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碗砸碎第一层总阵时,七十一张真帖同时显出来。
只显了一瞬。
真帖旁边还被总阵强行补出一行。
【来源:青岚宗。】
救世殿没有反驳帖中内容。
先在金幕上浮出陆青檀的圣女红影、纪无尘的叛盟告示和谢无恙的无命剑痕。
它只需告诉献寿者,送来真相的是一群“不可信的人”。
有人刚准备撤回,看见红影又停住。
“魔宗的话能信?”
另一人指着自己的帖:“上面有我手印。”
“手印也能伪造。”
真相只显一瞬,不足以让每个人跨过对来源的怀疑。
楚天衡砸碗,砸开的不只是阵。
也是让他们多看一眼、自己判断的时间。
救世殿立刻降下第二层金幕。
各城献寿者看见一百零八这个数。
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少的是什么。
愿力停了一息,又继续。
楚天衡第二次砸碗。
碗裂成两半。
第二层金幕没破。
碗沿裂口割开楚天衡掌心。
血落到礼台,没有被金壳立刻抹掉。
第一场封典里记下的【楚天衡欠饭钱】仍在碗上。
这只凡物与他本名相连,金壳修复它等于承认楚天衡仍有未清私债。
所以只能让它裂。
不能让它完好。
楚天衡看见掌心的血,反而将半只碗握得更紧。
疼痛、欠账、裂开的粗陶,全是不适合写进仙尊碑的东西。
也是他此刻还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金丹第五笔从九成五长到九成七。
他每反抗一次,金壳都从七十一人身上多取一点补阵。
消息传回青岚宗。
谢无恙不再争。
进祖堂,把断尘放到桌上。
他没有锁门。
也没有把杀人图藏回剑鞘。
图、断尘、封典时辰全摊在任何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这是祖堂争执后唯一改变的部分。
谢无恙仍准备在最后一刻动手。
至少不再让计划里的人到剑落时才知道自己被用过。
顾怀山走进来,看完第二张单人图。
“三成?”
“现在两成半。”
“为什么又低?”
“第五纹长了。”
“你还去?”
“若总阵不开。”
顾怀山没收剑。
只把那张图贴到祖堂外,让四十二名弟子知道他们挡的是哪一件事。
有人看完退出院子。
不是所有弟子都愿意站在可能一剑救七十一人的路前。
顾怀山也没有叫他们回来。
最后留下三十四人。
另外八人去守传讯阵、备伤药和接应沈照夜。
不站门前不等于同意杀人。
他们只是选了自己能做的位置。
温扶摇正配绝愿药。
“还差半个时辰。”
温扶摇的绝愿药也不是解药。
它能让金壳在一息里听不见外界愿力。
代价是所有已经接入的献寿者会同时承受反抽。
药量少,断不干净。
药量多,七十一人可能先昏死。
温扶摇在两种风险之间一滴滴调。
药杵旁摆着二十八份已撤愿者的脉案。
她必须确保药阵不把已经脱线的人重新卷回去。
“三成是怎么来的?”谢无恙问。
“药成三成,不是人活三成。”
“外阵开后呢?”
“能送进去再算。”
温扶摇拒绝给一个听起来完整的总成功率。
每一层都不确定,把它们乘在一起只会得到一串假精确的小数。
“药能送进去?”
“纪无尘在开外阵。”
“成功几成?”
“三成。”
“沈照夜呢?”
“跟纪无尘一起。”
谢无恙点头。
开始擦剑鞘。
贺云舟看见那张第二份杀人图。
“大师兄。”
“嗯。”
“你答应等。”
“等到子时二刻。”
“还没到。”
“所以在等。”
他坐在桌前。
断尘离匣。
仍没出鞘。
温扶摇把药杵放下。
“你若拔剑,我先毒谁?”
“我。”
“知道就好。”
“毒慢一点。”
“想先杀完?”
“想让剑落准。”
温扶摇盯着他。
“你们两个吵完以后,都学会拿自己气别人了?”
谢无恙没有回答。
山外传来封典钟。
第一声。
愿力转阵开始。
金壳会在子时二刻离体一息。
正是杀人图上的时间。
断尘在桌上震了一下。
贺云舟按住自己的剑。
“我不帮。”
“嗯。”
“也不让你去。”
“你拦不住。”
“我知道。”
贺云舟眼眶发红。
“但我还是拦。”
护道剑意在祖堂外张开。
不是帮大师兄开路。
第一次挡大师兄的路。
温扶摇把绝愿药倒进门槛。
谢无恙若踏出去,药会先封他左臂。“两个人。”谢无恙道。
“山下还有四十二个。”贺云舟说。
“不是四十二个都拦你。”顾怀山道。
“八个不在。”
谢无恙看了一眼院中。
“所以三十四。”
“你还数?”
“习惯。”
“那把每个人的名字也数进去。”
顾怀山让留下的人逐一报自己的位置。
田小满守桌腿。
孙砚守东窗。
贺云舟挡院门。
另有六人只负责在冲突发生后拖伤员,绝不接剑。
谢无恙听完。
“我若真走,你们拦不住。”
田小满道:“知道。”
“还可能被剑意伤。”
“温堂主发药了。”
“药不一定有用。”
“也知道。”
“那站什么?”
田小满想了半天。
“让你走的时候慢一点。”
他们不是把三十四条命摆成道德墙。
只是想替救世殿外正在开阵的人多挤几息。
谢无恙若仍决定越过,没人以死相逼。
各自会按顾怀山定好的退路散开。
青岚外门弟子陆续站到院中。
他们不知道楚天衡容器的全部。
只知道大师兄要独自去做一件掌门没同意的事。
田小满问:“这次阵盘能用吗?”
孙砚道:“没阵盘。”
“那就站着。”
没人拔剑。
也没人劝谢无恙放下断尘。
他们只是把院门堵住。
谢无恙看着人群。
“沈照夜叫你们来的?”
顾怀山从最后面走出来。
“我。”
“掌门令?”
“还没下。”
“那让开。”
“不让。”
“七十一人。”
“我知道。”
“每一息都在少命。”
“我也知道。”
“那你们在做什么?”
顾怀山道:“不让第四十三个人自己去替我们结案。”
封典第二声钟响。
子时一刻。
谢无恙左手握上断尘。
护道剑意、绝愿药与四十二个人同时绷紧。
山外忽然飞来一张传讯纸。
沈照夜只写了一行。
【外阵已开,给我十息。】
纸背还有纪无尘的半枚旧印。
证明不是金壳伪造。
谢无恙把传讯纸翻了两遍。
第一息,断尘向门口滑一寸。
第二息,救世殿方向传来二十三声心跳般的钟鸣。
第三息,温扶摇的绝愿药终于由浑转清。
第四息,院外一名弟子撑不住召剑压力,按计划退位。
没人补上。
第五息,断尘剑格越过桌边。
谢无恙伸手按回去。
不是放弃杀人图。
是他既然答应给十息,便不让剑替他提前决定。
第六息以后,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祖堂只剩封典钟与各自呼吸。
十息第一次被拉得比一场大战还长。
谢无恙看完,把纸压在断尘下面。
“十息以后呢?”温扶摇问。
“再说。”
他没有收剑。
也没有跨过门槛。
断尘放在桌上。
像一条谁都不肯先越过去的界线。
第十一息没有来。
不是时间停了。
是外阵传回第一张真帖。
纸上只有一枚歪斜手印,属于青屏县那个不识字的献寿者。孟听澜在旁边补注:本人听完代价,申请撤回。
第十二息,第二张。
有人仍愿意献寿,却要求先见东河渠动工。
第十三息,七张宗籍代管证明同时送达。
每多一张,桌上的杀人图便少覆盖一个真实的人。它原本用“一百零八条命”概括所有差异,如今那些人重新有了各自不同的答案。
谢无恙没有因此收剑。
金丹第五纹仍在长,外阵也可能下一刻被封。
可温扶摇看见他把子时二刻旁边那句“无其他可行方案”划掉了。
不是因为第三路已经找到。
而是他们终于开始验证,所谓没有,究竟是确实没有,还是来不及问。
第十五息,救世殿降下第二层金幕。
所有真帖同时变暗。
断尘猛地向门外滑去半尺。
三十四人齐齐受力,最前面的贺云舟膝盖撞地。谢无恙左手也落在剑柄上,祖堂里那条界线终于被推到门槛边。
传讯阵在这一刻接通。
先传来的不是沈照夜。
是楚天衡的声音。
“谢无恙。”
“我听见你们算的死法了。”
祖堂里没有人松手。
界线两边的人同时明白,下一句话不能再由他们替楚天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