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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楚天衡听见了自己的死法

    沈照夜说十息。

    纪无尘给他开到第六息,外阵便开始回合。

    孟听澜把一百零八张真帖压进宗籍线。

    每名献寿者面前同时出现两行字。

    【你将献出十年寿。】

    【共献者一百零八人。】

    没有劝退。

    只把总舵藏掉的内容补全。

    第一息,十三条愿力断开。

    第二息,二十七条。

    第三息,五十一条。

    到第六息,仍有二十三人没有撤。

    有人看清后仍愿意。

    有人宗籍被仙盟代管,撤不了。

    也有人根本没读过字。

    楚天衡隔着金幕看见那些选择。

    金丹第五笔从九成七退到六成。

    容器没有成熟。

    封典总阵却启动了备用礼。

    【愿力不足,斩旧身补。】

    楚天衡脚下出现一道剑槽。

    位置、角度与谢无恙杀人图一模一样。

    第三区。

    子时二刻。

    断金壳,不伤元婴。

    随后心脉停三息。

    仙盟的备用礼,正是谢无恙算出的杀法。

    楚天衡终于明白天命为何提前看见那张图。

    不是为了防。

    是准备借谢无恙的剑完成封典。

    金幕外传来沈照夜的声音。

    “楚天衡,离开剑槽!”

    他向旁边迈步。

    脚下剑槽跟着移动。

    “没用。”

    礼官站在封典台外。

    “仙尊旧身必斩。”

    “谁斩?”楚天衡问。

    “持剑者。”

    “谢无恙?”

    “天命自会引他来。”

    青岚祖堂,十息已到。

    谢无恙仍坐在桌前。

    断尘没有拔。

    金壳便开始沿天命线远程召剑。

    封剑匣被拖得向门口滑了半尺。

    四十二名弟子一起往后顶。

    田小满脚下打滑,抱住桌腿。

    “大师兄,你的剑怎么还会自己跑?”

    “问它。”

    “它不说话。”

    “那就继续按。”

    断尘出不了山。

    封典剑槽仍在吸取剑意。

    第二把剑从金幕中形成。

    与北境识海里的魔气假剑不同。

    这把由万民愿力凝成。

    剑柄上写着所有还没撤回的名字。

    楚天衡看见卖伞老人名字不在。

    至少那个人退掉了。

    还有二十三个名字在剑上。

    礼官道:“仙尊自执亦可。”

    自己握剑,斩自己的旧身。

    封典会写成自愿。

    不握,剑会抽完二十三人后自行落下。

    楚天衡伸手。

    沈照夜隔着金幕喝道:“别碰!”

    “他们还在剑上。”

    “碰了你也在。”

    “我本来就在。”

    “你说过想活。”

    粗碗已经裂成两半。

    碗底魂音仍断断续续。

    【我……想活。】

    楚天衡手停在剑柄前。

    他想起方鹤肩上的一指伤。

    想起严素说别让他们写自愿。

    现在轮到他的死法被写好。

    不论握不握,天命都准备把它写成大义。

    “沈照夜。”

    “我在。”

    “谢无恙是不是还准备杀我?”

    沈照夜回头看青岚山方向。

    “剑没出。”

    “我问他还准备吗?”

    传讯另一端,谢无恙听见。

    过了片刻。

    “准备。”

    楚天衡笑了一下。

    “至少你说实话。”

    “但不按这道槽落。”谢无恙道。

    “为什么?”

    “它想要。”

    楚天衡看着愿力剑。

    “那我也不按。”

    他没有握剑。

    反手把自己的左掌按进剑槽。

    剑槽只能认第三区金壳。

    识别到一只普通手掌,停了一瞬。

    沈照夜趁这一瞬撕开外阵最后一道缝。

    纪无尘将二十三人中被代管宗籍的十一份撤愿书塞进去。

    愿力剑少掉一半。

    楚天衡以流血的手抓住剩下剑身。

    不握柄。

    将它掰向礼台外。

    封典第三声钟没能落完。

    金幕碎开。

    楚天衡从剑槽上走下来。

    他活着。

    也完整听见了两种为他安排的死法。

    一种来自想救人的谢无恙。

    一种来自要吃掉他的天道。

    位置竟分毫不差。

    金幕碎后,礼台并没有立刻安静。

    二十三道未断的愿力失了去处,像找不到井口的水,沿着台边乱撞。仙盟礼官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捡起地上那张备用礼诏,把“斩旧身”三个字往袖里藏。

    楚天衡踩住诏尾。

    “松开。”礼官道。

    “这是我的死法。”

    “这是封典机密。”

    “写着怎么杀我的东西,先算谁的机密?”

    礼官没有答,抬手去扯。楚天衡掌心仍被愿力剑割着,血顺着纸面漫过第三区的标记。血一碰金字,诏书背面又透出一层更淡的旧迹。

    不是今日才写。

    纸上有九组磨掉的时辰、九处同样的剑槽,还有九个已经查不到本名的封号。

    每一位功德仙尊,都在容器成熟前经历过一次“斩旧身”。有的由师长动手。

    有的由挚友动手。

    还有三人,落款写的是自执。

    “所以你刚才让我拿剑,”楚天衡问,“不是临时救那二十三个人。”

    礼官把手收回去。

    “仙尊总要舍下旧身。”

    “舍下以后,里面还是我吗?”

    礼官第一次避开他的目光。

    纪无尘从破开的外阵进来,先封住散乱愿力,再把诏书夹进公证卷。十一份代管撤愿书已经生效,剩下十二人的名字仍贴在剑刃碎片上。

    孟听澜逐一核对。

    “五人是自愿。”

    “确定看清代价?”沈照夜问。

    “看清了,按了第二次手印。”

    “剩下七人?”

    “两人不识字,一人神识受损,四人的宗籍仍被地方仙署锁着。”

    愿意献寿的人可以留下。

    不能把无法选择的人混进去,凑成一场看似众望所归的封典。

    楚天衡拾起地上半截愿力剑。剑上那五个真正自愿的名字没有消失,反而比其余字更稳。

    他问:“如果我不受封,他们的寿数退得回去吗?”

    礼官道:“愿出无悔。”

    “我问能不能退。”

    “封典既启——”

    “能,还是不能?”

    “可以散回七成。”纪无尘替他答,“总舵不退,是因为退回去会留下衰损。他们一照镜子,就知道所谓献寿不是在功德簿上写个数字。”

    楚天衡把愿力剑放回阵心。

    “退。”

    “仙尊无权撤他人自愿。”礼官道。

    “那就问本人。愿意损三年,也比被你们藏着十年强。”

    沈照夜重新接上十二张真帖。孟听澜一份份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纪无尘用公证印解除四处宗籍锁。最后仍有三人选择不退。

    一个失了双腿的老兵。

    一个在七城案里没能等回女儿的母亲。

    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替病重父亲按的手印。

    孩子那份被纪无尘直接判无效。

    “凭什么?”礼官问。

    “因为他不能替别人献自己的命。”

    老兵与那位母亲的愿力则被单独封存,写明用途、时限和可撤条件,不再接入楚天衡金丹。

    等最后一缕乱线从身上退开,楚天衡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抖。

    不是方才挡剑耗尽了力气。

    他一直在怕。

    怕谢无恙最终拔剑,怕自己真成了必须被杀的人,也怕在剑落以前先听见一句“为了众生”。

    可谢无恙说的是准备。

    不是应该。

    这两个字并没有让杀意变轻,只让楚天衡知道,至少还有人肯承认那是一桩杀人,而不是功德。

    礼台下,仙盟医修要替他包扎掌心。

    楚天衡躲开,走到谢无恙面前。

    四周的人下意识让出一圈。

    “你算过我会怎么反抗吗?”他问。

    “算过。”

    “我若全力出手?”

    “我右手废着,你有机会赢。”

    “赢了以后呢?”

    “容器成熟,可能死更多人。”

    “所以你还是会出剑。”

    “若没有第三条路,会。”

    楚天衡看了他很久。

    “下一回,先告诉我。”

    “好。”

    “不是在剑落前一息。”

    “好。”

    沈照夜站在两人之间,没有替任何一边松口气。

    知道死法,不等于同意死。

    有人肯说实话,也不等于那把剑从此合理。

    楚天衡转身走下礼台,走了两步又停住。

    “方鹤和严素的名字放在哪里?”

    孟听澜道:“救世殿地下的新名堂。”

    “带我去。”

    “那里已经封了。”

    “那就开。”

    他握着裂开的半只碗,掌心血把那个尚未还清的饭钱染红。

    “我的死法看完了。”

    “现在我要看,他们把死人的死法写成了什么。”

    孟听澜把名堂钥匙放到他掌心。

    “门外十二道锁,我只能开半刻。”

    “够念两个名字吗?”

    “够看,不够改。”

    楚天衡收紧手指。

    “那就先看。”

    过去他总想在看见错事的第一刻便一剑改完。如今自己的死法还摊在身后,他终于知道,先把谁做了什么、谁是否愿意看清,并不是拖延。

    是防止下一把自称救人的剑,也落进天命预先挖好的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