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衡下山以后,谢无恙把祖堂门关上了。
顾怀山原本想留。
沈照夜道:“让我们说。”
其他人都出去。
门从里面落闩。
顾怀山在门外放下两张纸。
一张写当前时辰。
一张空白。
“每过半个时辰报一次,还活着就画圈。”
沈照夜道:“我们只是吵架。”
“你们两个吵到最后,一个爱拿命,一个爱改命。”
顾怀山隔门说:“我防的是你们忽然把自己谈成方案。”
脚步离开。
谢无恙低头,在第一张纸上画了圈。
沈照夜也画。
两个人没有笑。
顾怀山担心的并不多余。
过去两人争执,身边总有人。
山门上有风。
丹堂有温扶摇。
问剑台有全仙盟看着。
这是第一次只剩他们两个。
谢无恙先问:“你有四个时辰的路?”
“没有。”
“能让一百零八人退出?”
“纪无尘在送真相。”
“封典阵截传讯。”
“孟听澜从宗籍线送。”
“来得及几个?”
“不知道。”
“所以你只有不行。”
沈照夜道:“不行也是信息。”
“不能开门。”
“那就找窗。”
“窗也封了。”
“挖墙。”
“四个时辰。”
“你只要看见门封了,就开始算屋里谁最轻,拿去撞门。”
谢无恙抬眼。
“撞开以后,剩下的人能出去。”
“也可能墙本来有空砖。”
“找空砖也要时间。”
“所以找的人不该被你从计划里骗走。”
沈照夜把被涂掉的纪无尘那段摊开。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拿来调守卫。”
“现在知道也不会同意。”
“那就不能用。”
“不用,门更难开。”
“难开不是可以骗的理由。”
“死局不按好坏给条件。”
“人可以。”
这句话落下,门外漏水声忽然变大。
两人都停了一息。
争执不是一边现实、一边天真。
沈照夜知道门难开。
谢无恙也知道被骗的人不是阵材。
他们只是把哪一种底线能在倒计时里让步,放在了不同位置。
沈照夜把粗碗放到桌上。
“楚天衡说想活。”
“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声音,还是一项变量?”
谢无恙没有答。
沈照夜把粗碗推到他面前。
“再放一次。”
魂音响起。
【我想活。】
谢无恙看着碗底。
“听见了。”
“然后你脑子里是不是立刻算,这句话能让金壳裂几分?”
“是。”
“你就不能先只听一句?”
“不能。”
谢无恙答得很坦白。
“我若只听见他想活,会忘记七十一条线正在变细。”
“我若只看七十一条线,也会忘记这句。”
“所以都算。”
“人不是加在一起就能比较的数。”
“阵会比较。”
“我们不是阵。”
“但要破阵。”
粗碗夹在两人之间。
谁也没有资格把另一边的事实拿走。
“听见还准备动手?”
“想活不等于别人该替他死。”
“别人也没同意献寿。”
“所以先断源头。”
“源头是天道,不是他。”
“现在落在他身上。”
“一把刀被人握着,你先砍刀?”
“刀已经在吸人。”
“楚天衡不是刀。”
谢无恙抬起右手。
右手仍不能握。
“天命剑骨在我身上时,我也是。”
“所以你把自己斩了。”
“有用。”
“你现在还觉得那是最好的路?”
“他们活了。”
“你呢?”
“也活着。”
“这样叫活?”
谢无恙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能吃,能睡,能说话。”
“能说真话吗?”
“现在说了。”
“哪一句?”
“我要杀楚天衡。”
沈照夜被气得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难得的真话?”
“还有。”
谢无恙停了很久。
“我怕再等,会看见第三个人死。”
声音很低。
方鹤死时他没赶上。
严素死时他也只能看传讯断掉。
谢无恙把计划做得精确,不只因为习惯控制代价。
也因为他已经不相信“继续找”这三个字一定比落剑仁慈。
沈照夜的语气慢下来。
“我也怕。”
“所以?”
“怕不能替我们做决定。”
“也不能让决定无限后退。”
“四个时辰不是无限。”
他们终于在一件事上说到同一处。
时间是真的不够。
区别仍是最后一息该守哪一条线。
沈照夜声音终于高了一点。
“十年不敢拔剑,出了事先把自己写进代价,所有人维护你时装听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救了青岚宗,不代表那条路没有把你留下半条命。”
“半条也够。”
“又是你说够。”
祖堂外有人动了一下。
顾怀山大概想敲门。
最终没敲。
谢无恙道:“现在说楚天衡。”
“说的是同一件事。”
“不是。”
“哪里不是?”
“当年我自己选。”
“楚天衡刚才也选了。”
“他选活,代价由别人付。”
“不是他让天纹抽。”
“结果不会因为他无辜就停。”
“所以找让结果停的办法。”
“时间。”
“我知道!”
沈照夜一掌按在桌上。
粗碗震了一下。
碗底那句【我想活】又响了一遍。
两人都停住。
声音很普通。
没有救世仙尊的回音。
也没有苍生大义。
只是一个人说他想活。
谢无恙问:“若一百零八个人也说想活?”
“就一起找。”
“找不到?”
“你是不是只会问这三个字?”
“死局不会因为你烦就换问题。”
沈照夜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反对,只因为我不敢杀?”
谢无恙没有立刻答。
这一停就是回答。
“你觉得我在怕自己变成坏人。”沈照夜道。
“我怕。”
“但我更怕我们越来越会算哪条命便宜。”
“先是陆青檀叛宗。”
“再是你替全宗断命。”
“现在是楚天衡。”
“每次理由都足够好。”
“当年我同意了。”谢无恙道。
“顾怀山同意你斩吗?”
“他不知道。”
“二十二名弟子呢?”
“也不知道。”
“所以你同意的是自己的命,决定的却是所有人失去那段记忆。”
谢无恙脸色第一次变了。
逆命祖阵吃掉记忆,是他在斩下去后才确认的代价。
“我不知道会忘。”
“楚天衡也不知道死亡会不会完成斩旧身。”
“所以现在知道了。”
“你仍准备落剑。”
“风险两成。”
“你看。”
沈照夜指了指他的左手。
“一说到别人可能失去什么,你就开始报成数。”
“不报成数,风险也在。”
“报可以。”
“别把两成念得像已经同意的人。”
谢无恙慢慢收回手。
这句话他没有反驳。
谢无恙道:“陆青檀活着。青岚宗活着。”
“所以这次也必须照旧?”
“所以有些选择确实救人。”
“有些选择只是我们当时没找到别的。”
“结果一样。”
“不一样。”
“活下来的人看来,一样。”
“被选去死的人呢?”
门外的开井钟旧铜片被风吹响。
两个人又一次谁也没说话。
谢无恙最后道:“四个时辰。”
“不是无限。”
沈照夜把粗碗抱起来。
“我没说无限。”
“那到时——”
“到时也不杀。”
谢无恙看着他。
“你要拦我?”
“对。”
“怎么拦?”
“命债簿先锁断尘。”
“锁不住。”
“那就我站第三区。”
“我会先把你推开。”
“试试。”
谢无恙盯着他。
“你觉得我不会伤你?”
“觉得。”
“识海里差点伤过。”
“所以你会更慢。”
沈照夜不是拿关系逼他手软。
他只是在诚实说明自己准备如何阻止。
谢无恙也没有承诺不会出手。
“真到最后一息,我会把你移开。”
“那就看谁快。”
门外第二张时辰纸自行滑进来。
半个时辰到了。
两人各画一个圈。
证明都还活着,也证明谁都没被说服。
门闩从里面被拉开。
沈照夜先出去。
两个人没打。
祖堂里的东西也一件没坏。
顾怀山却看见谢无恙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漏雨的木盆满出来,也没挪。
水漫过盆沿,先浸湿杀人图一角。
谢无恙没有救图。
墨线遇水晕开,第三区仍清楚,楚天衡心脉停三息那一行却只剩一个模糊的“死”字。
沈照夜走出祖堂后也没有回房。
他坐在廊外台阶上,把命债簿翻到七十一名献寿者那页,逐个看仍未撤回的人。那些人不是一串拿来压倒谢无恙的数字,每一个都有名字和不肯撤的理由。
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最怕忽略的一边。
一个怕再多死几十人。
一个怕所有人都因数字太大,便忘了被推出去的那一个也叫人。
雨停时,谁都没有改变答案。
可门已经打开。
至少下一次拔剑以前,这场争执不会再只藏在他们两个人心里。