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尘没被关进地牢。
总舵把他押上公审台。
审得越快,楚天衡原籍失窃越像一个人临时叛变。
内笔阁已经写好罪名。
【纪无尘受青岚宗蛊惑。】
【私通北境。】
【盗窃天命之子命籍,意图断东境气运。】
孟听澜名字没有出现。
她被写成遭纪无尘胁迫。
纪无尘看完。
“严素那一条也这么写?”
主审道:“本案不涉严素。”
“七城呢?”
“不涉。”
“军药?”
“不涉。”
“那我为什么偷命籍?”
“受人蛊惑。”
“谁?”
“青岚宗。”
“哪一个人?”
主审没有具体名字。
蛊惑不需要谁说过什么。
只要纪无尘曾与青岚宗共同查案,便能填进去。
“认罪,可免死。”
“不认呢?”
“叛盟,废修为,逐出东境。”
“不是死?”
“仙盟念旧。”
纪无尘笑了一声。
不是念旧。
他手里仍有太多总舵案卷。
公开杀,会让更多人问。
废掉再逐,路上自然可以死于“魔族报复”。
“我不认蛊惑。”
主审道:“其余认?”
“命籍是我让孟听澜拿的。”
台下孟听澜抬头。
纪无尘继续道:“内律殿是我破的。最高令是我扣的。军需库金封也是我切的。”
“为何?”
“因为你们不查。”
“所以叛盟?”
“仙盟戒律第一条是什么?”
主审不答。
纪无尘替他背。
“疑案必查,活人可辩,死者留证。”
“我按这十二个字查到总舵。”
“若这叫叛盟,是谁先把戒律扔了?”
公审扩音阵当场关闭。
台下只能看见他嘴在动。
主审下判。
【纪无尘,叛盟。】
废修阵升起。
第一道锁住灵台。
第二道压向金丹。
第三道尚未落下,公审台外响起算盘声。
一颗算珠滚过石阶。
顾怀山站在台下。
“仙盟逐人,需要有人接籍吧?”
主审道:“叛徒无籍。”
“你们不要,我们要。”
“青岚宗公然收容叛盟者?”
“先问欠不欠债。”
顾怀山拿出饭堂账。
纪无尘那日多付的面钱,仍有余额。
“他在青岚宗存了半碗面。”
“账没清,人不能无籍。”
荒唐。
却是真账。
命籍制度规定,逐籍前所有宗务债契必须交割。
内律殿只能暂停第三道废修阵。
主审道:“青岚宗替他清。”
“不替。”
“一碗面值几何?”
“不是钱。”
顾怀山翻到账尾。
纪无尘写的是剩下记账,回来再吃。
这是一顿尚未完成的饭。
“让他自己回来吃。”
公审台外,贺云舟的护道剑意沿那颗算珠铺开。
没有攻击。
只把青岚宗山门方向照出来。
温扶摇将一枚解封丹弹上台。
沈照夜则举着楚天衡原籍纸。
“你们说他盗的是天命命籍。”
“这张纸上只有普通入籍。”
“请证明哪一行属于东境气运。”
主审一旦验纸,便承认金胎是后来加上的。
不验,盗窃天命命籍罪名无证。
公审阵卡住。
纪无尘吞下解封丹。
第一、第二道废修锁同时松开。
他没有攻击主审。
从台上跳向那条护道剑路。
戒律使追出。
顾怀山将饭账举高。
“债务交割期间,债主有权带人回去清账。”
青岚宗第一次用欠半碗面的理由,从仙盟公审台带走一个叛徒。
回山以后,纪无尘真坐在饭堂把面吃完。
顾怀山收碗。
“账清了。”
“现在赶我走?”
“先记新账。”
“什么?”
“破门一扇,解封丹一枚,护送费。”
纪无尘看着账单。
“你们就是这么收人的?”
“你还不是弟子。”
顾怀山把一张临时客籍推过去。
“也别急着感动。”
“你在仙盟做过的错案,往后慢慢查。”
纪无尘按下手印。
没有说自己无辜。
山外,仙盟通缉告示已经贴满东洲。
上面写纪无尘叛盟投靠青岚宗。
这一次,至少“投靠青岚宗”没有写错。
告示贴进青岚镇的当天,山门外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扔臭鸡蛋。
第二拨烧纸钱。
第三拨什么也没带,只抬着一口旧棺。
棺里没人,放着七年前一宗邪修案的结案卷。卷尾的巡查使签名正是纪无尘。
抬棺的老妇坐在山门石阶上。
“仙盟说你成叛徒了。”
纪无尘站在门内。
“是。”
“那我儿子的案能翻了吗?”
“叛盟不等于从前判的都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不等于都对。”
“嗯。”
老妇把结案卷往前一推。
“你当年说尸上有邪纹,就算他入魔。后来我才知道,那纹是牢里烙的。”
纪无尘记得这案子。
那时他刚升巡查使,赶到地方时尸体已被烧,只剩一张拓印。地方仙署说人是畏罪自焚,他查出两处口供冲突,却在上级催令下写了“证据不足以翻案”。
不查到底,并不等于亲手造假。
可对棺中那个人而言,区别不大。
纪无尘走出山门,取过卷宗。
“我会重查。”
“你现在还有令吗?”
“没有。”
“还进得了仙署?”
“进不了。”
“那你拿什么查?”
纪无尘沉默片刻。
“先从我当年没问完的人查。”
老妇没有道谢。
她只把空棺留下,自己慢慢下山。
顾怀山看着那口棺材,拨了两下算盘。
“正好缺一口。”
纪无尘转头。
“你要拿它做楚天衡的尸棺?”
“不拿。”
“你刚说正好。”
“正好提醒你,别把别人的棺材顺手拿来救自己人。”
顾怀山让弟子把空棺送到客院,贴上案号,不入假死物料账。
青岚宗接纪无尘,不代表他过去的每一页都被洗白。
更不代表山门里的人可以从此把他称作“弃暗投明”,将所有旧债一句抹平。
当晚,纪无尘住进最靠外的一间客房。
弟子令没有发。
传法堂、丹堂与剑堂都不对他开放。
顾怀山只给了一枚三日临时客籍。
“仙盟通缉会沿籍追人。”纪无尘道,“不发更安全。”
“不是为安全。”
“那为什么?”
“你还没想清要不要入宗。”
“总舵已经替我想清了。”
“他们逐你,是他们的事。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纪无尘看着那枚薄木客籍。
他过去替很多人决定过归属。
魔血后裔押往何处。
无籍修士由谁收管。
涉案宗门是否暂封。
所有决定都有条文,因而显得不像个人选择。
轮到自己时,他才发现被人从旧门推出去,并不等于新门已经是家。
“三日以后呢?”
“续住,入宗,或者走。”
“山外都在抓我。”
“所以住一日一块灵石。”
“刚才不是还欠破门和护送费?”
“分账。”
顾怀山递给他一支笔。
纪无尘在临时客籍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仙盟弟子印已经碎,写到最后一笔时,他腕骨仍条件反射地疼了一下。
木片没有亮金光。
只吸进墨,留下很普通的三个字。
夜里,孟听澜从总舵送出一封无字信。
纸面看起来空白,浸过严素断刀上的血后,才浮出命籍库金胎的一息影像。
影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主笔阁将于五日后重造原籍,届时旧纸会被判伪。】
他们只有五日完成假死。
第五日也正是第三场封典重开的时间。
纪无尘把信拿到祖堂。
谢无恙、沈照夜仍坐在桌子两边,中间那道争执留下的空位没有消失。断尘没再摆在桌面,作废的杀人图却还贴在墙上。
“原籍拿到了。”纪无尘说。
“尸体没有。”温扶摇道。
“不能用遗蜕?”
“九具遗蜕都被魂钉炼过,拿一具就会让前一个封号醒。”
“泥胎?”
“天道验魂。”
楚天衡把自己的半只缺口碗放到桌上。
“金壳从我身上剥。”
谢无恙道:“会疼。”
“我知道。”
“会真停心脉三息。”
“知道。”
“服丹以后,你不会记得自己答应过。”
楚天衡看了一眼墙上的告知书。
他的手印仍在那里。
“趁我现在还记得,再问一次。”
温扶摇拿出药契。
窗外,通缉纪无尘的传令鹤一只接一只撞在护山阵上。纪无尘走过去关窗,没有拔剑去斩。
他回来坐在证人位,把公证笔搁好。
“问吧。”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代表仙盟。
却仍要负责证明,楚天衡接下来的每一步究竟是不是本人选择。
纪无尘在公证页首写下自己的新身份。
【仙盟除籍者,青岚临时客。】
不是巡查使,也不是青岚弟子。
这样反而没人能说他在替本门同伴伪造意愿。
楚天衡将药契推到他面前。
“我若中途说不呢?”
“能停的步骤立即停。”
“不能停的?”
“服丹前逐项告诉你。”
纪无尘落下第一枚见证印。
这场假死从一开始就不靠谁无条件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