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名献寿者的名单,被仙盟拆成一百零八张喜帖。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十年寿是“贺礼”。
不知道另有一百零七人。
孟听澜从宗籍司送出三十七张真帖。
剩下的封在救世殿。
沈照夜拿到第一张,去了城南。
献寿者是个卖伞的老人。
老人看完真帖。
“一百零八人都献十年?”
“对。”
“楚仙尊知道?”
“刚知道。”
“他同意?”
“没有。”
老人把帖折好。
“退帖往哪里送?”
喜帖上没有退礼处。
只写封典时辰与献寿阵位。
沈照夜翻到背面。
最下方有一枚几乎看不见的小印。
【不愿者可于封典前亲至救世殿撤回。】
老人从城南走到救世殿,最快两个时辰。
且殿外已经封路。
所谓可撤回,在纸面上存在。
实际只给年轻修士留了勉强赶到的可能。
卖伞老人拄杖走不完。
“我替你送退帖。”沈照夜道。
“它认本人吗?”
“认。”
“那你送有什么用?”
老人没有因看见真帖便失去判断。
沈照夜取出一枚普通留声石。
“你自己说,我带声音。”
“总舵认不认?”
“可能不认。”
“那就再留一份。”
老人叫来孙女与隔壁铺主作证,当面说清自己不愿献寿,也不授权任何人代为解释。
三份凡人见证没有仙盟公证力。
献寿金线却在他说完“我不愿”时松了一下。
天命能利用不知情的同意。
面对具体、重复且有见证的拒绝,也不能完全装作没听见。
“那我不献。”
“为什么原来愿意?”沈照夜问。
“喜帖说只从死后无用的年岁里取。”
“你信?”
“功德殿的人说,若我本来只能活七年,不会倒欠三年。”
老人笑了一下。
“我想着活不到孙女出嫁,七年和十年没区别。”
真帖写的却是从现有生机立刻折算。
老人今日献出十年,可能今晚便死。
“他们还答应什么?”
“孙女免外院初试。”
老人沉默片刻。
“退了以后,名额还在吗?”
“多半不在。”
孙女在旁边立刻道:“不要。”
“你先别替我答。”
老人让她把话咽回去。
他重新权衡了一次。
知道真相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得到一个简单选择。
十年寿、孙女前程、自己可能只剩七年,仍得由他慢慢算。
最后老人把喜帖撕开。
“她考不上就再考。”
这是退献。
不是被青岚宗劝醒以后自动作出的正确答案。
很简单。
没有苍生与仙尊。
他还想多活几年,看孙女嫁人。
宗籍上的献寿金线立即断掉。
金丹第五笔少了一点。
沈照夜走出伞铺,命债簿出现完整结果。
【告知真相,可断愿力。】
第三条路有了第一寸。
可他们只有三个时辰。
三十七张帖,分头去送。
贺云舟、温扶摇、纪无尘与青岚弟子全出山。
有的人看完便退。
有人不信。
有人明知会少十年,仍觉得给救世仙尊值得。
第十二名献寿者是一位元婴修士。
他逐字看完背面条款,仍按回自己的金印。
“我活了三百年,愿给。”
贺云舟问:“包括死后解释权?”
“包括。”
“包括让他们写你是楚天衡故交?”
“我想让后人记得我。”
“可你不认识他。”
“封典后便认识。”
贺云舟还想劝。
温扶摇拦住。
他们来送真帖,不是来强迫所有人作同一个选择。
元婴修士清楚代价,仍愿交换一段被后世记住的封号。
这份愿意不能证明楚天衡必须收。
也不能因为不合青岚宗需要便被宣布无效。
温扶摇只让他再补一句。
“若楚天衡拒收,我不追究。”
修士犹豫。
最终没有写。
他的愿意仍带着一个条件:对方必须成全他留名。
这便不是单方面献礼,而是一份尚未获得楚天衡同意的契约。
选择开始变回各自的。
第一时辰结束,断十九条。
第二时辰,断到二十八。
三十七张真帖没有全部送达。
两人搬家。
一人被功德殿提前接走。
还有六人看见青岚宗服饰便关门。
禁言令已把他们写成妒贤宗门。
纪无尘脱下外袍再去,屋主仍从窗缝认出烧缺的巡查令。
“叛盟巡查和通魔宗一起,我更不信。”
纪无尘没有闯门。
只把真帖放在门口,隔着墙念背面小字。
屋里没有回应。
金线也没断。
知道与相信是两道关。
他们没有时间慢慢建立第二道。第一个时辰结束时,青岚弟子还被巡城使扣住三人。
理由不是谈容器。
是散发未经功德殿核准的封典帖。
沈照夜拿顾怀山的饭账作保才把人领出。
每断一条线,都有一段具体阻力。
不是三十七个人分头跑一趟便自动完成。
剩余七十一人仍被蒙在鼓里。
救世殿察觉。
所有喜帖提前生效。
这是献寿契背面没有写的条款。
原定封典时生效,总舵却以“仙尊遭异议宗门迫害”为由启动护圣急令。
愿力一旦提前抽取,献寿者会进入神思恍惚状态,更难理解真帖。
卖伞老人已经退献,仍被金线试探着缠回脚踝。
孙女举起三份凡人见证,一张张念出“不愿”。
金线每近一寸便被声音逼退一寸。
仙盟公证没有到场。
普通人的重复证词仍然撑住了自己的那一条命。
沈照夜看见,立刻让已经退献的二十八人互相结成见证网。
不需青岚宗一直守在身边。
每三人互存一份退献声明,谁的金线重接,另外两人便替他把本人原话念回来。
这不能救剩余七十一人。
至少已救下的人不再只能依靠主角一直保护。
金线从各城升起。
卖伞老人那条已断,没有再接。
不知道真相的人开始头晕、衰老。
沈照夜赶回青岚宗时,谢无恙站在山门。
“结果?”
“知道真相可以退。”
“来得及几个?”
“二十八。”
“还剩八十。”
“七十一。”
“差别不大。”
“对那九个人有。”
谢无恙看向天上七十一道金线。
“子时以前能送完?”
“不能。”
“所以——”
“所以要进救世殿,开总阵,把真帖一次给所有人看。”
纪无尘拿出救世殿三层图。
正门有功德阵。
地道接三十七座碑。
唯一不接愿力的是送灰口,用来把每日烧掉的请愿符运出去。
口只有一尺宽,人过不去。
纸可以。
“把真帖从送灰口送进总阵。”孟听澜道。
“总阵会烧。”
“先让它以为是请愿符。”
“谁改印?”
孟听澜看向自己从宗籍司带出的旧空印。
可以改一次。
代价是她偷取原籍的痕迹会被总舵沿印认出。
纪无尘道:“换我的。”
“你已停职,印不通。”
“那就不用空印,从功德灰车进。”
两人开始争哪条路实际可走。
谢无恙仍站在山门另一侧。
他没有因为第三路出现一寸便收起杀人图。
但也没有在他们讨论时出剑。
倒计时仍在。
新方法也终于不再只是“继续找”三个字。
“进不去。”
“楚天衡在里面。”
“他现在五笔九成,能不能自己开门未知。”
“让他试。”
“失败呢?”
沈照夜盯着他。
“又来了。”
“这是最后一刻。”
“不是。”
“杀一个人,七十一条线断。”
“告诉七十一个人,也断。”
“你没有时间。”
“那就抢时间,不是抢他的命。”
谢无恙道:“你把方法和能做到混在一起。”
“你把方便和稳妥混在一起。”
“一剑杀他不方便。”
“但比说服七十一个人快。”
“因为快,所以不对?”
“因为快,不等于对。”
两人站在山门两侧。
新挂的中等宗牌还没来得及换。
上面多了一道仙盟禁言封。
谢无恙问:“若不杀他,七十一人今晚死,你承担?”
“不能。”
“那谁承担?”
“杀了楚天衡,谁承担?”
“我。”
“你拿什么承担?”
沈照夜指向他不能动的右手。
“再废一回?再被所有人忘一回?还是死了就算付过?”
谢无恙眼神沉下去。
沈照夜知道这句话重。
没有收回。
“承担不是把自己也放上秤。”
“那是什么?”
“活着记住做错了什么。”
“现在还没做。”
“所以别做。”
救世殿方向,第五道天纹完成九成五。
楚天衡被金壳困在封典台内。
他手里那只缺口碗再次响起自己的声音。
【我想活。】
碗外是七十一条正在变细的命线。
楚天衡抬起碗,砸向封典总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