只怕大师兄说完一句玩笑便真从界碑跨出去。
顾怀山随后在山门内加了一条临时宗规:三日期限内,任何人在不告知宗议的情况下独自出山,按擅离宗门罚一百块灵石。
“包括掌门?”纪无尘问。
“包括。”
“临时客?”
“尤其包括。”
“谢无恙没宗籍。”
顾怀山把那笔三块灵石旧债钉到宗规下面。
“有债就算。”
谢无恙没有反对。
第一日夜半,山外宗旗又多了两面。
他仍在山里。
自首令上的白光却提前往下走了一行,仿佛有人等不及三日,正在另一份纸上替青岚宗写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