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说十息。
纪无尘给他开到第六息,外阵便开始回合。
孟听澜把一百零八张真帖压进宗籍线。
每名献寿者面前同时出现两行字。
【你将献出十年寿。】
【共献者一百零八人。】
没有劝退。
只把总舵藏掉的内容补全。
第一息,十三条愿力断开。
第二息,二十七条。
第三息,五十一条。
到第六息,仍有二十三人没有撤。
有人看清后仍愿意。
有人宗籍被仙盟代管,撤不了。
也有人根本没读过字。
楚天衡隔着金幕看见那些选择。
金丹第五笔从九成七退到六成。
容器没有成熟。
封典总阵却启动了备用礼。
【愿力不足,斩旧身补。】
楚天衡脚下出现一道剑槽。
位置、角度与谢无恙杀人图一模一样。
第三区。
子时二刻。
断金壳,不伤元婴。
随后心脉停三息。
仙盟的备用礼,正是谢无恙算出的杀法。
楚天衡终于明白天命为何提前看见那张图。
不是为了防。
是准备借谢无恙的剑完成封典。
金幕外传来沈照夜的声音。
“楚天衡,离开剑槽!”
他向旁边迈步。
脚下剑槽跟着移动。
“没用。”
礼官站在封典台外。
“仙尊旧身必斩。”
“谁斩?”楚天衡问。
“持剑者。”
“谢无恙?”
“天命自会引他来。”
青岚祖堂,十息已到。
谢无恙仍坐在桌前。
断尘没有拔。
金壳便开始沿天命线远程召剑。
封剑匣被拖得向门口滑了半尺。
四十二名弟子一起往后顶。
田小满脚下打滑,抱住桌腿。
“大师兄,你的剑怎么还会自己跑?”
“问它。”
“它不说话。”
“那就继续按。”
断尘出不了山。
封典剑槽仍在吸取剑意。
第二把剑从金幕中形成。
与北境识海里的魔气假剑不同。
这把由万民愿力凝成。
剑柄上写着所有还没撤回的名字。
楚天衡看见卖伞老人名字不在。
至少那个人退掉了。
还有二十三个名字在剑上。
礼官道:“仙尊自执亦可。”
自己握剑,斩自己的旧身。
封典会写成自愿。
不握,剑会抽完二十三人后自行落下。
楚天衡伸手。
沈照夜隔着金幕喝道:“别碰!”
“他们还在剑上。”
“碰了你也在。”
“我本来就在。”
“你说过想活。”
粗碗已经裂成两半。
碗底魂音仍断断续续。
【我……想活。】
楚天衡手停在剑柄前。
他想起方鹤肩上的一指伤。
想起严素说别让他们写自愿。
现在轮到他的死法被写好。
不论握不握,天命都准备把它写成大义。
“沈照夜。”
“我在。”
“谢无恙是不是还准备杀我?”
沈照夜回头看青岚山方向。
“剑没出。”
“我问他还准备吗?”
传讯另一端,谢无恙听见。
过了片刻。
“准备。”
楚天衡笑了一下。
“至少你说实话。”
“但不按这道槽落。”谢无恙道。
“为什么?”
“它想要。”
楚天衡看着愿力剑。
“那我也不按。”
他没有握剑。
反手把自己的左掌按进剑槽。
剑槽只能认第三区金壳。
识别到一只普通手掌,停了一瞬。
沈照夜趁这一瞬撕开外阵最后一道缝。
纪无尘将二十三人中被代管宗籍的十一份撤愿书塞进去。
愿力剑少掉一半。
楚天衡以流血的手抓住剩下剑身。
不握柄。
将它掰向礼台外。
封典第三声钟没能落完。
金幕碎开。
楚天衡从剑槽上走下来。
他活着。
也完整听见了两种为他安排的死法。
一种来自想救人的谢无恙。
一种来自要吃掉他的天道。
位置竟分毫不差。
金幕碎后,礼台并没有立刻安静。
二十三道未断的愿力失了去处,像找不到井口的水,沿着台边乱撞。仙盟礼官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捡起地上那张备用礼诏,把“斩旧身”三个字往袖里藏。
楚天衡踩住诏尾。
“松开。”礼官道。
“这是我的死法。”
“这是封典机密。”
“写着怎么杀我的东西,先算谁的机密?”
礼官没有答,抬手去扯。楚天衡掌心仍被愿力剑割着,血顺着纸面漫过第三区的标记。血一碰金字,诏书背面又透出一层更淡的旧迹。
不是今日才写。
纸上有九组磨掉的时辰、九处同样的剑槽,还有九个已经查不到本名的封号。
每一位功德仙尊,都在容器成熟前经历过一次“斩旧身”。有的由师长动手。
有的由挚友动手。
还有三人,落款写的是自执。
“所以你刚才让我拿剑,”楚天衡问,“不是临时救那二十三个人。”
礼官把手收回去。
“仙尊总要舍下旧身。”
“舍下以后,里面还是我吗?”
礼官第一次避开他的目光。
纪无尘从破开的外阵进来,先封住散乱愿力,再把诏书夹进公证卷。十一份代管撤愿书已经生效,剩下十二人的名字仍贴在剑刃碎片上。
孟听澜逐一核对。
“五人是自愿。”
“确定看清代价?”沈照夜问。
“看清了,按了第二次手印。”
“剩下七人?”
“两人不识字,一人神识受损,四人的宗籍仍被地方仙署锁着。”
愿意献寿的人可以留下。
不能把无法选择的人混进去,凑成一场看似众望所归的封典。
楚天衡拾起地上半截愿力剑。剑上那五个真正自愿的名字没有消失,反而比其余字更稳。
他问:“如果我不受封,他们的寿数退得回去吗?”
礼官道:“愿出无悔。”
“我问能不能退。”
“封典既启——”
“能,还是不能?”
“可以散回七成。”纪无尘替他答,“总舵不退,是因为退回去会留下衰损。他们一照镜子,就知道所谓献寿不是在功德簿上写个数字。”
楚天衡把愿力剑放回阵心。
“退。”
“仙尊无权撤他人自愿。”礼官道。
“那就问本人。愿意损三年,也比被你们藏着十年强。”
沈照夜重新接上十二张真帖。孟听澜一份份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纪无尘用公证印解除四处宗籍锁。最后仍有三人选择不退。
一个失了双腿的老兵。
一个在七城案里没能等回女儿的母亲。
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替病重父亲按的手印。
孩子那份被纪无尘直接判无效。
“凭什么?”礼官问。
“因为他不能替别人献自己的命。”
老兵与那位母亲的愿力则被单独封存,写明用途、时限和可撤条件,不再接入楚天衡金丹。
等最后一缕乱线从身上退开,楚天衡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抖。
不是方才挡剑耗尽了力气。
他一直在怕。
怕谢无恙最终拔剑,怕自己真成了必须被杀的人,也怕在剑落以前先听见一句“为了众生”。
可谢无恙说的是准备。
不是应该。
这两个字并没有让杀意变轻,只让楚天衡知道,至少还有人肯承认那是一桩杀人,而不是功德。
礼台下,仙盟医修要替他包扎掌心。
楚天衡躲开,走到谢无恙面前。
四周的人下意识让出一圈。
“你算过我会怎么反抗吗?”他问。
“算过。”
“我若全力出手?”
“我右手废着,你有机会赢。”
“赢了以后呢?”
“容器成熟,可能死更多人。”
“所以你还是会出剑。”
“若没有第三条路,会。”
楚天衡看了他很久。
“下一回,先告诉我。”
“好。”
“不是在剑落前一息。”
“好。”
沈照夜站在两人之间,没有替任何一边松口气。
知道死法,不等于同意死。
有人肯说实话,也不等于那把剑从此合理。
楚天衡转身走下礼台,走了两步又停住。
“方鹤和严素的名字放在哪里?”
孟听澜道:“救世殿地下的新名堂。”
“带我去。”
“那里已经封了。”
“那就开。”
他握着裂开的半只碗,掌心血把那个尚未还清的饭钱染红。
“我的死法看完了。”
“现在我要看,他们把死人的死法写成了什么。”
孟听澜把名堂钥匙放到他掌心。
“门外十二道锁,我只能开半刻。”
“够念两个名字吗?”
“够看,不够改。”
楚天衡收紧手指。
“那就先看。”
过去他总想在看见错事的第一刻便一剑改完。如今自己的死法还摊在身后,他终于知道,先把谁做了什么、谁是否愿意看清,并不是拖延。
是防止下一把自称救人的剑,也落进天命预先挖好的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