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方案写完以后,楚天衡看了三遍。
“我若知道是假的,金壳也知道。”
“所以先忘。”温扶摇道。
她面前放着一颗灰色丹药。
不是失忆丹。
丹里没有能删记忆的药。
只会让一段记忆暂时无法被本人承认。
像明明看见门,却坚信那里是墙。
“忘多久?”
“从服丹到听见自己的丧钟。”
“若丧钟不响?”
“永远想不起来。”
纪无尘皱眉。
“风险太大。”
“所以由他自己写恢复条件。”
温扶摇把空白药契推给楚天衡。
过去裴氏有人替别人删记忆,也有人自删。
这一次,不能让任何人替楚天衡决定忘掉什么。
药契第一栏:【暂封内容。】
楚天衡写:
【青岚宗假死计划、藏身位置、参与者。】
第二栏:【不可暂封。】
他写得更慢。
【方鹤、严素非自愿而死。】
【我想活。】
【不让别人替我付。】
第三栏:【恢复条件。】
【听见本人丧钟三声。】
沈照夜问:“丧钟若被天命拦?”
楚天衡把半只缺口碗放到契上。
“它替我记。”
碗底还剩一个“活”字。
即使本人忘了计划,这个字也不解释,只保留最初意愿。
谢无恙坐在最远处。
“还有一项。”
“什么?”
“服丹以后,你会真以为我们要杀你。”
楚天衡看向他。
“本来就差点。”
“所以会信得很快。”
“你要怎么动手?”
“仍在第三区落剑。”
“心脉停?”
“三息。”
“金壳呢?”
“剥出去作尸体。”
“人藏哪里?”
“源石无名区。”
“谁送?”
“沈照夜。”
楚天衡看向两人。
争执以后,他们第一次共同出现在同一套计划里。
不代表和好。
只是这条路少一个都走不通。
“我服丹以后会反抗。”
谢无恙道:“应该。”
“会出全力。”
“知道。”
“可能杀你。”
“右手不能用,躲得慢。”
“那换人。”沈照夜说。
“换谁能切金壳?”
没人能。
断尘是唯一既被天道认作斩旧身、又能把人从金壳里剥出的剑。
楚天衡把药契按上魂印。
“我同意。”
不是同意死。
是同意在一段时间里真的害怕、真的反抗,也真的不知道同伴要把他带到哪里。
温扶摇将灰丹递过去。
“最后问一次。”
“吃。”
楚天衡吞下。
第一息,他仍记得所有人。
第二息,计划中的地点消失。
第三息,他看见桌上的杀人图。
脸色骤变。
“你们要做什么?”
沈照夜没有回答。
按照计划,从现在起不能再向他解释。
楚天衡退到墙边。
金丹天纹自行护体。
“谢无恙。”
谢无恙以左手拿起断尘。
“嗯。”
“你还是要杀我。”
“对。”
这一个字必须让金壳听见。
楚天衡拔出一把临时铁剑。
“沈照夜?”
沈照夜站到他退路方向。
“我拦你。”
楚天衡眼中最后一点信任也沉下去。
不是演的。
假死第一步,要骗过天命。
也只能先让最想活的那个人,真以为自己即将被杀。
楚天衡第一剑没有斩向谢无恙。
他劈开窗。
这是温扶摇判断药效是否准确的第一道试题。
一个真心以为自己要被处死的人,最合理的反应是逃,而不是配合他们在祖堂打一场好看的戏。若楚天衡服丹后仍下意识站去第三区,金壳就会知道他的记忆并未真正封住。
窗外没有埋伏。
他跃出去,落进弟子居的屋脊间。
四十二名弟子都提前看过告知书,却只有七人参与拦截。其余人照常晾衣、打水、背剑诀,甚至有人真的不知道他会从哪边逃。
一场处处完美的围杀也会显假。
楚天衡撞见田小满端着一盆刚洗的衣服。
田小满吓得连盆都掉了。
“楚、楚师兄?”
“让开。”
“你不是在祖堂签……”
孙砚从后面捂住他的嘴。
药契封住关键词以前,温扶摇特意允许弟子说漏半句。真正的秘密总会有人差点说漏,天道才更容易相信。
楚天衡却只从那半句话里听出,他们早在祖堂决定过他的处置。
他从湿衣上踏过,御剑直奔山门。
护山阵没有关。
东南离山路仍按告知书要求开着,六名选择离开的弟子昨夜已经走完。楚天衡若能赶到那里,便真可以离开。
沈照夜在命债簿里看见三条结果。
第一条,楚天衡出山,被仙盟接回封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条,他在山门与谢无恙交手,金壳提前脱离。
第三条,他向北逃,沿途愿力主动为他开路,容器在三日内成熟。
没有一条写青岚宗假死。
说明封识丹骗过了剧本。
代价是他们也不能按剧本找捷径。
“西坡。”沈照夜道。
贺云舟立刻去西坡,却被谢无恙叫停。
“别堵。”
“他会出山。”
“让他看见出口。”
若连一条真出口都没有,楚天衡的选择仍是假的。
楚天衡果然在东南阵口停了半息。
外面没有戒律使,没有镇魔索,只有一条雨后泥路。只要再迈一步,他便脱离青岚山地脉,谁也不能借护山阵困他。
他回头看见谢无恙追来。
断尘没有出鞘。
“你算的杀法在第三区。”楚天衡道,“这里不是。”
“所以回来。”
“回去让你杀?”
“嗯。”
“连骗都懒得骗了?”
“骗不过你。”
谢无恙每一句都在把他往更深的误解里推。
沈照夜站得更远,右手持着命债簿,左手没有拿任何武器。
楚天衡看向他。
“你说人不能因为未来会害人就先被杀。”
“我说过。”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
“那你为什么拦?”
沈照夜不能回答“为了让你活”。
金壳正在听。
他只说:“我答应过不让你回封典。”
这也是真的。
楚天衡眼里的失望比怒意更重。
他最后还是没有迈出阵口。
不是重新相信他们。
而是山外一只传令鹤刚好飞过,上面写第三场救世封典的时辰。他若出去,总舵会在所有愿力路口等他。
楚天衡转而向后山突围。
这一次,他真的动了杀招。
金火剑光扫过松林,贺云舟的护道剑意只接一层便裂开。谢无恙以剑鞘挡第二层,左臂被震得发麻。第三层被沈照夜用空白页吞掉,命债簿当场焦了一角。
“别留手!”楚天衡喝道。
没人留手。
也没人攻他心脉。
他们用的每一招都经过纪无尘公证:只限退路、只截灵力,不使用能让人失去选择的魂术。
楚天衡越打越确定,他们确实要将他送到一个固定地点。
恐惧因此更真。
他临时换剑路,从山涧跃下,以金丹天纹强行召来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风。那股风托住他,又从山下三名香客身上抽走一缕气血。
命债簿立刻显出三人的脸。
楚天衡身体一僵。
即使忘了假死,他仍记得不可暂封的第三条:不让别人替我付。
他主动散掉风。
下坠的瞬间,沈照夜抓住他手腕。
金壳刚要把这一抓写成舍命相救,沈照夜松手,将两人一同摔进后山泥潭。
谢无恙随后落下,剑鞘点中楚天衡肩井。
楚天衡仍想起身。
温扶摇的闭灵针从泥水下弹出,只封四肢,不封意识。
“为什么不让我昏过去?”他问。
“你必须醒着。”温扶摇道。
对他而言,这句话与行刑前保持清醒没有区别。
众人把他送进后山石牢。
门没上锁。
石桌上放着清水、伤药和那张杀人图。楚天衡撕掉图,墙面立刻又从公证阵里映出一张;他砸碎水碗,顾怀山便让人换成木瓢,免得碎片伤手。
所有照顾都不能解释。
于是每一样看起来都像为了让祭品完整地活到行刑。
纪无尘站在门外,逐项记录。
“他有三次离开机会。”
“第一次已放弃,第二次失败。”
“还差一次。”
谢无恙看向没有锁的门。
“他会试。”
石牢里,楚天衡正用指尖一点点磨开闭灵针。
他不知道第三次逃路的尽头,放着那块能让金壳离体一息的北境源石。
石牢入夜后,他终于拔出第一根闭灵针。
门外无人阻止。
第二根也被磨松。
楚天衡没有立刻走。他先把杀人图上三条追兵路线全部记住,再故意从图中没有画出的山顶离开。
若这张图真是谢无恙的行刑方案,没画出的地方才可能是生路。
他不知道,那条空白正是众人给他留下的第三次真实逃跑机会。
只有他自己找到,源石前那一息无名才骗得过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